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紫竹記

早晨，雁門關的峭壁還凝著霜。

老大套著那身銹跡斑斑的盔甲，頭盔壓得極低，幾乎遮住整張臉。

他像只偷油的耗子，貼著巖壁一點點挪動，七彩頭套嚴嚴實實塞在胸甲裏。

這要是挨打被認出來，百鳥幫的臉可就丟盡了。

紫竹生在絕壁縫隙中，通體剔透如紫玉，晨光一照，流轉著昂貴的光澤。

老大咽了口唾沫，掏出小鋤頭的手有些抖。

"十顆……夠修整個屋頂了……"

他喃喃自語，手下卻利落，一顆顆紫竹被小心掘出，裹上軟布塞進背囊。

汗水順著盔甲縫隙滑落，砸在石頭上，啪嗒輕響。

背囊漸滿，老大長舒一口氣，正要撤退。

"小賊。"

清冷的女聲自頭頂傳來。老大僵在原地，緩緩擡頭。

峭壁之上，一襲紅裙獵獵飛揚。

女子抱臂而立，墨發高束，眉眼如刀鋒裁過，正是江湖人稱"紫竹修羅"的莫桃。

她足尖輕點，翩然落下，裙擺卻未沾半分塵泥。

"偷紫竹。"

她音色寒涼。

"經過我同意了麽？"

老大張口欲辯，卻見紅袖一拂，勁風撲面而來。

他眼前一黑，最後瞧見的是女子腰間那枚刻著"莫"字的玄鐵令牌。

再醒來時，日頭已西斜。

老大揉著劇痛的後頸，發現背囊空癟，十顆紫竹不翼而飛。

他苦笑一聲，癱在巖壁下望天。霞光浸染雲層，像潑翻了胭脂盒，美得他心口發疼。

"總不能空手回去……"

他掙紮爬起，目光逡巡，終於在崖縫裏發現一株漏網的紫竹，瘦小伶仃，卻紫得純粹。

這一次他顧不得隱蔽，撲上去徒手就挖。

指甲崩裂滲血，混著泥土黏在紫竹根莖上。

好不容易掘出，轉身欲逃。

"冥頑不靈。"

莫桃竟仍在原地，仿佛專候著他。

紅裙被夕陽鍍上金邊，她眼底卻結著冰。

"紫竹留下，或者，命留下。"

老大抱緊那截紫竹，步步後退。

突然，一道清越男聲破空而來。

"姑娘且慢！"

青衫少年自雲端墜下，衣袂翻飛如鶴展翅。

他足尖輕點樹梢，旋身落地時帶起一陣松香。

眉目朗朗，嘴角噙著懶洋洋的笑，指尖還轉著一支竹笛。

莫桃蹙眉。

"青檸？少多管閑事。"

青檸卻不答，反手抽出背上長琴。

"錚"然一聲，琴弦震顫，竟化出赤金火鳥，長唳著撲向莫桃！

熱浪逼得老大倒退三步，睜大了眼。

火鳥撞上紅袖，迸濺漫天星火。

莫桃旋身卸力，裙擺綻開血蓮般的弧。

她剛站穩，青檸已躍至半空，笛換作劍，長笑蕩開雲霭。

"這招叫——萬劍裁雲！"

數把光劍自他袖中飛出，列陣如凰羽，疾射而下！

劍風削斷莫桃鬢邊一縷發，她格擋不及，膝彎一軟單膝跪地，喉間湧上腥甜。

青檸輕飄飄落回老大身前，笛子轉了個花。

"如何？帥不帥？"

老大抱緊紫竹猛點頭。

莫桃以袖拭唇，冷笑。

"神相閣也要做偷兒的靠山？"

"非也非也，"青檸挑眉。

"只是見不得美人動粗。"

他忽然俯身，湊近老大耳邊。

"餵，你偷她幾根竹子？"

"十、十顆……"

青檸"嘖"了一聲，從懷裏摸出個金繡錢袋拋過去。

"賠你，雙倍。"

又沖莫桃眨眨眼。

"夠買他手裏那根小的吧？"

莫桃捏緊錢袋，指節泛白，終是冷哼一聲，紅影幾個起落便消失於暮色。

回程路上，青檸叼著草莖哼小調。

老大捧著那根染血的紫竹，猶豫半晌。

"多謝兄臺……可你為何幫我？"

青檸側頭看他，眼裏落滿碎星。

"我師父說，雁門關的落日配上莫桃吃癟的臉，乃天下絕景。"

他大笑起來。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遠處，莫桃立於孤峰，望著兩人遠去背影。

她摩挲著錢袋上神相閣的雲紋，唇角無聲一勾。

"傻子。"她輕聲道。

"那袋金珠，夠買下半座紫竹林了。"

夜風卷起紅裙，如燎原之火，灼灼不滅。

後來百鳥幫的屋頂終究沒修成，老大把紫竹供在了堂前，日日對著嘆氣。

醉清風敲著煙桿點評。

"二百金珠換根柴火，幫主英明。"

小番外——

唯有煎魚發現，每逢月夜，總有一襲青衫坐在幫會屋頂吹笛。

笛聲飄向雁門關，像在等誰赴約。

而關隘絕壁上，紅裙女子一劍劈碎巨石。

"吵死了。"

她低聲罵，劍尖卻挑出一段紫竹新苗，小心栽回巖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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