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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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旁邊有人焦急地遞上紙,我勉強用它們止住了抽噎,看過去發現還是那位學生。

是他在看護我。

我的眼睛虛焦了片刻,這期間掃過他從頭到腳。略顯淩亂的短發,質感看上去幹燥稍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睛嵌在鏡片後面,時不時斂起,睫毛覆蓋住內雙和單薄的眼皮所能睜開的剩下部分。臉頰有些能被仔細看發現的痘印痘坑,嘴唇發白起皮,穿著格子紋襯衣和黑色長褲,手局促地在身前扭動,運動鞋,鞋跟很高。

我“啊”了聲,想起來:“謝謝你送我來醫院。你墊付了錢吧?是多少,我現在轉給你。”

他點點頭,又搖頭,緊張地說:“花的不多,不用你付了。你有什麽想吃的嗎?醫生說你沒什麽大礙,可能是心情郁結。我本來想試著聯系你的緊急聯系人,啊,我不是故意看你手機的,畢竟情況緊急,但是不知道為什麽……”

他連連擺手,為了洗脫自己圖謀不軌的嫌疑。他的衣擺早就被他拽得皺皺巴巴,松松散散地自然垂落著。

他話說到這兒就不說了,張著嘴巴,卻沒吐出一個字。

有點奇怪。

我看見他眼神恍惚了下,語氣從那種縹緲的虛感變成先前的黏膩:“都是什麽朋友呀,一個電話也打不出去。生活中還是近在咫尺的人更能為你提供幫助吧?那些在遙遠的地方、連電話都接不了的人一點用處也沒有。

“幸好有我在你的旁邊。”他靠近我,手指輕輕撫摸我的臉,“那會兒不會有孩子過去,醫生也不會立刻出門。要是你就在那裏暈倒了的話,一定是隔很久才能有人幫你的……”

我按住他的手,止住他要說的內容,頗為情真意切道:“謝謝你。

“如果不是因為有你,我真不知道現在要怎麽辦才好。”

我眨眨眼,對上他的眼睛,盡可能溫柔地朝他笑。

我的確是真心的,是他和輔導員讓我意識到了我還應該有“厭惡”的情感。

雖然只出現一瞬間,雖然很快就被喜愛淹沒,至少提醒了我。

他一楞,沒料到我會這樣說。他磕磕絆絆地“嗯””啊”幾句,又支支吾吾地說“醫生說你沒受傷”“需要靜養”“現在就可以離開”,話還意猶未盡,褲兜裏的手機突然響起,於是匆匆跑去外面接電話。

回來他就和我說自己得先走了。我感謝了他的幫助,目送他離去。他在我的註視下紅了臉,紅的程度讓我以為又看見了昏迷前紅紅白白的一片。

並不是。我又眨了眨眼,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學長編輯了句消息。又還要照顧化,不能抽出時間來看我。顧行漣和我的關系還沒到來看望我的地步,唯一能勉強請求他幫助我的只有學長。

對方回得很快,為了表達自己的焦急,特意發了語音。我點擊轉文字。

“怎麽去醫院了,是生病了還是受傷了?身體還好嗎,哪裏不舒服,醫生說了什麽?”

我敲字:謝謝你的關心,沒有大礙,醫生說需要靜養。

學長來得很快,快到我還沒有百無聊賴地在病床上晃兩次腿。我提前給他發了病房號,這是間單人病房,找著還算方便。

當他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時,我剛好目光正看向那裏。

紫色的眼睛在過遠的距離下像黑色。他臉上有疾走後的紅暈,淡淡的,並不清晰。

我朝他笑:“謝謝你來啊,澤維爾。”

他牽住我的手,認真地不厭其煩地詢問我各種問題,關心我各種狀況。

我一一回答,輕撫他的手背。他坐在我旁邊,眼睛看著我,十分柔和。

他替我忙前忙後,把所有事情都解決了,扶著我的胳膊讓我小心走路。

我解釋自己還沒有脆弱到這種程度,醫生也只是說我情志不好。他又用那雙眼睛看著我,很是無奈。

他是自己開車來的,也開車送我回家,我告訴他地址,他表情沒有變動,車屁股朝著太陽向城市的深處駛去。

我坐在後座,因為他說方便我休息。我有點暈車,在後面做出幹嘔的樣子,以此來緩解難受。

他關切地詢問我怎麽回事,手比我的嘴更快地按下後車窗。外面的風卷進來,把我的頭發吹得糊住眼睛。我慢慢把它們從臉上剝離,一些碎發還不舍得離開,他在前面打開了音樂,樂聲被壓到最低,聽著隱隱約約。

他把車停在路口,拉開後車門請我下車。我應該不是腿受傷了也不是剛做完手術,卻還是把手交給了他。

實際上,這就是一場考驗,他會推開自己手上的工作立刻選擇我,哪怕我所遇到的問題微乎其微。

我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哪怕是最下流的地方也有門衛,這片居民區不歡迎不居住在這裏的人,哪怕有人擔保。

所以我們將要分別。

他擁抱住我,眉眼裏滿是擔憂和悲傷。我早已習慣了他的觸碰,對此無動於衷。成年男性的身體很健康,常年在實驗室和野外工作又讓他充滿力量。我註視他一張一合的嘴唇,那裏總在吐出我逐漸聽不清的話語。

他離開了,我站在路口。我有些不太習慣地拍掉肩膀上的灰,四周開始變得熱鬧。門衛想詢問我,但我無話可說,我像在回味著那片刻溫暖,又什麽也沒想起來。

我們的感情即將迎來升華。

我回過神,手指正懸停在澤維爾的對話框。

內容全部編輯好,我靜靜看了眼,沈默了會兒。

我把它刪掉。

病房的窗戶外此刻正夕陽西下。黃昏的光灑落,提醒人們世界正在走向黑夜。迷途的飛鳥振翅的聲音很容易驚人一跳,因此視線全都聚集它。

它飛得很高,也飛了很遠,幾根折斷的羽翼畏畏縮縮地躲在羽毛裏面。

我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指尖扶住病房的窗戶。如血的夕陽在雪山更遠外註視著這座城市,我看見那些奇怪的東西又在湧動,它們掙紮,尖叫,柔軟的和尖利的軀體互相阻擋和刺穿,塵埃全都被它們驚醒。

在林立的高樓大廈裏,在曲折泥濘的小道裏,它們輕柔如同春天的晚風,嚴厲仿佛冰錐棱刺。

它們從人類生活的各個地方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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