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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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彩色畫面被壓迫,猶如老式電視機的雪花屏,滋滋啦啦一陣後恢覆往日的寧靜。我坐在電視機前,看它不會顯示出圖案的屏幕,反覆拔它的電線。

門外有聲音,我知道是家人回來了。我趕緊鉆回自己的房間,它是整個家裏最大的、最精致的,在精裝時就可以被人們發現它的美麗與舒適。我躲在椅子裏,桌子上擺著我的作業,除此之外只有一張床一個掛歷和一把吉他。在櫃子裏還有別的,抽屜裏也有,床上有被子,我開心地笑起來。小小的鏡子照出我的臉,我趕緊拍拍它,讓它的笑容更加靈動,我每天就這樣練習微笑。廚師阿姨做好飯啦,我在樓上都能聞到香味。被雇傭的姐姐敲響了我的房門,以前沒有人會敲我的門。我以為是來了新的人,於是迅速拉開門開朗地朝她笑,然後發現還是之前的那個。

“……”

我慢慢低下頭,有點難堪。她笑話過我,我之前發過誓不再理她,她會覺得我是在朝她笑嗎?

“快下去吧。”她用和過去截然不同的溫柔語調對我說話,柔軟的指腹搭在我的肩膀,“先生夫人都要等急了。”

我怯生生地擡頭看她,她的眼睛也充滿愛的笑。我大起膽子拽她的袖子,她動作有些僵硬,卻沒有甩開我。“謝謝!”我對她說。她終於看到了我的好了吧?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對我了,那我也會原諒她的。其實我從來沒記恨過她,我小的時候就見過她,她那個時候朝我笑過,所以我一直都覺得她不是故意的。

她一定有苦衷!我蹦蹦跳跳地下樓,在快走到樓梯口時停下來。腳步要輕且緩,如果有聲音那麽一定要篤定,腰背挺直,眼睛不許向下看,手最好不要晃動……我走到餐桌前。爸爸媽媽和哥哥已經開飯了,桌上歡聲笑語,沒有食不言的說法。我坐在背朝門口的椅子上,面前的食物非常豐盛,有最美味的紅燒肉,有最新鮮的值錢的魚,還有熟到不能再熟的香噴噴的豌豆。青菜在燈光下呈現出冰涼的光澤,我保持著每樣不夾超過三筷子的姿態把它們放進自己的碗裏。

我把公筷放下去,這才覺得松了一口氣。我的腳在桌布下不安分地動著,媽媽給哥哥夾了一塊剔掉了骨頭的羊排肉,特意留出有可能敲響碗邊的距離。爸爸溫和地詢問哥哥工作上的問題,哥哥笑著說“謝謝媽”,咽下那塊肉,然後說“一切順利,謝謝爸的關心”。我無意識地用筷子插米飯,聚集在一起的米粒很快就幹癟地分散。我盯著它離開的方向,落到這裏,落到那裏,落到碗外面,沾了菜油的米粒看上去很惡心。

白慘慘的燈光照在它身上,我的眼睛痛得發麻。隔了會兒我才遲鈍地意識到米飯不能來到外面,它的一生只有土地和肚子兩個結局,在它進肚子前還有待在袋子裏和被蟲子爬發黴了沒有用早就很難吃了這幾個支線。

我悚然一驚,知道這不能被任何人看見,趁所有人還沒註意到我的時候迅速把它捏起。略顯堅硬的米粒一時之間無法在我指尖被碾碎,它們是爸爸媽媽和哥哥都愛吃的硬米。我把它掐開,一節一節地擠在我的掌心,弄得我的手油膩膩汗津津。

我緊張地環顧四周,依舊沒人看我;媽媽不輕不重地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脆響把我叫回神。我立刻坐直身子準備吃飯,紅燒肉和我的手掌一樣油膩,甜軟的口感在舌尖變成泥鰍一樣的滑溜。它從我的舌頭滑到我的嗓子,很快順著我的嗓子滑到我的胃,我的胃消化不了泥鰍。為了對沖掉,我又夾了魚,水腥味撲鼻而來,平淡又不容忽視。它比紅燒肉要好,它有獨特的雖然屬於水裏的動物卻充滿陸地的氣味的特點。泥土腥氣把我的嗓子封上,在我的口腔裏亂撞,仿佛活過來了,必須要從我的嘴裏鉆出去。我張開嘴巴,還沒等它離去,爸爸又開口:“好好吃飯。你在做什麽怪樣子?”和任何一個善於擠兌自己愛的孩子的爸爸相同。

我連連點頭,把它們全部咽下去,惡心的油煙和泥土震得我打了個哆嗦。我連忙去吃那些豌豆,清淡的綠色寧靜且讓人感到安心,它的外皮折射著燈光,光匯聚成一個點,流動時襯著油光像下水道裏的汙水。我數它身上有幾個類似的疤癩,最後能指向哪裏。小巧的豌豆待在筷子的頂端,我視死如歸地要把它咽下去,它卻待在我的牙齒上舌面上不願下來,軟綿綿的口感,沙沙的質感,豆子也有自己的腥味,揮之不去。放至冰涼的油凝固在上面,溫熱的口水讓它變得活躍,油和水從來沒相融過,我的嘴在打架。

“這不是我們一家人最喜歡吃的菜嗎?”哥哥疑惑地問我,“你怎麽看起來吃得那麽難受呢?”

我笑著點點頭,這當然是我們一家最喜歡的菜啦。我用公筷給爸爸夾了豌豆、給媽媽夾了魚肉、給哥哥夾了紅燒肉。我風卷殘雲地把碗裏剩下的大半食物全部吃光,中間還要註意儀態千萬不能出錯呀。我用濕巾擦幹嘴唇的油光,掌心卻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輕輕擦拭。為什麽會吃到手上呀?為什麽不小心呀?你為什麽沒有用餐的禮儀呢?我們請了那麽好的老師來教你呀。你用心學了嗎?我忍著手掌黏膩到近乎僵硬的觸感,掐碎的米粒快要幹了,所以我的感覺也變得幹了。

我飛快地竄進二樓衛生間清洗手掌,清洗嘴唇,猶豫了下把洗手液倒進嘴裏接著咕嘟咕嘟吐出來。我很機靈,進門後就立刻把門反鎖了,不用擔心會有人進來。我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嘴唇非常紅潤,臉頰也在接近閃光彈的燈光裏帶著淺淺的粉色,眼睛明亮而充滿油似的光澤。我滿意地點點頭,在準備開門前門先被別人打開了。

我被嚇一跳,連忙向後退。是那名被雇傭的姐姐,她手裏舉著手機,我不知道她是在拍照片、錄視頻還是在打電話。我茫然地沖她點頭,楞了下後意識到我們已經“破冰”了,我們握手言和了!我朝她露出一個我能露出的最大的笑臉,因為我覺得平時的微笑太普通、太平靜、所有人都早已習以為常。她手一抖,手機落到地上。

我不知道為什麽,她手指著我,我扭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紅艷艷的嘴唇,褪色的臉頰,深色的眼珠,頭頂還有白晃晃的燈,嘴角的弧度開到人能開到得最大的地步。

我要伸手去拉她,她轉身就跑。我彎腰撿起她的手機,屏幕還沒來得及被關上,群聊裏一條一條消息被頂下去又被頂上來。我點到被引用的最上面,視頻裏我正在笑,我試著牽起她的袖子,配的文字是讀不懂空氣的家夥,沒有用的人,腆著臉向別人微笑,不知道別人有多討厭他,毫無自知之明。

我被燈光照得晃神。手心沒有那種黏膩感了,我卻覺得它如同夏天的汗水,緊張時的汗水,口水,蝸牛的黏液,如同這些隨處可及無所不在。我用力地在褲子上猛蹭,蹭到我的手快要破皮,後知後覺出現疼痛。

我站在二樓的欄桿向下看,爸爸媽媽和哥哥還待在一起好好地吃著飯,歡聲笑語飄到樓上。我小心翼翼地走進那間有電視機的房間,只這出來的一會兒我就再也沒辦法接受之前的灰塵,關上門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我把電視機的插頭重新插進插座又拔出,再次插進去。它滋啦滋啦地叫了兩聲,還是不亮屏幕。不顯示圖畫的黑色屏幕靜靜地待在那兒,從我沒出生的時候就待在那兒,我還想看它。

電視上有什麽故事呀?比那些描述經濟的描述文學的描述電腦的描述股票的描述人性的描述教育的描述機械的描述茶葉的描述死亡的描述上帝的書描述的還要讓我難以讀懂嗎?

可學校裏的孩子們明明說電視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裏面有“動畫片”。

……不,也許是我記錯了。

我想了想,他們說的是“智能電視”,是掛在墻上的液晶顯示屏,哥哥、爸爸媽媽的房間裏都有的。

我愧疚地慢慢抱住它,心想它年老了,我不能嫌棄它,因為這裏已經沒有人會照顧一個年老的家夥了。

可我又怎麽能不難過呢?我期盼它有朝一日能克服自己的年老,為我也講一個故事。到那個時候我會非常喜悅的,喜悅到以為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為我穿越年齡。可它真的很辛苦,它辛苦到零件殘損,辛苦到顯示屏內部早就碎了,電線分散,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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