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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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忙起來不理人, 午飯便是我一個人吃的。

本來也該我伺候尤氏的,但她素來是個小心人, 近來見賈珍不好,她也不知猜到什麽,也跟著病了,等閑不出門,一應事務不沾身。

我一個人吃了許多菜品湯點,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精致東西, 心中感慨這才是講究的人家。

可惜, 過不幾年, 便要敗落了。這些富貴人, 全都要跌落塵埃。

但我也沒有扶持的念頭,看慣了賈珍、賈蓉的行事, 我一點憐憫心腸都沒有。這樣的人家, 不敗落才怪。

吃飽喝足, 睡過午覺, 我便起來梳妝。

未過多時,下人傳璉二奶奶到了。

“你說你來就來了, 怎麽還帶了禮?”我笑著看向王熙鳳。

王熙鳳繃不住笑了, 指著身後的寶玉道:“聽見沒, 小蓉奶奶說你是禮呢。”又看向我, 眉頭高高挑起:“我這禮可不是白白送來的, 等我回去的時候, 你要原樣回禮呢, 知不知道?”

我便笑道:“依你就是了,小氣鬼。”

王熙鳳笑著上來擰我的臉:“就你促狹。”

寶玉笑著道:“閑著也是無事,便跟璉二嫂子來轉轉。”

便有婆子笑道:“可也巧了,小蓉奶奶的同胞兄弟也要過來,一會子就同寶二爺玩耍,就不悶了。”

我聽著這話,眉頭微微一動。

這說的是秦鐘。

秦可卿不是孤家寡人,還有個爹和兄弟。當然,我是不熟的。但好歹是至親,面子情還是要過的,我便也招待接濟他們幾分,只不太親熱。

寶玉便高興起來:“這個好!”

不多久,秦鐘來了。他是個形容嫵媚,舉止溫柔的男孩子。穿戴得幹幹凈凈,清清爽爽,很叫人有好感。寶玉見了他,眼睛都亮了,兩個人摟著膀子,別處說話去了。

我也不去管,只和王熙鳳吃著茶,躲在樹影裏,漫天胡謅。

她打理著偌大的榮國府,累得快要吐了血,也沒個說話的知心人,見了我便絮絮叨叨個不停。

“不是我說你,你攬了權有什麽用,累得一身病,結果連個孩子也沒有,再大的家業跟你有什麽幹系?”我瞧著她濃妝下的倦意,慢吞吞喝了口茶。

我沒告訴她,榮國府再過幾年就要敗了,她打理得好或不好,最終都跟她沒什麽幹系,一個子兒都落不到她手裏。

而且,隱約記得她最後是死在牢裏的,唯一的女兒還許給了劉姥姥的孫子。公侯之家的嬌小姐,最後嫁給了鄉下的窮小子,也不知她臨死前有多痛?

聽了我的話,王熙鳳便沈下臉來,俏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了。

“你別怪我揭你的短,你自己想想,圖什麽呢?”我仍慢悠悠地喝茶。

王熙鳳素來不輸人,見我雲淡風輕的模樣,冷笑一聲道:“你只說我,你自己好到哪裏去了?你們府裏人少事輕,蓉兒又體貼你,我也沒見你的肚子裏結出果子來?”

我便哈哈一笑,指著她,揶揄道:“我又不圖那個。寧國府就是落不到我手裏,又怎樣?我是過一天算一天的,跟你這樣有野心的人可不一樣。”

王熙鳳便氣急了,擡起手肘來,細長手指就往我手背上打:“我叫你奚落人!你這個黑心腸的!我真是白跟你好了!”

我被她打了幾下,手背都紅了,我疼得擰起眉頭,一邊吹,一邊繼續激她:“我們小蓉大爺知道疼媳婦,我命好,你怎的?”

她更氣了,直起身,撲到我跟前,要擰我的臉。

“快別!我知道錯了!”我抱著臉求饒。

王熙鳳不肯饒我,她氣我奚落人,在我臉上擰了好幾下才松開:“我不饒你!除非你把那些拘束爺們兒的法子教給我!”

我一下子也不躲了,揶揄地看著她:“早說你想知道這個,我還能不教你?偏做出這些模樣來,教我以為你真生氣了,白白挨了打。”

我們兩個鬥了一會兒嘴,便把涼椅搬到一處,湊著臉兒,小聲討論起對付男人的法子。

其實沒有別的,要想男人不在外面花,就在家裏把他榨幹了。

但若碰上那種狡猾的,在家裏不肯使勁的,就沒法子了,只能約束著他的開銷。

但像寧榮兩府這樣的人家,開銷又哪裏是約束得了的?何況家裏的奴婢小廝,叫一聲兒就挨過來了,哪裏真的就約束得了?

王熙鳳還年輕,她醋勁兒大,說起賈璉的風流韻事,便沈著臉兒不高興。

我想了想,只能勸她:“璉二爺那樣年輕,偶爾饞個嘴,倒是沒什麽的。但他心裏有你,否則也不會偷偷摸摸地吃。你若是想跟他好好過呢,就把他的心攏過來,每日多分些精力給他,叫他也嘗嘗甜頭。”

王熙鳳太忙了,白天晚上的操心,有幾個工夫跟賈璉過日子呢?

她若只要璉二奶奶的名頭,現下就夠了。但她又要璉二奶奶的威風,又要賈璉的體貼溫柔,可就不夠了。

“你是說我貪心了?”她挑著眉頭,威風八面地瞪我。

我掩著口直笑:“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說了?可別冤枉人。”

她便又逮著我的臉擰。

“你真是擰上癮了呢?”我打開她,“腮幫子都擰爛了,你快住手吧。”

她有些依依不舍,問我:“你近來皮膚看著好得很,吃什麽了?”又摸摸她自己的,心酸地道:“我這些日子出門都不敢不傅粉。我才年紀輕輕,臉就黃了。我這樣辛苦,那個天殺的也不知道體貼我?”

我看著她眼圈都紅了,也覺著她可憐。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比我這冷心冷肺的老妖怪,她要熱熱鬧鬧的生活,還要男人的一心一意。

然而,求得越多,心就越苦。

“你素來和我要好,我也不敷衍你。”我正了容色,看著她道:“你若要一個人的心,就得知道他要什麽,而不是一味的給。他要的,才是珍貴的。你覺得珍貴的,他未必就如此覺得。”

王熙鳳一怔。

我別過臉喝茶,不再看她。

她總嫌賈璉不體貼,明明她累得要死,他卻不跟她一條心。但想要一條心地過日子,兩個人就得相互理解。

“難道我就什麽也不必做了,每天就守在屋裏伺候他?”王熙鳳委屈地道,“他天天那個樣子,指著他,連西北風都喝不上。”

我一口茶險些噴出來,詫異地看著她:“璉二奶奶,你氣糊塗了?”

“你什麽意思?”她擰起了眉頭。

我啼笑皆非:“萬萬沒想到啊,你這樣的聰明人,也會在這事上犯糊塗。”

她被我笑了一通,惱得又來捶我,我連忙道:“我只說讓你多了解他,可沒讓你全然按他想的來呀?他若是要你體貼,他就要把一應事務擔過去。你說是不是?”

互相理解,互相承擔,才能走得長遠。

王熙鳳從我這裏取了經,喜得不行,走之前還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我心下一曬。只盼賈璉是個好的,對得起她這番苦心經營罷。

寶玉跟秦鐘玩到一塊,丟不開手,約好明天再一起玩,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的時候,因為天色晚了,要備車。不知怎的,驚動了一個叫焦大的。他喝多了酒,口裏顛三倒四地喊,還說什麽“扒灰的扒灰,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十分難聽。

寶玉好奇得不行,問王熙鳳,被王熙鳳罵了一頓,捂著耳朵走了。王熙鳳裝作聽不見,也上車走了。

我便非常佩服她這種氣度,任你再臟在爛,只要沒沾姐身上,姐就當不知道。

賈蓉依舊在書房裏忙活,全然不顧我這個媳婦兒。我挑了衣裳,換到身上,就打算再溜出去。一腳還未踏出去,蔣玉菡來了。

他見我一身打扮,擰起了眉頭:“你要做什麽去?”說著,他眼睛裏便起了火,“你答應以後都來找我的!”

我後退兩步,進了門內,等他閃身進來,就關了門:“你如今跟在大爺身邊,我怕你抽不開身。”

“不會!”蔣玉菡大步進了屋,往床上一坐,沖我招手,“他鉆進書裏頭了,可沒時間註意別的。”

我瞧著他熟門熟路,好似他才是這寧國府的大爺,只覺得有趣。

“你來做什麽?我記得我同你說過,不想見到你。”我並不過去,倚在柱子上,抱手看著他道。

蔣玉菡怔了一下,說道:“你還生氣?”

我點點頭:“你那件事做得也太過火了,他是我公公呢!”

我是有點看好他的。但是越看好的人,越不能輕易叫他得手。既然他以為對不起我,我就擺兩回架子,讓他付出的心血多一點,往後待我才不敢怠慢。

蔣玉菡沈思了片刻,便站起身,又鄭重朝我道歉:“我沒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氣一氣賈公,與你無幹的,是我孟浪了。”頓了頓,“我明日再來。”

他很冷靜,也不糾纏。

這是個好習慣。

我也沒留他,雖然有點火燒,但我想看看他明日如何討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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