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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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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滌血

一片白,分不清天,分不清地。被裹挾著,觸感綿軟黏濕,像在子宮,可腳下踏的每一塊地,都如此堅硬。

身處何處。我又是誰。

恍惚中有人問:岑朝蘭,你踏的紅塵,你的苦集滅道,不過一殘缺的魂靈生造的幻境。那些他沒殘破的大道,你接得住嗎?

混沌散去,顯露出影影綽綽的輪廓。

朝蘭在虛空中揮揮手,一切終於有了實感。

“朝蘭!你聽清楚了嗎?”

有人在他眼前晃動,是皇兄。盛世荼靡,在繁華中搖搖如墜。

父皇從未立下太子,朝中黨派動蕩,唯一有希望被立儲的大皇子卻被幽禁。

朝蘭定定看了皇兄好一會兒,他訥訥念出:“皇兄。”

“皇兄本不想將你牽扯進來,可大勢將去,蒼天倒懸,你在朝雲山上苦修十餘年,應該懂我的為難。”

朝蘭向下看,桌上洋洋灑灑鋪滿父皇的罪證,其中一條顯赫,將皇後囚於冷宮,任她病痛,不得照料醫治,不得施舍一湯一飯,放任生死。

皇後,他的母親。

空間扭轉變換,他手提切夢刀,站在父皇的酒池肉林之中。

“你個棄子想要做什麽!?來人!來人!”

大殿雞飛狗跳,多少侍妾不著襤褸四處逃散。

切夢刀的把手已經滑膩得拿不住了,所以朝蘭用布條綁在手中。

不可抑制的悲哀沸揚而上,站在父皇身後的人,怪異地提著線條,將他的父皇操控地醜態百出。

岑朝蘭傾身,將那人頭顱割去,骨碌碌滾下高臺的,卻是父皇驚恐的面容。

“啊!!!”

“仁弟,做得好。你救了天下,當之為戰神。”

岑朝蘭劇烈嘔吐出來,將一切汙穢攜帶著五臟六腑,通通嘔吐出來。

上斬昏君、下劈奸佞的切夢刀,完成了它當初被鑄造的初衷。

他抱頭痛哭,想躲進某處密不透風的房間。

卻見皇兄提著父皇的頭走出殿堂:"多謝,我會做一名仁君。”

頭懸千劍,密不透風地圍住了朝蘭,將他刺了個穿。

渾身被某種力量卸去,唯餘頭顱可以動彈。望著皇兄的臉,居然那麽遙遠,而那被生砍下來的父皇,卻和他面對面。

他掙紮著轉動,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縱使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一口,他死死咬住皇兄的脖頸,任身首異處他絕不松口,弒父的事情他做了,殺兄也只會是順手。

手腕處滾燙,那把切夢刀竟被召喚而來,刺穿了大皇子的胸膛。

鮮血濺了岑朝蘭滿臉,於一線血劍,他探出那張堪稱鬼魅的臉,手腕處灼燙出金光,他笑了,天地重歸混沌,將一切汙穢吸食殆盡。

這場夢,他早做完了。

任其鮮血滿浸,他早已有了將一顆心掏出來反覆洗滌的勇氣。

朝蘭邁著堅定的步伐,跟隨直覺走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八方羅盤之中。

漫漫前路,朝蘭不知道走了多久。沒有任何能夠辨別方向的參照物,沒有任何指標,沒有任何盡頭,沒有任何聲音,靜謐欲死...唯有心還在跳動,手還在滾燙。

鮮血沒有消失,黏膩地抓牢在他的面部、衣服。於是他唱起了歌,或是一些宮樂,或是一些民樂,或是,那個人在閑靜或愉悅時哼出的不知名小調。

慢慢的,由純白之間溢出一點彩色,他跑過去,卻始終到不了那個小點。朝蘭歇了一會兒,踏步走去,不疾不徐。

終於那處小點近了,綠汪汪地蔓延開來。朝蘭頓覺熟悉,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哦,是那片竹林。是那片竹林。他走了去。

綠海翻湧,竹葉似刃一般,起、伏、刺、落。

然後他看見了,

雪落下來。

白雪垂壓著綠枝,天地恍惚間又沒了顏色,竹葉掙紮著卻打不開枝。一片死寂,整個世界甚至開始灰敗、枯死。

接著,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遲到的竹尋,朝蘭敢說竹尋那時死了過去,沒有一線生機。

竹尋張圓了嘴,兩只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絕對的恐懼在他臉上延展開來。

竹尋手腳並用,膝行匍伏跌去。

接著,朝蘭跟隨著竹尋,也看到了那幅他此生不願再見的觸目驚心的畫面。

昆侖玉碎,瑯玕崩摧。

毫無生機的尤有桔趴在地上不能動彈。

“有桔!”那叫喊聲撕裂了朝蘭的心。

“師尊。”朝蘭氣息短促,他下意識地要上前。

這就是竹尋最痛苦的時間。

竹尋抱著尤有桔放聲大哭,哭到聲嘶力竭。血花蔓延,在蒼白的大地上渲染出一顆朱砂痣。

竹尋與尤有桔臉貼著臉,他們在說些什麽?朝蘭聽不見。

尤有桔徹底死了,哪怕是看到這一幕,明知道已經是過去式的朝蘭,同樣難以自抑地簌簌落下淚來。

竹尋抖如篩糠,哭嚎著讓尤有桔回來,肝腸具斷。

尤有桔的身體開始消散,竹尋不停地籠絡他的衣衫,求他不要走。

周遭溫度極速下降,尖銳又破碎的乞求響徹雲天,朝蘭看見,尤有桔鬢邊結了霜。隨後便如雪花一般融散於大地,只留一身殘衣被竹尋抱在懷裏。

竹尋跪坐在那片雪地,半晌沒了動靜,片片雪花落在他的頭、肩,他久久擡不起頭,猶如一座雕塑。

朝蘭的心被生剜出一塊肉,可他更知道此時竹尋的疼痛定是他所不能負荷的。

隨後空間再度扭曲,竹尋跌倒在地,在“戲臺”搭好之前都不曾動彈。

他似行屍走肉一般,又回到了遲來的方向。

終於。同樣的場景、劇情又重覆了兩三遍,竹尋越來越崩潰,哭嚎的音節甚至只能幹澀生硬地從嗓子裏擠爬出來。

再這樣下去他必定會變成“瘋子”。

朝蘭試過拉住他、制止他、大聲吼他、推翻他...可都無濟於事。

看來他只能從師尊入手了。

尤有桔再一次死白地跌落在竹尋懷裏,朝蘭終於聽清尤有桔說了什麽。

他說,

等我。

朝蘭心中覆雜,他自是不願看師尊一遍遍死去,但沈痛之餘,他竟生出一股扭曲的醋意和病態的爽快。

這把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第四次他率先拖走尤有桔,不,那不能是尤有桔。

在竹尋撲爬過來之際按住了張牙舞爪的他:“快醒過來!他回來了!尤有桔已經回來了!”

竹尋眼中有了片刻清明,嘴裏仍不停念叨著舅舅、舅舅。

朝蘭再次蒙住他的雙眼,使他從從這場景中抽離,這次終於生效了。

“快醒過來岑竹尋!他還在等我們去救他!”

竹尋無力跌坐,無風,竹林漸漸消散,恢覆到一片混沌的白。

竹尋扶額緩和著自己的情緒,朝蘭朝四周望了望,催促道:“沒有時間了,快起來!”

竹尋吐出幾個字,聲音幹澀、嘲哳:“舅舅呢?”

朝蘭邁步向前走:“還沒找到,你最好快點起來,因為師尊也許正在經歷更痛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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