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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P-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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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P-荊棘

黎書映在ICU昏迷了三天方才脫離危險,被轉回普通病房,骨髓穿刺的結果出來,確定是AML急性髓系白血病。

楚北翎垂眸坐著,目光牢牢鎖在他媽媽慘白臉上,喉嚨像是被苦澀的硬塊堵住,連呼吸都帶著難耐的鈍痛。

那句‘絕不後悔’如今化作鋒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握在掌心的手動了動,楚北翎湊過去喚黎書映,聲音沙啞:“媽媽——”

黎書映看到他的第一眼甩開手,不讓他碰:“你不是不要我這個媽媽,你去找他,去當你的同性戀,走,現在就去,別在我眼前讓我胃疼。”

她有氣無力說完,轉過身不再看他。

楚北翎眼眶猩紅,動了動幹澀的喉嚨,聲音低得幾乎要破碎:“媽媽,對不起,我不該說那樣的話,可是……”

他沒辦法說下去。

黎書映看也不看他,直接幫他補全未說出口的話:“可是你不會放棄他!哪怕把你媽氣死,也要和他在一起是嗎?”

楚北翎攥緊病床護欄,指節發白,一邊是生他養他,此刻生著重病卻拒絕看他一眼的母親,另一邊是承諾共度餘生,陪他一起走過失落與絕望,他喜歡的人。

他已經把邢禹丟在學校讓他一個人承受流言蜚語以及奇怪觀猴的目光了。

還要和他說,就這樣算了——把他拉下水,卻因為他的媽媽,任憑他一個人溺死在這片海裏嗎?

楚北翎說不出口做不到,也不想說出口,去做到。

而他的媽媽又有生著重病,他沒底氣,也做不到不顧一切選邢禹。

他要怎麽選,怎麽放棄。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總是讓他遇到這樣的難題!!

“媽媽……”楚北翎額頭低著冰涼的金屬床架,聲音哽咽:“那您要我怎麽做?剜掉半條心嗎?”

黎書映的背影幾不可查顫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回頭。

房間裏安靜的可怕,只剩下心電圖規律的“滴答”聲,吵得人喘不過來氣。

楚北翎直起身,盯著母親單薄的背影,鼻腔一片酸澀,忽然開口道:“媽媽……您記得我七歲那年肺炎住院嗎?”

黎書映肩線緊繃,沒有說話。

“那個滯留針又長又粗,管床的實習護士不怎麽會紮,紮了好幾針都沒紮好,我疼得嗷嗷直哭,”楚北翎苦澀地扯扯嘴角,眼眶發紅:“從來沒沖動亂發脾氣的你,第一次失控發瘋,還把那個護士罵哭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枝丫被吹得搖曳亂晃:“現在我有點疼,媽媽,我有點疼。”

黎書映呼吸急促一瞬,手指拽緊被角。

門外傳來腳步與車輪滾動聲,管床護士推著藥車停在病房前,輕輕敲了敲,隨後推門進來:“27床,該測體溫,輸液了,今天一共10瓶藥。”

楚北翎沈默退開兩步,看著護士熟練地掛上藥水,測體溫:“還有點低燒是正常的,如果有不舒服,發冷,出汗多的隨時按鈴叫我們,皮膚和口腔有破損也及時告訴我們。”

護士又交代了其他註意事項,楚北翎一一記下。

黎書映始終沒開口,直到管床護士離開,才突然出聲道:“你從小就挑食,想吃的東西又少,其他一概都不碰,那個時候你最喜歡的牛肉漢堡都不吃,現在倒是什麽都吃得下了。”

這話沒頭沒尾的,楚北翎卻聽懂了,他心臟疼得發悶,有理有據反駁:“我以為你是真的喜歡邢禹,打心底裏覺得他好才會讓我朝他看齊向他學習,他要真這樣不堪,為什麽你要這麽說,這樣做?”

黎書映:“我現在後悔死了,居然讓他看著你,沒有父母管得孩子,果然……”

“黎總。”楚北翎及時打斷。

這一瞬間,他既荒唐又難過,甚至覺得不可理喻。

那曾經他不如邢禹的言論是什麽,是他永遠也沒有辦法讓她滿意,所以時不時來告訴他一聲,他一直不如別人?還是他只是他媽媽的一個工具人附屬品,只需要完美無暇別的什麽都不需要?

而邢禹,明明已經做得很好,旁人一點不快就拿這件事攻擊他,包括曾經的他自己,他的爸爸媽媽不要他,都不管他,是他所決定的麽。

孤獨與絕望他一直都是被動承受,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就因為這樣一件他自己決定不了的事,將所有矛盾,所有事情的源頭摁在邢禹頭上,就好像是他願意,也根本不會痛,不會難過。

理所當然覺得一切矛盾罪惡的源頭——

只是因為成長過程中,邢禹都只有一個人。

從而肆無忌憚地指責他?

憑什麽?!!

“是我將拉他下水的。”楚北翎說:“他甚至不願意,是我纏著他當一個同性戀,沒教養,不知廉恥的是我,不是他。”

黎書映抓起床頭水杯往他身上砸,“閉嘴,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咳咳咳……”

她情緒激動,根本支撐不住一癱軟泥的軀體,顫抖著往邊上一倒磕到床頭櫃,將額角磕出一個微小的洞,流血不止。

楚北翎大腦嗡嗡作響,連忙摁呼叫鈴告知原因,又沖出病房去護士站找護士。

白血病人身體很容易出血且最忌諱出血,一但出血便很難止住,幾名醫護人員匆忙趕來,有序又刻不容緩的替黎書映緊急處理。

楚北翎站在墻角看著眼前一幕,大腦眩暈不止。

心臟再次被砸進坑底,連呼吸都帶著刀片,他身體不堪重負,靠著冰涼的墻壁慢慢滑了下去,後背彎曲,雙手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在一起。

手機有消息進來,是邢禹發來的:【黎阿姨醒了嗎?】緊接著發來:【我已經請好假,準備往醫院走。】

【醒了,你放心。】楚北翎一只手不停拍著脹痛酸澀的胸口,另一只手單手回消息:【黎女士現在情緒還是很激動,你暫時不要過來了吧。】

邢禹倏地停下腳步。

保安見他站在門口沒動,問他:“同學,門已經開了,你走不走?”

過了好一會兒,邢禹回楚北翎:【好。】

他將假條從保安那裏拿回來,“麻煩大叔,我暫時不出去。”

保安大叔說:“你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忘記拿了,你先回去拿,一會兒過來給你開門。”

邢禹搖搖頭:“沒有忘記的東西。”

保安大叔疑惑:“不是家裏人生病,怎麽又不出去了。”

邢禹搖搖頭,“說暫時沒事了。”

保安大叔點點頭,“行。”

“你確定不出去,那我把你的請假出行劃掉了,”他們的假條要先說明請假緣由才能從政教處領到請假單,然後找班主任簽字,最後還要回政教處蓋章才可以,不是一般的麻煩。

劃掉之前保安大叔特意提醒道:“我這裏劃掉你再出去的話,要重新簽假條才可以。”

邢禹點點頭,“知道的。”

保安大叔:“記得把假條還回政教處。”

他去而覆返,所有人都詫異地看著他,許圖南問:“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要去醫院?”

厲冬踩了他一腳,“還是這樣沒眼力見。”

許圖南閉嘴,難得沒有回懟厲冬。

邢禹將發下來的英語報紙疊好塞進楚北翎的桌肚,又抖抖報紙,將紙張對齊折好,開始做起來。

許圖南盯著邢禹緊繃的下顎線,糾結許久,還是沒忍住問:“楚番番是真的退學了嗎?他會回來的吧!”

厲冬低罵道:“胡圖圖,說你二百五,你還真的什麽都不管了!”

許圖南覺得有些委屈:“我這不是……不敢相信!”

看著邢禹並不怎麽好看的臉色,他笑笑自我安慰道:“也沒什麽,我們反正早晚要離校去集訓,在家覆習也是一樣,還能輕松點,反正聯考和校考還是會碰面,只是暫時不見面了而已。”

口袋的手機不停震動著,邢禹連忙放下中性筆,摸出手機。

擔心緊張的神色消失,他緊蹙著眉,視線散了一會兒,才重新聚焦看清上面的字。

邢梟樹:【你要當一個同性戀可以,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你媽媽那邊我也去說了,她和我看法一樣,你馬上就要十八歲是大人了,我們也沒有義務繼續養你,你要當同性戀就自便,不會再管你。

而你但凡有點良心,就應該知道,不要這樣傷爸爸媽媽的心,去當什麽同性戀,現在這樣的局面,也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他大概還嫌棄勸說不到位,緊跟著又發了一大段:【我聽說那個男生的媽媽知道這件事被氣進醫院,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你看看你總是這樣自私,光顧著自己,半點也不知道考慮其他人的感受。】

邢梟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做人還是需要要點臉的,不要讓所有人都討厭你,對你也沒有好處。】

【你要不是我兒子,誰管你,誰會和你說這樣的話,理都不想理你。】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發了這麽多,邢禹半個字也沒回過來,光一個人唱獨角戲,邢梟樹耐性已經告罄。

他說:【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堅持,就隨便,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邢禹指節微顫,呼吸停頓了片刻,刪除聊天框又將邢梟樹拉黑,轉而點開與楚北翎的聊天界面。

事情變成這樣,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如果黎書映沒有生重病,或許他們還能再執著的堅持一下。

做與世界規則對立,不顧情感,不顧他人感受的背棄者。

可是現在這樣——

邢禹知道楚北翎倔驢一個,犟起來不顧一切,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他知道他不會放棄的。

一面是他,另一面是黎書映,這樣的兩難選擇,邢禹並不想讓楚北翎承受,更不想讓他為難,尤其是不能為了他繼續痛苦為難下去。

如果真要放棄一個,那就他吧。

因為喜歡他,楚北翎已經承受了許多痛苦與心酸,無時無刻不是帶著枷鎖,鐐銬在舉步艱難地往前走,半點從前的活潑都沒有,也不會炸毛隨時隨地伸爪子撓人了。

好像認識他之後,楚北翎每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淵。

他不能繼續耗著他,讓人見人愛,擁有萬丈光芒的番番小王子墮入黑暗和他一樣活在背光面,變得和他一樣不幸。

盡管看到楚北翎難受,他有些心軟與不舍。

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自私。

小王子應該配艷羨的玫瑰,而不是他這樣見不得光的黑百合。

大概是心有靈犀又或者楚北翎實在過於敏感,怕他因為自己剛剛那句話多心,現在狀態穩定下來,特意過來安慰他。

對方聊天氣泡比他的“黎阿姨比我重要,我沒關系的,我們就這樣算了吧。”先一步出現在屏幕上。

【你別擔心,別想太多,會好起來的,都會好起來的。】

楚北翎:【黎女士想不明白,是她的事,她需要自己消化,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她可是見慣了大世面的人,不會不理解的,你在等等好嗎,我還想和你一起去美院讀動畫呢,你不能不要我,我會鬧的。】

楚北翎鼻腔陣陣發酸,認真地說:【阿禹哥哥,我現在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邢禹眼底發紅,心裏的變化濃重而清晰,他很少有這種千頭萬緒又覺得心臟被人瞬間填滿的時候。

楚北翎用熾熱的火烙進他心裏,在被絕望與痛苦的潮水吞噬時,這人會一下抽幹所有潮濕,註入平淡又滾燙的糖漿。

讓他無比貪戀。

——楚北翎的喜歡,就好像北高峰上被敲響,響徹天際的鐘聲那樣,振聾發聵,讓他神魂俱顫。

邢禹舌根泛上微微酸澀的味道,到底還是沒忍心將剛剛那句話發出去。

他將剛剛那段文字刪掉,重新發:【嗯,我相信你,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邢禹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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