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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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書上對世界樹的記載並不算多,老師所說的記載就只是傳說裏的只言片語,還有後人牽強附會的牛鬼蛇神。

我有些失望,又覺得的確如此。畢竟它是神話中的東西,要能有相當多的文獻支撐,那才會感到可怕。整件事情裏最奇怪的應該是我,我為什麽要對一棵樹這樣在意?

因為我體內的那顆種子嗎?我的確在使用了它的力量後再也沒關註過它,而按照往常,至少我會試著和它說說話。有段時間我還把它當做我的朋友,也可能只是一個負責傾聽的垃圾桶,那也是在很早之前,我實在太無聊和孤獨,難以忍受深夜寂靜的時光,只能嘗試向它傾訴些沒人聽的心裏話。

我試著找到它。它雖然只有小小一顆,卻在我的身體各處。如果我去大腦裏找它,它就會待在腦子的褶皺裏;如果我在軀幹裏找它,它就待在血液中;如果我從器官裏找它,它就種在我的心臟左側。我感到它依舊是深褐色,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種子外殼略顯鼓脹,在眨眼後又變得幹癟,楞了下,我意識到那是它在跟隨心臟的跳動。

“……”

也不怪我會把它當做朋友。它就是不像個死物,即使它從來不會回應我。我試著觸碰它,粗糲的紋路細細密密,我差點以為它要準備發芽了。

上次看還沒有的。可無論我現在怎麽打量,都無法看出這些紋路是否是種殼變薄的證明。我最後用撫摸腦袋的手法讓它在我掌心滾了一圈。

我把筆記本收起來,上面有我剛剛整合的筆記。目前可知的歷史中,的仇一般以“救世”的形象出現,可以把它比作大洪水時期的那艘諾亞方舟,不過它所拯救的比諾亞方舟更多。的仇是佑護全世界的樹,諾亞方舟是令信仰上帝的人與信仰他的人所願意幫助的動植物、昆蟲生存下去的船。

得到諾亞方舟是有代價的;代價是能被上帝看到與進行抉擇。那的仇呢?它難道只作為一棵樹嗎?

有些學者認為這只是古代人類為了滿足自己“躺平”想法而創造的安樂鄉,還有人直接指出這是烏托邦:這是根據流傳最廣泛的版本所做下的判斷,在那個故事中,的仇樹的生機使整個世界都處於物資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狀態,在不違背食物鏈的情況下,人類只要不起貪欲之心,就可以自由幸福地度過自己的一生。他們每天聽著鳥叫起床,聞著花香入睡,小綿羊在掌下慢吞吞地吃草,時不時用自己的腦袋頂頂那溫暖的掌心。

這是代表美好期望的世界,同時也是無法到達的世界。在資源需要靠爭搶得到的社會,在貪官汙吏橫行的時代,文人墨客平民百姓只得通過這種方式進行暗諷與盼願。

有些學者認為這是一個展現了利益交換的故事,它有可能是被用來譏諷無良商人或者賣官鬻爵的社會現象。這又是另一個較為小眾的版本了,這個版本完全推翻了大眾眼中的仇的寬恕與包容,我很感興趣,就多看了幾遍。

這篇文章中說明的仇怨恨自己不能說話也不能走路,被動接受神的旨意卻得不到任何回報,於是在行使權能時決意要報覆這些被眾神偏愛的生命,因此它忽視了眾神的安排,不履行自己澤被世界的責任,而是通過和生命進行交易的方式給予生命本就屬於他們的東西。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的仇的做法被眾神發現,他們決定讓的仇在以後的每一次生長中都要先經歷被眾人漠視和恐懼的小草階段,然後才能長大,繼續護佑眾生。

最讓我驚訝的還是一篇在犄角旮旯才找到的論文。作者在其中嘗試舉證的仇曾經真的存在,甚至可能現在仍存在著。對方應該是能夠通靈的意識或者體質,雖然看不到那些飄浮生物,卻能感知到其存在,所以才會有這樣“傳說物種會成真”的想法。我之所以會覺得作者能察覺到那些家夥,是因為文中提出了“一些類似蜉蝣或者螢火蟲的生物,它們是造成的仇樹記載中‘於夜有微光,其光亮,照徹八荒’的元兇”這一說法。我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但再仔細想想,這些仍舊都是些建立在幻想之上的荒唐言。

所以才會在一個沒什麽名氣的雜志上發表吧。我看了眼雜志後頁,條形碼上方有著清晰的“幻想”二字。

“……”

我無言地收回視線。橘禦木早就離開了,現在已經是夕陽西下,雖說記載少,可找起來卻沒那麽輕易。我把這最後三本送回書架,剛要喘口氣,手機適時彈出消息提示。

我打開看,是顧行漣。

顧行漣:清河,你在做什麽呀?

這已經是很早的時候發的了。見我沒回,他又發了句:你今天下午有時間嗎?

我看了眼時間,他發這條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十四。我也沒看,當時我正沈浸在書籍中,連橘禦木離開了都不知道,還是中場休息喝口水的那會兒才發現的離去紙條。

顧行漣顯然沒有被我的沈默趕走,鍥而不舍:要是你有時間的話,可以把它交給我嗎?

他補充:我就是想和你去個地方。你知道的,我才回來不久,在這座城市,想回憶以前的話,總想和別人一起。

你是我最親近的人啦……可以給我這個機會嗎?

我突然記起顧行漣的家人都不在這邊,他好像至今還在住旅館。後面都是些零碎的分享,各個社媒軟件的都有,最後是一條抱怨,“我買了杯奶茶,感覺很好喝,現在的天氣為什麽還這麽熱,我都要被曬化了”,跟著一張奶茶的照片,清晰的奶茶後是一片虛化的銀杏樹。

意外的,居然是我喜歡的口味。我正要叉掉,然後意識到什麽,又回去仔細看。這塊地方我再熟悉不過,只要來上學,我就能路過那裏。

顧行漣一直在校門口等我,哪怕他不知道我有沒有早就從裏面出來。我能看出他盡可能地把奶茶放大了,但還是忍不住向我炫耀他的手能把大杯奶茶襯得比尋常人要小,不可避免地留下邊邊角角的周圍環境。

……為什麽都這麽幼稚。我嘆了口氣,最後的消息時間停在下午四點十五,眼下是五點四十二。我立刻背上書包加快速度,走得快些,到整點前或許還能見到他。

即使我也不確定他有沒有早已離開,我的直覺是否作數。

我給他發:剛看到消息。

他回得很快:哦!那你在哪兒呀?我也沒有很急,現在去也可以。你有空嗎,能答應我嗎?今天不行的話也沒事,我們可以約其他時候。是有事情忙嗎,很忙嗎?要是太忙的話不用著急回我,等消息我還是很擅長的,我等過很久呢。

我眼睛酸脹,看著他的最後一句話,更是莫名覺得心口堵塞。

我曾看過他用無比漫長的時間等待一個人,最終還沒有等到嗎?

先前故意忽視他的想法完全消失,我近乎迫切地打字,連陽光爬在我臉上的腳步都顯得充滿緊促的密密麻麻:我有空,能答應你。不是很忙,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我得更快點,我得更早點見到他。這個想法占據我的腦海,我開始奔跑,在平靜的學校內十分突兀。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焦急,只是有些不想再讓新的消息擠占我的視野,那種看到他的話而感到心臟都跟著難受的感覺雖然使我覺得和世界相連接,卻完全不受我的歡迎。

大門逐漸近了,我氣喘籲籲地停下,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顧行漣的身影一刻不停地踩踏地上新鮮的黃色落葉。

他的身形並不顯得高大,因為他此刻正腦袋低垂,手機緊緊地攥在手中,眼睛也一刻不離。

雙杯奶茶的包裝袋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拎著,心不在焉地被蕩起又放下。

我就在這裏,所以不再怕顧行漣無法收到我的消息。我靜靜地看了顧行漣一會兒——其實看看時間,只過去了不到半分鐘。

我抽出紙巾擦因奔跑流下的汗,不想讓他待會兒發現我到底有多著急。確認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狼狽了,我擡腳靠近他,步伐很輕,他毫無所覺。

事實上前面的還是我的錯覺,以我們目前的成長狀態來看,他就是比我高,不會有顯得不那麽高大的情況出現。

我踮腳,從他身後往前探。黑屏的手機在我的臉剛探過去的時候就映照出我的長相,我看見旁邊的顧行漣在笑。

接著,我聽見他似乎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地說:“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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