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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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至

凡間已經入夏。

顏淡在凡間落腳的那一刻卻發覺自己身處一個邊陲小鎮,而問了鎮上的人才知她現在是在安平鎮,而鋣闌山大約還在北面幾十裏外。她果然荒廢太久,妖法學得一團糟,連自家門口都摸不到。  安平鎮雖然不是江南那種熱鬧的水鄉小鎮,街上還是可見零星來往的路人,當著這麽多凡人的面,她也不能用妖法,只得徒步出鎮。她在天庭待過一個時辰,放在凡間就是一個月,也不知現在鋣闌山境如何了,光是這樣想,就恨不得立刻飛回去。

拐過街角的時候,斜裏一碗熱水潑過來,差點淋在她身上。顏淡回頭望了一眼,正好和站在斜方面攤上掌勺的女子對上眼,那女子約莫年過三旬,卻還是香腮勝雪,眼眸宛如琉璃一般剔透明亮。她看著顏淡,臉上有些尷尬,拿勺子敲了敲木桶:“趙叔,你也不看著點,萬一潑到人家小姑娘身上那可怎麽辦?”她朝著顏淡一笑:“對不住,現在快晌午了,我請你吃碗面吧,我們的擔擔面可是出名的,吃過的人都說好。”

顏淡看著對方,喃喃道:“閔琉……”

“你……你叫我什麽?”

顏淡忙不疊地開口:“不是的、我是說,面、面很柔軟……咳,很好吃……”

她還記得在戲班的那些日子,也記得那個第一回見到她高喊有妖怪的少女閔琉,他們妖活得久,便是很久以前的事也會記著,可是凡人卻不一樣。

閔琉噗嗤笑出聲,將鍋裏煮好的面條撈出來:“看你這模樣是逃家出來的吧?面當然是有筋鬥的好,怎麽會是軟的好吃?”她把面碗遞到顏淡面前:“趁著熱吃最好了,就是這裏太簡陋沒地方讓你坐下來,你不習慣站著吃東西吧?”

顏淡忙道:“沒有,蹲著吃我也習慣。”當年在戲班,趕著排戲搭臺,哪有時間坐在桌邊慢慢吃?

閔琉微笑著:“看你說的,姑娘家就要有姑娘的樣子。”她看了顏淡一會兒,忍不住道:“看你的模樣也就十七八歲,你生得真的很像我一個朋友呢。”

擔擔面又酸又辣,顏淡聞言不由自主地噎了一下,咳嗽連連。閔琉沒留心到她尷尬的表情,顧自出神:“也快二十年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

顏淡不由心道,她一直過得風生水起,禍沒少闖,苦頭沒少吃,最近還越活越回去了。她正想著心事,只見一個盛滿鮮紅辣醬的勺子伸過來,面碗裏立刻堆起一攤辣醬。之前差點將水潑到她身上的那位大叔呵呵笑著:“多放點辣子才好吃,對吧?”

顏淡僵硬地點點頭:“是啊,真好吃。”

大叔很淳樸也很實在,立刻又給她挖了一勺辣子:“現在天也熱起來了,吃碗面出一身汗,那才叫舒服!”

顏淡心一橫,夾起辣乎乎的面往嘴裏塞。

閔琉很是高興,邊煮面邊和她說閑話:“小姑娘你是哪裏人啊?”

顏淡聽到“小姑娘”三字還真的有點臉熱,咳了一聲說:“南都。”她對南都最為熟悉,口音也學了江南那邊的,要說別的地方容易露餡。

“南都?”閔琉微微瞇起眼,頓了頓又道,“我年輕時候也去過南都,那裏確是個好地方。你是逃家出來的吧?是因為爹娘要將你嫁人嗎?”

凡間女子多半成婚得早,雙十出頭便可以當娘了。顏淡很尷尬,卻只能低低嗯一聲。

“找個好夫家嫁了也是大事,像你們南都城貴族公子哥兒多,都生了一副好模樣,可是到頭來卻未必是良人。”閔琉微笑起來,“也不怕你笑,我從前也同一位貴族公子好過,他文采好出身好還會武,可是現在想來就會覺得好笑,你說這是看上人家什麽了?他懂的我都不懂,只不過看著光鮮,心裏向往而已。”

顏淡偏過頭看她,忍不住問:“那後來呢?後來你怎麽想明白這些的?”

“後來?年紀到了自然要嫁人了,我嫁了個……喏,就是那邊走過來的,都是平民老百姓,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就好,何必還要惦記從前那個人呢?”閔琉放下勺子,將正放下一擔面粉的男子拉過來,取出汗巾為夫君擦汗。

顏淡吃著面只覺得辣氣沖上來,眼睛有點酸,忙伸手揉了揉。

這一頓吃得她有點消受不了,和當初餘墨親手煮的那鍋羊雜湯一樣,可是不知為什麽眼睛發酸,心裏燙燙得像是有什麽要滿出來似的。

路上耽擱了一些時候,回到鋣闌山境時已經到了傍晚,天邊殘陽艷麗,仿佛是淡紅染料將天幕浸染透了。

顏淡走到幹涸的湖邊,從袖中摸出那顆定水珠放下去,不一會兒,只見湖底有股清泉噴湧開來,水面漸漸升高,晚風也再不是幹燥難忍,而是沾著濕漉漉的水汽。天邊的夕陽很快暗淡了,天色黯沈,雨絲淅淅瀝瀝飄散下來。

有了雨水,鋣闌山境還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顏淡急著見餘墨,便連自己的住處都沒回,直接趕去餘墨那裏。她剛走進山主居處,便聞到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心中咯噔一聲,正好瞧見百靈迎面撲過來,忙一把拉住:“百靈,這是怎麽回事?”

百靈臉色煞白,抓著顏淡的手瑟瑟發抖:“不……不好了,那天以後,很多妖族族長都說不會再臣服山主,然後……我們羽族、也叛出了……”

顏淡心中一沈,放柔了聲音:“後來呢?”

“後來紫麟山主出門,但是那些蝙蝠精找上餘墨山主……他們昨晚就在這裏、這裏……”

“現在呢?餘墨去了哪裏?”

百靈哽咽著:“後、後山……”

顏淡閉了閉眼,拍拍她的背:“別著急,我現在就過去看看,餘墨不會有事的。”她才剛一轉身,立刻被百靈捉住了袖子,“百靈?”

“你不要過去,山主快妖變了,他可能會把你誤殺掉的!”

顏淡抽回衣袖,勉強笑了笑:“我自己會小心的。百靈,最遲明早時分,我就會和餘墨一起回來。”

她轉過身,循著這股血腥氣往後山而去。天正飄著雨,將氣息都沖淡了,而天色也漸漸暗下來。

後山道路本就崎嶇,要找人的確不太容易。她這樣一路找過去不知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人,心裏不禁焦躁起來,憑著餘墨的修為,尋常狀況是不可能妖變的。她也是很早聽族長說過,當他們妖折損修為而支撐不住人形的時候,就會妖變。一旦妖變,妖性會占上風,對血腥趨之若鶩,甚至連親近的人也會殺。

雨越下越大,幾乎是唰唰地沖洗著山路,最後一點氣息也被沖得一幹二凈。

顏淡正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眼前青芒一閃,一聲長長的慘叫劃破天際,亂糟糟的一團黑影撲到她面前,抽搐幾下就不動了。

她忙伸手一劃,一團白光氤氳升起,只見身邊那人的軀體漸漸化成了一只蝙蝠。顏淡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住了。

她瞧見不遠處正站著兩道人影,其中一人執著劍,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青氣森森的劍芒劃過,另一人轉身欲逃,卻還是被劍氣帶到,咽喉中發出幾聲嘶吼,往前撲倒。顏淡疾步上前,喚道:“餘墨?”

她才走近兩步,喉間突然一涼,冰涼的劍鋒已經抵在她頸上,微微用力。

餘墨偏過半邊臉,一雙眸子已經變得殷紅,那半邊臉上正有青黑色的鱗片不斷生出來。顏淡倒抽一口氣,站著沒有動,只覺得抵在頸上的劍正微微顫抖,收不回來,卻怎麽也不能往前送出一分。

顏淡定了定神,擡手按在劍上,緩緩把劍往邊上推:“餘墨……”她看著對方的眼,輕輕道:“雖然你讓我不用回來了,不過我還是覺得這裏吃得好住得好,就算你趕我走我也要賴到底了。”

她正要往前再靠近一步,餘墨卻突然在她肩上一推,手中的短劍向前一送,幹凈利落地刺入一只撲過來的蝙蝠精胸口。那蝙蝠精身上升起了陣陣白煙,不一會兒就化成了一只巨大蝙蝠,吱吱痛叫。

顏淡本來已經有些喚回餘墨的自制,現在又因為突然變故功虧一簣,若是她最後真的被餘墨大卸八塊,倒也不會怨恨,可等餘墨恢覆後,想來他一定會很痛苦。她已經不想再讓他不好受了。她看著餘墨抽回短劍,正要轉向她的時候,忙撲過去拉低他的頸,踮起腳毫不猶豫地吻在他唇上。

餘墨的唇冰涼。

隔了片刻,顏淡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劍落地時的清響。餘墨緩緩擡手按在她頸後,加深這個親吻。雨越來越大,嘩嘩地沖擊著周遭。顏淡閉上眼,緊緊抓著他的衣衫,雨水淋在身上,好像沒有覺得一點冷。

——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

顏淡真想重重抽自己幾個耳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是怎麽想的,居然眼都不眨一下,一個餓虎撲食沖上去強吻了餘墨,莫非、莫非她對餘墨的心思其實已經齷齪到這個地步了?

顏淡抱著頭很苦惱:她以後怎麽面對餘墨啊啊,膽敢主動去親他的大概就只有自己一個,雖然他們妖不像凡人那樣講究,可是這未免也太不像話了。她從來都是不像話的,從來都沒有矜持過,從來都是一時昏頭就亂來,她一定嫁不出去沒人要了……

顏淡自我厭棄了好一會兒,忽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忙擡起頭看去。只見元丹笑瞇瞇地站在她面前,問她:“你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什麽?”

顏淡張口結舌地看著他,許久才楞楞道:“咦,你還在這裏啊?”

元丹撣了撣袍子,眼裏帶笑:“怎麽,你覺得我像是那種見到事情不對就轉向的家夥麽?”他直起身,看著遠處,輕聲道:“昨天忽然下雨了,丹蜀都高興地睡不著了……雖然我是族長,但是很多事並不是由我一個說了算,不過現在,大約鋣闌山境是救回來了。”

顏淡笑著嗯了一聲。

他們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望著湖邊那個頂著毛茸茸耳朵的小身影。

丹蜀正辛苦地翻土,挖坑,種下他的桃樹。

百靈走過來,笑著說:“你們湊在一起在說什麽呀?”

顏淡看見是她,忍不住取笑:“百靈,你昨天臉色白的和什麽一樣,說話都打顫……”

百靈板起臉:“怎麽,不可以啊?還有,你們兩個真是,到現在都沒一句話來問問山主好不好?真沒良心。”

元丹嘆了口氣:“何必還要問,你一大早抓著人就說,現在還有誰不知道的,我是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百靈沈下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丹蜀興沖沖地朝他們跑過來:“爹爹,你說桃子什麽時候能長出來?我要是很努力地澆水,後天行不行?”

元丹捂著額,低聲喃喃:“這傻孩子到底是像誰啊真是……”

顏淡覺得,丹蜀雖然笨點卻是過得最是無憂無慮,他的心裏,只要一棵樹,一個果子,一朵花就能填滿,這樣未嘗不好。

四葉菡萏

顏淡很苦惱。

整整一個時辰,她都一直在重覆“走到餘墨房門外,把手放在門把上,然後放棄,轉身繼續在外面踱步”的動作。原本來找餘墨好像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是現在卻覺得棘手得很,她該怎麽解釋昨晚的事才好?

她又來回走了幾趟,只聽吱呀一聲,房門開了。餘墨靠在門邊,淡淡看著她:“你到底要不要進來?”

顏淡哦了一聲,跟著他走進房間,心裏盤算著該說些什麽話來緩和一下氣氛,正絞盡腦汁想著忽然瞧見桌上的白布,立即豁然開朗:“餘墨,你沒傷到哪裏吧?”

餘墨撩起衣擺,轉身在美人榻邊坐下:“沒大礙,都是些很淺的劃傷。”

“那是不是很疼?”

餘墨微微皺了皺眉,擡起頭看著她:“還好。”

顏淡見他望向自己,突然覺得整個人都緊張起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一句話脫口而出:“其實你要是覺得疼,可以叫出來麽。”話音剛落,她立刻就後悔了,這句話不管怎麽聽怎麽想,都很蠢。

餘墨還是看著她,卻一句話都沒說。

顏淡真想抽自己耳光,只得磕磕絆絆地解釋:“呃……覺得很疼就叫出來,這樣心裏會好受一點,是、是這樣吧?”

餘墨語氣甚是平淡:“就算真是痛了,難道說出來就會不痛了麽?”

顏淡張口結舌一陣,方才幹巴巴地說:“如果你不喜歡叫痛,可以偶爾撒撒嬌……啊……”她內心十分郁結,她一定是中了風魔了,怎麽蠢話一句連著一句冒出來?

“撒嬌?”餘墨涼涼地重覆了一遍。

顏淡想撞死的心都有了,忙不疊道:“你不喜歡撒嬌的話……那就發脾氣也可以啊,哈哈。”

“……顏淡,你過來。”他挪開美人榻邊的書冊,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

顏淡幹笑:“我站在這裏也能聽你說話,不用過去了吧?”

餘墨眼中帶笑:“你到底在怕什麽?你昨天不是很勇猛的麽?”

顏淡只得僵硬地走到美人榻邊坐下。

“你之前在外面走來走去又不敢進來是想和我說什麽?想說昨晚上你是一時昏了頭,所以現在覺得無顏見我?”

顏淡張口結舌了一陣,還是說不出話來。

餘墨半躺在美人榻上,隨手拿起一本書攤開:“想不出的話,就在這裏慢慢想,等到想出了為止。”

“你怎麽能這樣?你又不是我師父,也要來這一招。”

“剛才是你說可以偶爾撒嬌發脾氣,不是麽?”

顏淡委委屈屈地噢了一聲,只能呆坐著繼續苦思冥想。她自然是喜歡親近餘墨的,可是當真是像從前喜歡應淵君一般喜歡他嗎?其實她並非沒有想過,如果回到應淵身邊那又會怎樣?如果她最後真的這樣做了,餘墨也定會若無其事地、笑著送她離開。

可是她現在決定留在餘墨身邊,她相信這樣做是對的,以後也絕不會為今日的決定而後悔。

顏淡猶豫一下,問:“那個異眼……你現在還想不想送給我了?”

餘墨擱下書,靜靜看了她片刻,淡淡道:“放在那邊櫃子最上面那個抽屜裏。”

顏淡走過去拉開抽屜,將異眼握在手心,冷不防聽見餘墨說了句:“你原來不是不要的麽,怎麽現在又記得它了?”

顏淡握著異眼,才恍然醒悟過來:她幹嘛要這麽緊張?說到底,也是餘墨先喜歡她的。她這樣一想,膽氣頓時足了很多,走回美人榻邊居高臨下撐著身子直視他:“我現在要把異眼拿去當、當……信物,不可以嗎?”

其實她本來想說定情信物,只是這樣說未免失了身為女子的矜持。

餘墨眼中帶笑:“可以啊。不過你有沒想過,信物本來就是要交換的。你打算換給我什麽?”

顏淡擺出最蠻橫最不講理的表情:“我才沒東西拿來和你換呢,要命有一條——”她話音未落,餘墨忽然坐起身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上,笑著說:“那也行。”

顏淡不自在地嗯了一聲,將額抵在他肩上,抓著他的衣袖不說話了。只聽餘墨在耳邊低聲道:“顏淡?”

“……什麽?”

“真的害羞了?”他擡手順了順她的發,微微失笑,“你不是一直都說自己臉皮厚,現在還會覺得不好意思麽?”

顏淡的聲音悶悶的:“誰說臉皮厚就不會害羞了……”

會害羞是一件好事。

餘墨抱著擡不起頭來的顏淡,忍不住微笑:其實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讓她慢慢想清楚。

之後幾日,顏淡還是原來一樣整日無所事事。餘墨有很多事要善後,沒有空閑陪著她。她時常翻出異眼來看看,心裏盤算著若是打個洞和風鈴一道串起來掛著,大約會十分好看。

自從知道餘墨十分在乎她,顏淡很得意。她一向頗有自知之明,他們妖當中容貌生得好的不知有多少,她絕對不算出挑的那種,那麽餘墨喜歡的多半是她的內在。可見當妖,還要內外兼修。

芷昔給她的那本簿子被雨淋濕了,曬了好幾天翻開來還是皺巴巴的,還有幾頁黏在一起根本就分不開來。顏淡只得拿把裁紙刀來一張張地揭開看。這白紙黑字寫著的,根本就是他們這一族無比慘痛的經歷,上天入地逃亡最後被零碎切開來用的例子數不勝數。

於是顏淡在初夏時節出了一身冷汗。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突然坐直了身子,這一頁卻是記載著上古洪荒時候,水神共工撞了不周山,當時凡間洪水泛濫,女媧上神煉七彩石補天,而他們一族則有修為最高的族人用自己的修為助女媧上神將凡間恢覆原貌。這一件是功績。

顏淡擱下簿子,走到窗邊往外看,這裏雖然不再缺水少雨,卻還是一派荒涼,再也找不出曾經的景致了。而那位立下功績的前輩耗盡修為,沈睡百年才醒。

她撐著窗格,窗子上掛著的風鈴叮當作響,忽見遠處一道七彩華光落下,雲蒸霞蔚,瑞氣沖天,猛得又消失不見。顏淡心裏奇怪,朝著那華光方向疾步走去,還沒看見人影,便聽見餘墨的聲音:“不知帝君前來,是何要事?”

帝君?顏淡想了想,閃身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我是來找顏淡的。”聽聲音卻是唐周。

顏淡蹙著眉,卻不懂他來做什麽,他們之間要說的早已說明白了。

“你想接顏淡回天庭麽?”餘墨語聲低沈,沈吟片刻又輕聲道,“我不會讓你帶她走的,就算是我自私,顏淡她現在好不容易才有一點在乎我,我怎麽可能放手?”

“所以,你想阻攔?我以為這件事還是讓顏淡自己決定比較好。”

“她喜歡笑,並不表示她不會難過,即使擺出一副開心的模樣來,心裏還是會悲傷,所以……”餘墨頓了一頓,淡淡地說,“我知道顏淡她心裏還惦記著你,一直以來就記著你一個。可是你如果沒有放棄現在所有一切的決心,我怎麽能夠把她交給你?”

“她是不會樂意留在天庭這個地方的,你若是真心想要帶她走的話,就放棄現在帝君的位置,若不然,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怎麽放心把她扔給別人?”餘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笑著說話的,“不知應淵君以為如何?”

顏淡看不到對方說話時的表情,想來還是帶著那麽幾分淺淡笑意的,他們之後說什麽,她覺得都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

她想著餘墨從前曾開玩笑說“魚和蓮本來就是一對”的心情,會順著自己開那種主公蓮卿的玩笑,會帶著她游遍大江南北,這樣點點滴滴,那些笨拙而親昵的相處,怎麽能夠輕易割舍?

——自然也舍棄不去了。

那日唐周來了又去了,餘墨沒向她提過這件事,顏淡樂得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整日介陪著丹蜀和小狐貍。丹蜀對於他那棵寶貝桃樹十分上心,每天都要翻一遍土,弄得一身臟兮兮地回去。

“顏淡姊姊,你看這樹葉子怎麽耷拉著,長得一點都不好。”小狼妖朝她哭喪著臉。

顏淡對侍弄花草樹木並不精通,便湊近過去看了看,那棵桃樹葉子生得稀疏,這樣看著也知道結不了果子。她低下身,扒開一團土瞧了瞧,心卻驀地沈了下去:鋣闌山境在地止取出前一直土質肥沃,可是現在粘在手上的卻是幹巴巴的。

光是雨水豐沛,這樣根本就不夠。若是最後像西南朱翠山一般,因為雨水過多土壤吸收不了而變得地層空洞,只怕要另尋地方住了。可是鋣闌山境經受過之前的重創,餘墨的修為又大為折損,已經沒有其他退路了。

顏淡心裏猶豫,不等太陽落山便早早地回到自己的住處。她一踏進房間,便見餘墨依靠在窗邊,像是等了她很久的光景。他身後是淺紅色的一片晚霞,映襯著身上的玄色衣衫,不知怎麽,將這種冷厲的顏色襯得溫暖起來。

餘墨笑著朝她伸出手去:“又帶著丹蜀去玩了?”

顏淡拉著他的手,低下頭思量一陣:“餘墨,紫麟他去哪裏了?怎麽還沒回來?”

“他去找羽族的族長,有一些事。”

顏淡想起那日百靈說過,羽族早已不再臣服於鋣闌山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餘墨想來也很發愁。在這裏住了這麽久,不管是誰都會有感情,何況是他們對於歸屬最為重視的妖?她牽著餘墨的手,猶豫許久:“餘墨,我有辦法讓這裏變回從前那個樣子。”

餘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你不用想太多,最多我們換個地方,我本來也不在乎……”

“從前上古時候就有過,水神共工撞上不周山那一回,我們族的前輩就能助女媧上神將凡間恢覆原狀。”顏淡看著他,“你覺得我應該試試看嗎?”

餘墨抽回手,語氣甚是平淡:“何必要問我?你決定的事,我難道還能阻攔麽?”他一拂衣袖,便要轉身離開。

顏淡忙扯住他的衣袖,可憐兮兮地說:“餘墨你不要生氣啊……”

餘墨腳步一頓,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我沒生氣。”他默然片刻,然後道了一句:“直說吧,這樣做後果是什麽?我又能做什麽?”

“大概會耗盡修為,然後沈睡一百年……吧?”顏淡一對上他的眼神,頓時心虛起來,“如果有你幫我結陣,肯定用不了這麽久的……”

餘墨靜靜看她,許久才道:“我要去準備兩日,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新的開始(結局)

竹帚掃過地面,在青石轉上劃出一道道淺痕,落花被昨夜驟雨浸透,微微泛了白。芷昔擡起手,撩了撩額發,彎下腰將褪了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撿起。她聽見身後有人走過,頭也不擡,輕聲道:“帝座。”

那腳步停了下來。

芷昔拾起一瓣海棠,花瓣已經褪成了淺紅色,映在她白皙的手指卻顯出幾分艷麗:“從來我們這一族就鮮少有同根雙生,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其中一個必定會搶了另一個的雨露,最後化人的只有那個搶到了大半雨露的。”

她站起身,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一般:“我曾想,有些事就像是註定好了一樣,我和顏淡,帝座你和顏淡,最後只有一個結果,不過是早晚而已。”她撚起那瓣海棠,回首微笑:“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意和我生了一樣的容貌,可是我從來不在意,容色不過是映在眼裏的一種幻象,紅顏即是白骨。”

唐周低咳了一聲:“你的禪理學得很好。”

芷昔盈盈轉過身,還是微微笑著:“帝座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說禪理。不過現在她應該不會為這種事在意了,很快的,這世上有這副容貌的就會只剩下我。帝座,你曾告訴我,這世上是沒有凡情能夠長久的。而我從來也沒有執著這種東西,其實說這句話的時候,你在心底還是在意的,不是麽?”

唐周怔了一下:“你是說……?”

“算算時辰也該差不多了,再過一會兒鋣闌山境也該恢覆原貌了,我們一族總是有些特別之處的。帝座,你要不要去見顏淡最後一面?這次不相見,從此以後可就見不到了呦。”海棠花瓣滑落,翩飛出一道弧線重歸於地。

唐周一拂衣袖,轉身就走。

芷昔緩緩傾下身,一瓣一瓣把落花拾起來,喃喃道:“都說情障會一葉蔽目,果真傻得很。說什麽都信,還帝君呢。”

請你相信,如果這世上只剩下我而再沒有了你,那時的我……該多麽寂寞。

顏淡很糾結,自從看了芷昔留給她的簿子,她才明白了過去自己做過一件什麽樣的蠢事。她一直都聽別人說,四葉菡萏之心可以醫治百病,連天庭上最精於醫道的淩華元君也這麽說,後來查了幾本典籍都是這樣說的,這樣一想便覺得就是這樣。

然,淩華元君再精通此道,也不是他們這一族的。那些書上說的也沒大錯,只是她的法子根本就是用錯了的。古籍上記載的,大多都是他們一族被屠戮時發生的事,菡萏之心確然可以治愈頑疾,可如果族人願意用修為來救人,其實是不必剜下心來。

所謂“菡萏之心”,是說犧牲的決心,是她為了在乎的人和事犧牲的決心。

顏淡偏過頭,瞧著餘墨,他一直皺著眉懨懨地負手站在身邊,沈默著不說話。他們相處的時日那麽短,可分別的日子卻又這樣長。

她轉過身,笑著叫了一聲“餘墨”。

餘墨緩緩轉過頭來,還是皺著眉,看著她走近幾步,抱緊了自己的腰。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額,低聲笑了笑:“你說什麽,我總是沒辦法的……”

顏淡只覺得摟住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仰起頭看他:“餘墨,我欠你太多,我知道這輩子再也還不清。現在先讓我還了這一次,剩下的再慢慢還,好不好?”

餘墨緩緩閉上眼,嘆息道:“好……只是不要太長。一百年,我只等一百年。”

顏淡踮起腳,大大方方地在他側臉親了一下:“不用一百年,我會記著快點醒過來。”

餘墨皺了皺眉,摸摸臉頰還是緩顏了:“這是第二次了,下次再用就沒用了。”

顏淡撲哧一笑,往後退了兩步:“那我走了呢……”她望著眼前平靜無波的湖面,百年之後,她將在這裏醒來。她撩起裙擺,緩緩踏進水中,清涼的湖水淹過了她的腳踝,漾開了圈圈漣漪,忽然肩上一沈,她下意識地轉頭,一個熾熱的吻落在唇上。

顏淡驚訝地睜大眼,她可以看見餘墨的表情,他的睫毛微微顫抖著,說不上多冷靜卻也沒有失了理智。她擡手回抱住他,柔順地仰起頭。

數度緣起緣滅,望穿多少千秋圓缺。

這百年過去,還有長長、長長的一輩子,直到滄海不再、桑田不覆。

唐周趕到的時候,鋣闌山境已恢覆了當初的安靜祥和,泛著微波的湖邊開了大片大片的菡萏,清一色雪白的蓮花,在小風中輕輕搖曳。

他從未見過這麽多雪白的蓮花,這麽一大片像是要把整個湖面鋪滿,花瓣在夕陽餘暉之中泛著淡淡的金色,蓮香沈浮,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天庭最南邊的地涯。那時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站在窗邊一站就是一整日。

他以為窗外是蓮池,總是可以聞到淡淡的菡萏淡香。

很久很久之後,他終於能看到了,才發現那兒根本沒有什麽蓮池,也沒有一池的蓮花,那些淡淡香味是由顏淡做的沈香散出的。

他回想起顏淡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句。

每一句都記得那麽清晰。

他還是遲了。

餘墨負手站在湖邊,轉過頭時瞧見他,淡淡一笑:“你來了。”他的衣袖在風中微微拂動:“你來得稍微早了一些,不過早點也好。”

還有一百年。

百年之後,她會在這裏蘇醒,他們將再次相見。

就像孤獨地葬在青石古墓中的亡國娘娘,就像邪神玄襄故去後留下的記憶,就像那一雙生死相擁的洛月族人,就像在生死場中沈浮漂泊、帶著天地秘密的冥宮,甚至像寂寂空庭中那一爐沈香如屑,一切都還在繼續。

只要歲月不斷,總會有轟轟烈烈的相逢,相知,離別,重逢。

猶記得,初遇時,花紅了,笑了哭了離別了。

可待聚首。

水波輕輕漾開,一只木雕的沈香爐被放入湖中。

水波緩緩漾開漣漪。

唐周放下手中小刀,微微笑起來:“……我活得太久了,很多感情,很多事,我已經學著不去看清它。顏淡,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一直記得我們最初相見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這麽小就這麽頑劣,我那時就想,這是天生的還是哪位仙君教出來的,根本沒半點仙子的模樣,後來……你果然不是仙子了……”

說著這些話,自然不會有誰來回應。

也只是說說而已。

就算用百年的時間來講種種前塵,他們的愛恨、離別,也述說不盡。明明是同一件事,每一遍說起,總是忽然引申出好多細節。

唐周拿起一塊檀香木,繼續刻著新的沈香爐,細細的木屑從指縫間悄悄滑過:“我知道你喜歡做沈香,那時我還看不見,只能用手指摸索著雕一個沈香爐送給你。我一直沒有去想,為什麽很想哄你高興,直到,你跳下七世輪回道……”

那一日後,他去了地涯。

站在曾經時常一站就是一整天的窗口,才發覺有些事想到的往往和事實差得太遠。窗外,原來從來沒有蓮池,他卻只是想著她那時是怎麽繪聲繪色說起蓮花開時的景象。寂寂空庭中,唯一還帶著顏淡的氣息的,就只有他雕的那只沈香爐。

沈香爐裏,沈香如屑,不過冷冰冰的灰燼。

那塊檀香木在他手中漸漸顯出沈香爐的形狀:“輪回過的這七世,我都還記得,可是我一直都沒有再遇見過你。幸好最後一世的時候,我找到了地止,也找到了你。”

“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便是心心念念地找尋什麽,回過頭來卻發覺要找的其實已在身邊。我是天庭青離帝君的時候,便記掛著你,等到我變成了一個凡人,卻還是記掛著你。”

他窮盡心智地追尋著一樣東西,最後卻離當初越來越遠。

“我現在不是天庭上的帝君了,是這裏的土地。我在天庭待過千年,現在才發覺,原來當帝君還不如一個小土地自在。只不過,這板正的天庭規矩是怎麽養了你這樣的出來?”細細地雕琢出蓮花蓮葉,唐周雕刻的手指一滑,險些割到了自己的指頭:“原來我想每天都雕一只沈香爐送給你。可我畢竟已經在凡間留過太久,已經沒有以前練出來那種細致的手藝了。剛開始的時候,三個月也做不出像樣的,不過好在我有整整一百年的時間可以慢慢學。”

“顏淡。”你打算何時醒來,一轉眼,一百年又這麽匆匆過去了。

為何我們,相識的年歲還不如分別的時光來得久長?

只是,這回換我來等你。

“顏淡。”

新雕好的沈香爐被輕輕放入湖中,湖水被夕陽暈染出金色。

“顏淡,我想過了,我不會再問你什麽,回不回得到從前都不重要,只要這樣就好……只要讓我看著你就好……”

只要讓我再看到你。我都快忘記掉你的模樣了。

唐周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木屑,看著天邊似錦繡般的夕陽,如此一日又打發過去。他偏過頭,只見餘墨踱步過來,在他肩頭一拍,嘴角帶笑:“唐兄,你看是誰來了?”

夕陽西下,青黛色的人影立於桃花樹下,芝蘭玉樹,風華剎踏。

柳維揚微微笑著:“我這回運氣好,居然還能從冥宮裏出來。”

唐周也笑:“這中間一定很是驚險……”

他們都是如此。即使發生了這麽多事,繞了一大圈,卻還是能再相逢。

餘墨望著湖裏在小風中搖曳翩躚、含苞待放的菡萏,眼中漸漸凝起明亮笑意,一瞬間,身後的山色綠草全部失了顏色。

“回來的,怕不止柳兄一個。”

這回終是等到了。

七夕(1)

紫麟和琳瑯吵架了。

顏淡咬著筷子津津有味地看著對面那兩人臉各朝一方互不理睬的模樣。她早就說了嘛,紫麟的脾氣臭得像茅坑,硬得像石頭,琳瑯這樣的美人總有一天會受不了他的。她正眼巴巴地望著,忽然頭上一沈,差點被人按在面前的碟子裏。

顏淡怒目而視,只見餘墨按住衣袖,傾過身拿了盛著芹菜的碟子,擺在她面前,語氣平平:“吃罷。”

顏淡憤怒了,她自從恢覆以來,餘墨待她依舊不冷不熱,甚至還比從前愈加惡劣了:“我不要吃芹菜!”

餘墨偏過頭瞥了她一眼,淡淡說:“你剛才說什麽,我沒怎麽聽清。”

“我說……我說我很喜歡吃芹菜……”

“哦,那就多吃一點。”

顏淡可憐巴巴地挑著碟子的芹菜,沒有看見餘墨嘴角挑起的笑意。她覺得自己將來的日子定會悲慘得無法言喻,庭外的艷陽看在眼裏也成了一片慘淡陰雲。

砰——

琳瑯突然推開了面前的矮桌,桌角的碟子震了震,咣當一聲摔在地上。她倏然站起身,殺氣騰騰地轉向紫麟。

顏淡立刻擡起頭去,雖然她反抗不了餘墨但是琳瑯還可以欺壓紫麟,這樣一想,心裏稍許平衡了些。餘墨擡起手肘,斜斜地支著桌子邊沿:“別人的事少管,這和你沒關系。”

只見琳瑯昂首挺胸,指著紫麟的鼻子大聲道:“紫麟,我有了你的親骨肉了!”

“……噗!”顏淡噴了。

周遭陷入了一片沈寂,百靈瞪大了眼,手裏的筷子落在地上了都沒發覺;小狐貍咕咚一聲翻在桌上,半天爬不起來;元丹眼神呆滯,完全沒了平日的神采。

餘墨拿過手巾,扳過顏淡的臉,細致地擦了擦。顏淡只覺得他的手指微涼,擦拭的力道拿捏得很舒服。餘墨擱下手巾,嘴角噙著笑意:“早就和你說了,別人的事情少管。”

顏淡訝然:“咦,你好像一點不吃驚啊?”

餘墨嗯了一聲,將碗遞過去:“那邊的湯。”

顏淡將湯小心地端到餘墨面前,對面的那兩位居然已經和好了。紫麟眉開眼笑:“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都不知道。”琳瑯擡手劈劈啪啪打了他好幾下,半晌才嗔道:“前日剛發覺的……”

紫麟很是高興,還說要請鋣闌山境所有的妖喝滿月酒。

顏淡忍不住心道,這懷胎才多久啊,這滿月酒起碼也得等妖寶寶生下來再說罷。不過紫麟傻爹爹的模樣,對琳瑯可說是百依百順,這模樣看上去比往常順眼很多。

餘墨皺著眉看了他們一眼,再回轉頭看看顏淡,不說話。

顏淡只覺得寒毛直立,結結巴巴地說:“餘墨……你、你看我做什麽……”

餘墨淡淡地說:“紫麟現在連骨頭都沒了,以後琳瑯還不爬到他頭上去。”同樣的,這種事情擺在自己身上,也需得好好想一想。

顏淡幹巴巴地說:“可、可是紫麟本來就沒有骨頭嘛,他有烏龜殼子啊……”

於是顏淡在恢覆之後有了一樁最大的心事:為了往後,她得拿出氣勢來,要居高臨下地藐視餘墨。明明是他那麽在意自己,憑什麽一直被欺壓的反而是她?

關於這件事,現成就有人能向她指出一條明路。

“我和紫麟?唔,是我去勾引他的,怎麽?”琳瑯放下手中的團扇,一看顏淡表情僵硬,立刻解釋道,“我們不同族,所以風俗也不同。我們狐族可是以這個為修行的,越是得道的狐族,媚術便越高。”

顏淡支著下巴,很是苦惱:“可是拿這招去對付餘墨,就完全不行啊。”

“怎麽不行?走,我教你怎麽去勾引他,你先得讓他認了這回事,再溫柔體貼待他,看著時機差不多了就要發脾氣,不能讓他小看了你!給一頓鞭子再安撫幾下,最後餘墨才會服服帖帖的。我告訴你,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琳瑯扯起顏淡,疾步沿著庭院小道往外走。

“琳瑯你有了身孕要小心啊!”

“怕什麽,出了事都是紫麟的錯!”

“……”顏淡在心中哀嘆,原來她之前都誤會紫麟賺了大便宜,其實他只賠不賺。

琳瑯猛然停住腳步,一指前面,輕聲道:“你看,餘墨在那邊。”

顏淡自然知道這個時候,餘墨必定是在庭院裏那棵槐樹下面坐著,看看書小憩一下什麽的,現在太陽已經快下山了,他過一會兒就要回去了。

琳瑯和她湊在一塊兒,低低說:“你現在走過去,要直走不要繞彎路,等他擡頭看你的時候,你就向著他笑一笑,然後坐到他腿上去。要是他什麽反應都沒有,要麽是他不喜歡你,要麽就是他不是男人。不過聽紫麟說,餘墨很是喜歡你,這個法子一定可行。”

顏淡沈默一陣,問:“然後呢?”

“然後?不會有然後啦……快去吧去吧!”琳瑯在她身後一推,“要直走過去,不要這麽心虛!”

這怎麽可能不心虛?

顏淡深深吐息兩下,磨磨蹭蹭地朝餘墨走去,走三步停一停回過頭去看琳瑯。琳瑯在後面不耐煩地揮著手,無聲地說:“快去!”

顏淡咬咬牙,猛地疾步向前幾步,幾乎是沖到了餘墨的面前。餘墨正半躺在老槐樹下的美人榻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看她,然後又閉上了眼。

顏淡僵硬地站在那裏,剛才琳瑯是說等他看過來的時候要向他笑的,可是她現在都還沒來得及笑就沒機會了……她轉過頭去,只見琳瑯用口型道:“你怎麽這麽笨一點資質都沒有?現在!坐到他身上去!拉他的手!”

顏淡十分委屈,閉著眼毅然轉身坐下去。她還沒坐到底便被餘墨摟住腰。餘墨還順便往邊上挪了挪,讓開一個位置:“你坐得這麽猛,也不怕椅子散架麽?”

顏淡急得都要哭了,回頭看了琳瑯一眼,只見她氣得直跺腳,無聲地示意:“不要怕!拉他的手,直接親他!”顏淡見琳瑯比自己還緊張,心一橫也豁出去了,一鼓作氣靠近過去,直接吻在他的唇上。

因為不是第一回,所以也異常順利。

餘墨僵在那裏,隔了好半晌才擡手攬住她的肩。

顏淡伏在他身上,只見他擡手抵了抵額,輕輕咳嗽一聲:“顏淡,我……”餘墨說了幾個字,忽然又微微皺起眉,沈吟不語。她忽然很想笑,卻只得憋著:相處這般久,她發覺餘墨不好意思的時候都會輕咳一聲再說話。雖然她之前表現得一塌糊塗,起碼目的還是達到了,想來琳瑯也不用氣得跺腳了。

忽然,餘墨偏過頭朝著琳瑯那裏冷冷望了一眼,琳瑯悻悻退開幾步,掉頭走了。

“顏淡,我之前就說過,下回再用這招就沒用了。”

顏淡很想反駁“如果沒用那你之前害羞什麽”,但是最後還是在他的註視下默默把這句話咽了下去。她根本就是從氣勢上輸了一大截。

“說罷,是你闖禍了,還是怎麽了?”餘墨坐起身,“居然讓琳瑯幫你拿主意,她能想出什麽好辦法來?你啊。”

顏淡語塞,她總不能說她想欺壓餘墨吧,這樣說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她權衡再三,支支吾吾地開口:“餘墨,你現在身邊沒有人,也沒娶過誰,然後……你又還算喜歡我,是吧?”

餘墨看著她不說話。

顏淡簡直大驚失色:“你難道那麽快就變心了?”

“我是怎麽想的,和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有關系麽?”餘墨在她額上敲了一下,“換個別的理由。”

顏淡哦了一聲:“其實還是有關系的……那個、琳瑯說,如果這樣你都沒反應,說明你不喜歡我。”只見餘墨眼底凝起幾分笑意,卻還是不吭聲。顏淡終於明白,為什麽看見餘墨笑的時候總會覺得他很溫柔。從心底裏透出來的微笑,總是特別溫暖。

“所以,你要看我的反應是罷?”餘墨伸手掠過她鬢邊貼著臉頰的發絲。顏淡呆了呆,一下子還沒能領悟他的用意,就覺天地搖晃,頭朝下被他抱在肩頭架住。她先是一驚,下意識地抱住他的背,隔著薄薄的春衫,他的脊背微燙,瞬間繃緊。

顏淡怔怔地想著,這個架勢該是扛吧?她以為自己不夠高挑,身子分量自然也不重,餘墨就是用抱的也不算是天大難事。好罷好罷,就算她現在好吃懶做,身子沈得要命,而餘墨這麽大步走著,也不像很吃力的模樣啊。

她想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結論:這大約叫……情致。

落日西沈,天邊錦繡般彩霞漸漸黯淡,和悄然而至夜幕混為一色。銀白色的月亮倒掛天邊,月明星稀,耳邊蟲鳴此起彼伏。

顏淡看著一路過去清淡如水傾瀉一地的銀白月華,間或迎面而來的鋣闌山境大大小小的妖怪,每一個像是事先約好似的,先是一楞,接著露出快要魂飛魄散的驚恐表情,最後飛快地溜走了。顏淡看得傻眼,一句話就這麽沖口而出:“他們一個個怎麽像是逃難一樣地跑開?”

餘墨腳步一頓,又若無其事地走過長長庭廊:“你看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顏淡頭朝下辨認了一番方向:“像是你的住處。”

“那麽在我的房裏我的床上還能做什麽事?”

顏淡呆了呆,忙道:“餘墨餘墨,我看我們還是慢慢來,這戲文裏絕對不是這麽演的!”

餘墨很是冷靜地問:“那麽照著戲文,這下面的一出該是怎麽演?”

顏淡飛快地回想一遍,急急道:“這下面、下面應該是約好翌日一道踏青賞花,不過現在不是時候,那麽對月吟詩作對也很風雅。這樣風雅個把月,差不多可以牽手出游,再過個……”

“這樣說來,你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隨口胡謅的了?”

“當然不是隨口胡說的!”顏淡很氣憤。

餘墨伸手推開雕花紅木門,一拂衣袖把門扣上,低聲道:“顏淡,我已經向你們族長下過聘了。”

顏淡本來還待垂死掙紮,突然間呆了呆:“什麽時候的事?”

“嗯,在你還沒醒來的時候。”餘墨低下身,將她放在床上,撩起衣擺在床邊坐下。

“然、然後呢?”

“然後?你們族長好像很高興,忙不疊地答應了,又怕你哪天被我休了,還要我再挑幾個……顏淡?”

顏淡擡起眼,只覺眼前一片通紅,扯著餘墨的衣袖:“這是什麽話?為什麽不是怕我不要你?我有這麽差嗎?欺負人也不帶這樣的,唔?”眼前俊顏近在咫尺,炙熱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一時之間只覺得炫目而溫柔。

顏淡把心一橫,反正早晚有這一回,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倒不如利爽些。她自發自地抱住餘墨的腰,重重地親吻回去。

他們如今的光景,放在修行上該叫雙修,放在凡間該叫雲雨。

顏淡親吻過去的時候,只聽餘墨細不可聞地低笑了一聲,身子往後微微仰了仰,任由著她反過來侵入自己口中,手指解開對方衣帶上的花結。餘墨手上用力,緩緩按住她的肩,低頭親吻著她的下巴,然後慢慢順著頸親吻下去。

顏淡咬著唇,決定不能示弱,伸手摸到餘墨的衣帶,再順著衣襟左拉右扯,硬是被她扯了下來。想當年她在戲班打雜時候,就算是把沈甸甸的戲袍剝下來也不過是一小會兒工夫,更不用說只是尋常外袍了。

餘墨傾下身將她壓倒,散下的發絲滑落在被褥上,同上面的華彩錦繡相映。

隔著單薄的裏衣,情動的痕跡無法掩飾。顏淡只得覺燙,不知是落在身上的吻熾熱,還是自己就這麽熱切起來。兩人的發絲糾纏在一起,連吐息都是熱的,好似火星,止一點便足以燎原。

餘墨額邊微微起汗,神色依舊沈靜,眸中卻熾情:“顏淡。”

顏淡還以為他想說什麽,便安安靜靜地等著,突然一股炙熱的痛楚從身子裏面湧上來,她忍不住抓著他的肩,細細地吸著氣,慢慢放松緊繃僵硬的身體。餘墨在她耳邊又低低喚了一聲:“顏淡……”

她方知,他只是想叫她的名字而已。

可只是一聲名字,卻勾得她心裏痛楚,她睜大眼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那種從未有過的傾情,就算在情動之中,還是一派清俊容顏。

沒由來的,顏淡覺得,這樣的餘墨,竟是十分的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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