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我回憶發生在顧行漣身上的事。他後來很快地松開手,擦幹了眼淚,勉強找回自己的形象,向我抱歉地說他失態了,然後以和以往相比非常沈默的態度帶我逛了其他地方。

他真的徹徹底底地變成了憂郁男子。在發生了無法計數的對視後我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他沒放棄,但他很無助,眼淚撲簌簌地掉,只是表面上擦幹了而已。

對此我也無能為力。我非常憐惜他,作為朋友,我非常珍惜他的各種情感。我希望他能從生活中得到幸福,而不是變得宛如行屍走肉。平靜地,直面死亡地,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也不知道。我看他的臉,感覺自己的眼角黏糊糊的。

當時他是這樣和我說的:“你能聽我的一些想法嗎?”話音剛落,卻沒有管我回沒回應,直接接下去,“你知道嗎,我多想你能夠和世界上描述的最幸福的人那樣生活下去。”

在這裏,我不知道他用第二人稱的意義是什麽,不過很快也能想通:第二人稱在很大程度上能激發他的感情,便於他傾訴,換句話說,就是他暫時將我作為那個人的代餐,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

有一縷思緒跑得飛快,我以為那是我的包容與諒解。我認真聽著。

他憂傷地看著我:“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快樂,只要你感到值得,那麽一切就都值得。我不想讓你過一開始不在你計劃內的人生,不想讓你承擔本就不該由你承擔的責任,當我知道你的想法產生的源頭時,我最想做的是讓它去死。無論你是不是憐惜它,是不是尊重它,我實在沒辦法管住我的想法,事實上到現在我也沒管住那個想法,我恨不能讓它和它用來誘騙你的所有東西都去死,無論是不是人!”他的情緒激昂起來,充滿憤恨的眼珠十分動人,讓我想起話劇演員,又在下一秒為自己的淺薄感到深深的羞愧。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我應該尊重他,可現在卻像每一個懷抱偏見的人那樣對他的真情進行譏嘲。我對不起他不止這一件……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我應該尊重他,可現在卻像每一個懷抱偏見的人那樣對他的真情進行譏嘲。難道我的人品也開始敗壞了嗎?不該這樣的……

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這種想法令人不齒。好在它很快就離開了,我決定更加真誠地善待顧行漣。

他沒有看出我的波動,臉因憤怒而通紅:“我第一次忽視你的意見就是在那個時刻。我恨不能讓它去死,我不關心它的人生,這個世界上我是關心你一個和我無關的人,因為我們相遇了那麽久,從始至終我只想讓你的人生充滿幸福,我不該攔不住你,不該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奔赴那個本不該由你承擔的結局,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告訴你,你現在什麽也不知道,要是你知道了那就一定不會同意的,你那麽討厭被欺騙。我想你回去……”

他蹲下身子,捂住臉,指縫裏流著淚。

清河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麽。他知道,可他做不了什麽。那雙漂亮的眼睛以同樣的憂郁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落在明亮的眼珠上,顯得像世界砸下來的沈重痛苦。他很想抱抱顧行漣,很想勸這個人放棄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一定要過好自己的人生。他和顧行漣希望他幸福一樣希望顧行漣幸福,他沒想過自己在幸福中占據多大比例。

他知道顧行漣在意他,於是他當初利用這在意綁架了對方。他無法對顧行漣說出別的話,直到最後也只有沈默以對。他的眼裏也慢慢積蓄眼淚,永遠都有人及時擦掉的淚水此刻再也沒人光顧,反倒是那些小生物爭先恐後地用自己的身體吸收,可那會兒它們還無法觸碰到清河的身體。他嘴唇囁嚅著,想說的話全都被咽下,不想說的話死死地被封在裏面。兩人一站一蹲,影子沈默地立在地上,風吹得衣角和發絲張牙舞爪,仿佛活了過來。假使顧行漣現在擡頭伸手,清河也伸出手,那就完全像《創造亞當》這幅畫,因為清河身邊也有許多生物,圍著他,擁抱他,占據他又不能把他劃分到自己的範圍內,而是屬於他。可倘若真的這樣做了,其實也真的這樣做過,清河的指尖才是永遠無法伸直的那個。他會盡可能地抓住顧行漣竭盡全力繃直的指尖,然後假裝失手與他輕輕擦肩。

當年他也參與其中。

他只是按照學習到的人應該有的樣子做出了人應該做的事。這裏的人只指對人類社會完全友善的人,不作別的解釋。他友善、溫和、對世界報以愛。所以哪怕他理解顧行漣的悲痛,知道顧行漣在為什麽而這樣悲痛,他也不會和無法改變。因為這就是他,就是叫清河的人,顧行漣是唯一一個理解整件事的,也是唯一一個必須完全理解整件事的:清河讀到的第一個溫柔的、幸福的、充滿愛的童話故事,通過的是年幼的顧行漣口齒不清的嘴。

顧行漣蹲著,再也不會擡頭了。他仰頭看向世界太久,導致他無暇顧及地面上發生的事情。

我做出和他一樣的蹲法。他蹲多久,我就陪他蹲多久,時間在我們被路人以異樣的目光來回掃過裏流逝。他今天穿的是卡其色褲子,略微厚。螞蟻在地面爬行,是黑棕色。小草在縫隙裏生長,不過早已枯黃。他身後就是求禦守的地方,我擡眼便能看見。

那個人是被誘騙的,顧行漣攔住過他,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最後那人還是走了。我感到一陣悲涼,還有心酸,為顧行漣的付出感到不值。

太陽追逐飄飛的雲下山,我蹲得腿麻,他大概也到了臨界點,緩慢地起身,站穩後向我伸手。我仰頭朝他笑,估計很有些傻氣,因為我看見他一楞。

“你去幫我拿一個禦守吧。”我說,“我的腿有點麻,走不過去。”

他看著神色不解,我沒有解釋。我也解釋不出來。禦守小巧精致,內裏摸起來和旅行博文裏描述的一樣,是一塊小木料。我沒問他這保佑的是什麽,等腿麻過勁後,我也走過去,簡單地許了個願,把願望封進布包裏。

一人一個,正正好好。我踩著路燈的影子,月亮還沒掛上天空。顧行漣不好意思地和我道別與道謝,為自己幾次見面都以悲傷的情緒作結深表歉意,指尖鎖住我的皮膚,向下挖出深深的痕跡。他對此無知無覺,眼睛神經質地盯著我的鼻子,似乎想把它一拳打歪,可惜我沒有做過整容手術,更沒有在鼻子上動過刀。

我有預感,我只會再和他見一次面了。最多兩次。他很快就要離去,我也一直都有自己的人生,我們不可能停留在過去的記憶裏,生命的河流有靜水流深也有波濤洶湧,但總歸是正在走。停下來的是潭,是死水,是沈靜的沼澤。

握緊顧行漣送我的禦守,它在我回家後就迅速躺在了我的枕邊,當我拿到它的時候,我就認可了它會成為我睡夢的守護神。

我實在不清楚他會為我許什麽願望。而我的願望也很模糊。或許是兩個半斤八兩的人將冰球使勁在鏡面上打磨,留下的只有一地水痕和碎末,冰冷的溫度與晶體相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