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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偶開天眼覷紅塵2 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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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偶開天眼覷紅塵2 神女

又是一年上元燈節, 明善坊的梅樹依舊沒有開花。

雲川城內,十裏長街燈火如晝,繁光綴天, 火樹銀花。游人笑語, 香車滿路,市集熱鬧繁華。月神廟更是香火鼎盛, 百姓慶賀神女生辰,虔誠許下心願。

明善坊的周扶白整理好木牌,親自將沈家主送到門口,他註視著沈府馬車漸漸遠去, 輕輕合上院門。

這三年間前來雲川的香客越來越多,柳州、淮江和盛京每年都有人來供奉香火,大多都是當朝一些炙手可熱的顯貴人物。

周扶白回屋打開名冊例行記錄, 視線掃過眼熟的那幾位,今年甚至連宮城裏的那位都下來了。

不過這些人來了又去, 明善坊一如從前,並無太大區別。只有一人在坊裏待了三年都不走, 像是在執著地等待什麽。

明善坊自建立起從來不住富貴閑人。周扶白在三年前不止一次客客氣氣地請他另尋他處, 那人只當沒聽見,甚至在坊裏掛了個閑職給人雕刻小神像。

他雕刻的神像栩栩如生還不收錢,大爺大娘笑得牙不見眼,每人捧著一個小神像回家,沒有排到的也不惱,只說明日再來。

偶有熱心的大娘一邊排隊等著,一邊同他聊天,樂呵呵地誇獎他不僅人長得俊還十分好心,明姑娘當時建立明善坊, 最喜歡就是他這樣的人。

那人聽後只是一笑而過,手上雕刻的動作流暢毫不停頓,像是刻了幾百上千次。

大娘越看越覺得滿意極了,手中拿著神女的小神像,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小夥子,可否有婚配啊?”

那人挑了挑眉:“自然是有的,是自幼定下的婚約,父母之命,金玉良緣。”

周扶白只是靜靜聽著,那紙婚約在三年前自然不作數了,如今明、蕭兩家也已寥落無人,只有那人會掛在嘴邊。

但明善坊內熱鬧和氣,那個人的名字又是明姑娘三年前親自添加在名冊裏的,周扶白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總歸那人也不惹是生非,他索性就當沒見過這個人,任由他每日來去。

今日雕刻神像的業務不開張,明善坊二樓的房間內,窗臺花瓶空空蕩蕩,一個空白的許願牌靜靜躺在桌上。

馮軼千裏迢迢過來尋人,他徑自推門而入,擡眼便看見蕭景澤一身玄衣束發,隨意地靠坐在窗邊的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鱗。

龍鱗在三年前忽然碎成碎片,蕭景澤便制成項鏈整日掛在身上。他的模樣看起來同三年前並無太大區別,嘴角依舊掛著散漫的笑意,但馮軼每次見到他心裏就咯噔一下,蕭景澤變得比往日更加沈寂了。

他欲說出口的話就這麽堵在喉嚨,動作頓了頓,腳步放緩走到他對面坐下,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經放涼了,馮軼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搖頭放下,見蕭景澤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還是開口道:“長老和宗主最近都在找你。”

蕭景澤眼神都沒給他一個,語氣淡漠:“新的能源已經開發,他們要的研究成果我給了,圖紙我也畫了,我回去做什麽?”

馮軼捧著茶盞嘆氣:“你說還能是為什麽,宗主等著你接任他的位置呢。這天地靈氣散盡,他們這些老人家是最難接受的了。”

蕭景澤輕輕笑了笑:“再難接受這三年不也接受了。”

他松開手,龍鱗落下在他胸前晃了晃,蕭景澤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推開門時偏了偏頭:“你沒必要再來了,向老頭告知一聲,我是不會回學宮的。”

馮軼也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高聲道:“你在這裏像什麽樣?天地靈氣散盡,明姑娘化身為龍,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蕭景澤一時沒說話,馮軼疾步上前,苦口婆心地勸道:“明姑娘若是有在天之靈,想必也見不得你這副模樣,蕭兄,聽我一句勸,你……”

蕭景澤笑了一下,並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一言不發出了門。

街道鑼鼓喧天,蕭景澤從欄外躍上屋頂,夜空恰時綻放煙火,流光灑落。但見長街之上,隊伍之首的兩名童子提著燈籠,身後八人舉著繡著龍紋的旗幟,獅陣翻騰跳躍,迎神開道。

一年一度上元游神,四匹雪白駿馬拉著花車緩緩行來,身著繁服的神偶端坐在百花之中,寶相莊嚴,微笑著朝世人致意。

世人灑落花瓣,口中念誦著祝禱詞:“神女保佑,願年年風調雨順,無病無災。願九洲江山穩固,人間安寧。”

蕭景澤半蹲在屋頂上,聽著世人的願望隨風而來。撒落的花瓣飄到他身上,木牌在他手中繞了一圈又一圈,蕭景澤靜靜地註視著花車上的神偶,他神佛不敬,卻甘願做一人的信徒。

花車漸漸遠去,對著盈盈月光,蕭景澤淡淡笑了笑,提筆寫道:神女,願您康寧喜樂,萬壽無疆。

——

子時將至,游神隊伍漸散,百姓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滿足地歸家團圓。

夜深人靜,明善坊落了鎖,院內空無一人,只有一棵梅樹於月色下靜靜佇立,沈沈的許願牌壓彎了枝條,夜風過處,發出細微的聲響。

蕭景澤提燈走來,在樹下席地而坐,許願牌和琉璃燈都被他放在地上,他仰頭看向千年如一日的月亮,既不叫神女,也不叫明姑娘,而是喚道:“滿滿。”

蕭景澤望著靜默無言的滿月,神情難辨:“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你食言了。”

四周寂然無聲,他一改往日的沈默,不知在向誰傾訴:“我還能回憶起第一次見到你的心情,多年之後再次相見,你卻沒有我想象中的討厭。”

他輕輕笑了起來:“總歸是我對你有偏見,你會好奇嗎?我其實很早就見過你了,雖然只是一個背影,卻讓我念念不忘好多年。”

“你什麽都不記得,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你保存了那麽久的手串是誰送的。”

“有時候我真的十分恨你,你走得那樣幹脆了無牽掛,只留下這棵不會說話的樹,這棵樹也病得要死了。我恨你牽動我的心緒,將我的人生攪得一團糟後拍手離開。我恨你親吻我卻毫不在意,我在你眼裏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可以輕飄飄地犧牲自己,你不是說了你不是神女嗎!”

琉璃燈依舊亮著淡淡的光芒,月光將樹影拉長,像是有人俯身想要擁抱他。

蕭景澤大笑起來,直到笑出眼淚,他伸手捂住了雙眼,三年前的一切都像場醒得太倉促的夢,仿佛是命運給他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所有人都快樂,只有他徘徊在夢境入口,咀嚼著被遺忘的回憶。

他靜靜地坐了許久,終於松開了手,千機引沒有靈氣,如今只是一個普通的戒指,卻在月下發出微光。

蕭景澤動作一頓,意識到什麽,他緩緩直起身,視線望向明善坊的梅樹,樹枝在地上投下交織的樹影,無悲無喜,一如尋常。

他將手放在枝幹上,又漸漸下移,千機引的光芒越來越亮,直到他蹲了下來,戒指在梅樹的根部光芒最盛。

蕭景澤盯著那小片土地,眸色晦暗不明,心跳聲在夜裏更加清晰。如今靈氣散盡,明善坊的梅樹底下,又會放著何物?

他向來行止由心,不到半柱香時間便再次推門來到院內,手中拿著從屋內尋到的工具,蕭景澤毫不猶豫將樹底挖開,只掘了半尺深淺,便看見了符紙露出的一角。

蕭景澤動作放緩,將鏟子扔到一旁,俯下身徒手拂開上層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捧了起來。

木盒由符紙包裹,如今對他已毫無用處,他將其輕輕揭開,其盒身更是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封印,光芒流轉,靈氣慢慢散去,速度十分遲緩。

盒中蘊含的靈氣被符文牢牢禁錮住,蕭景澤只是垂眸研究了片刻,冷靜地開始拆解盒子,符文光芒在他的動作下忽明忽暗,木盒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鎖已被巧妙解開,只待人打開一觀。

蕭景澤靜靜地註視著它,不知等了多久,他心中思緒萬千,還是伸手翻開盒蓋,視線掃過內部以血畫成的繁覆陣法,他終於明白了明氏所做的一切。

明善坊的梅樹下,埋著神女的心臟。

香火願力源自萬千信眾最虔誠的祈求與信念,是與天地靈氣截然不同的力量。明氏知曉了神女必將隕落的命運,將她衰敗的心臟封印在了梅樹下。

那無數日夜不息的香火願力,徐徐滋養這顆本應歸於塵土的心臟,保其一線生機,不死不滅,長青長存。

明氏行此逆天改命之事,終究瞞過了世人,瞞過了天道。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險之招,將最大的秘密藏在了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日月輪回,寒來暑往,如今陣法已然運轉圓滿,大功告成,盒內空空蕩蕩。

蕭景澤手持空盒立於寒風之中,心頭卻是一片滾燙,他思緒如潮水般湧來,顫抖著雙手難以平息,最後卻是扶額大笑起來。

他起身提起琉璃燈想要尋找她,步履跌跌撞撞,燈盞忽然從手中滑落,琉璃碎片灑落在地上。

無數星火從破碎的琉璃燈中飛出來,像金色的蝴蝶,尾巴拖著細小的光點。

翩躚起舞的蝶群掠過梅枝,夜晚的梅樹居然開花了,一個背影亭亭立在那裏,燦如春華,皎若月光,百般難描,萬般難訴。

她輕輕折了一枝春,回頭彎起眼睛說:“送給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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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劇情在這裏結束啦,感謝大家一路陪伴。

過兩天更新後續番外,大概是一些甜蜜日常小情侶貼貼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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