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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N-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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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N-舊影

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楚北翎思維混亂成一片漿糊,身體也軟掉了,像西湖邊老婆婆在賣的藕粉羹一樣,變成一灘軟趴趴的膠狀物。

楚北翎覺得自己又死了一次,沒錯,他又死了一次。

十年前第一次,六年前第二次,現在第三次。

他竟然覺得還不錯,如果這一次,能死在邢禹懷裏。

邢禹力氣很大,一手攬住他的肩膀,一手固定住他的腦袋,往他嘴裏塞進一顆藍莓味軟糖:“番番,醒醒。”

他急切地呼喚他:“告訴我,還好嗎?”

軟糖的甜味慢慢在嘴裏散開,思緒漸漸回籠,楚北翎睜開眼看他:“我,我沒事。”

邢禹架著他,將他扶到一旁沙發上坐好,而後轉身到茶水臺給他倒了一杯牛奶,在抽屜裏翻出一盒黃油餅幹,掃了眼日期,沒過期。

一起遞過去給楚北翎:“你是不是又懶得吃早餐?”

楚北翎鼻尖一酸,直楞楞看著他,一時間忘記動作。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以為自己又一次出現幻覺,而他明明剛服用過伏硫西汀。

邢禹掃他一眼,將牛奶和黃油餅幹放在楚北翎面前的茶幾上:“有什麽事等你吃好的。”

楚北翎從前胃口就差,還挑食,藥物作用讓他的胃口更下降到極點。

藥效上來,胃裏翻江倒海湧著,他一點也不想吃。

可這是邢禹給他的。

楚北翎忍著胃裏的不適感,伸手摸過黃油餅幹,和倉鼠一樣小口小口吃起來。

吃不下,也想拖延和邢禹待在一起的時間。

就算什麽都不做,多一秒也是好的。

無論在怎麽拖延,76克的黃油餅幹也會很快吃完,就像火車早晚都會到站。

他拖不下去的。

邢禹擡眸看他:“吃好了?”

楚北翎點點頭,走進,剛開口說了一個你字。

邢禹先發制人提前打斷他的話:“楚總監,私事我們之間沒什麽可以談,公事你直接找對接的負責人,我還有事。”

邢禹一副送客半點不想與他說話的架勢。

楚北翎強撐維持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全身仿佛被凍結一般,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剛那點溫情與熟悉果然是他的幻覺。

28歲對他冷漠又疏離的邢禹才是真實,就在眼前的。

楚北翎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下,閉了閉眼,再睜眼看他,“你就這樣不想見到我,連句話多餘的話都不肯和我說?”

邢禹對上他的眼睛,努力平覆紊亂的呼吸,無比自然道:“前男友只能是前男友,是做不了普通朋友的。”

他唇角挑起一抹譏笑,語氣玩味又帶著些悵然:“你還指望我們哥倆好,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不可能!”

楚北翎知道,這段關系結束多年,早就被時間炸成一堆廢墟,上方面目全非,他們很難再回去。

可如果很難回去——

邢禹書架上他那本被精心保管的畫冊,和他在閘弄口的家一模樣的辦公室,以及額外給柯錦程六千六的紅包,又算什麽!

統統算作劃清界?!

許圖南怪他拋棄朋友和愛人,心安理得待在新加坡。

可他不知道的是,當年是邢禹先搬離的閘弄口,是他先拉黑的他,也是他先忘記他們之間的約定。

明明是邢禹先拋棄的他,忘記一切的。

騙子。

邢禹大騙子。

楚北翎直直盯著他,恨不能將他看穿:“許圖南認為我拋棄了你,你為什麽不和他解釋,不是這樣的?”

邢禹翻文件的動作一頓,擡眸看他:“解釋什麽,難道不是這樣!”

楚北翎狠狠盯著他的眼睛,眼淚在眼眶裏湧動:“可當年,你明明答應了,我們說好的。”

“我是答應了,”邢禹頓了頓,將要說出口的話變得分外艱難,苦澀在口腔中蔓延:“可是楚北翎,十年,你憑什麽認為,我還會繼續等你,一直等你。”

“你說的對,”楚北翎垂著眼簾,看不清情緒:“既然這樣,你保存著前男友的畫冊,也沒有任何用處,我現在回來,你該物歸原主了。”

邢禹解開襯衫上方兩顆扣子,往椅背上一靠,輕輕挑了挑眉:“他是你的嗎?”

楚北翎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逗笑:“難不成是你的!”

邢禹說:“畫冊上都是我,怎麽就是你的了。”

他顛倒黑白,一副鐵了心不想還的態度。

這副混不吝的壞勁頭,恍惚之前帶楚北翎回了十六七歲的時候。

他沒有和當年一樣被他氣到炸毛,和邢禹有來有回叫板,而是平靜的告訴他:“這是我畫的,你應該還給我。”

“還給你更不合適。”邢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前、男、友。”

沈默片刻,他繼續說:“在我還尚有道德底線的時候,滾吧。”

這本畫冊是過去他和邢禹相處的點點滴滴,是楚北翎所有美好的記憶。

既然回不去,至少他的記憶還在,畫也還在,楚北翎是無論如何都要把畫冊給弄回來的:“要怎麽樣,你才能還給我。”

邢禹沒應聲,過了兩三分鐘起身走到書架前,才開口說話:“你的這本畫冊,一共241張畫稿,橫跨2012-2014你想要可以,用你十年來的畫稿來換。”

楚北翎瞳孔微縮,心一下子沈入谷底:“你什麽意思!!”

邢禹隨手拿起那副「暴打邢禹」晃了晃:“這張2012年9月1日,10年來一共10個9月1日,總有一年有一張,其他同理。”

尤其是楚北翎這種天天泡在畫畫裏的,他能用十年來的畫,將他現在手裏的,全部換走。

楚北翎臉上明顯地籠罩上一層陰雲,和天空一樣。

他看了他一眼,再也待不下去,逃一般逃離邢禹的辦公室。

楚北翎跌跌撞撞跑到一樓。

他頭靠著墻壁,粗重喘息,胸口急促上下起伏,失焦地看著天花板,昏黃的燈光在視網膜上暈染擴散出模糊的毛邊。

楚北翎擡手看向已經退掉繭子的手,苦澀地扯扯嘴角。

同樣日期換相同十年來相同日期——

怎麽換。

他半張都沒有。

祝卿安從樓上下來,正好看到他:“你怎麽在這裏,找你半天,打你電話也沒接。”

“剛剛開會改成靜音忘記調回來了。”楚北翎將手機重新調回有聲模式。

清醒的祝卿安又長了一張八卦嘴:“你剛剛消失這麽久,該不會是去見老——”

楚北翎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打岔過去:“你和他們確認過,第二版草圖和建模什麽時候反饋?”

祝卿安如實匯報:“半個月後。”

楚北翎點點頭,“走了。”

分公司的事,他還要過去處理。

追下來的邢禹和他們正好錯過,兩人已經上了網約車,融入煙雨朦朧的雨幕之中,頃刻消失不見。

邢禹迎著雨幕站在大門口,襯衣被打濕也不顧,直到手腕上的溫度逐漸褪去被冰冷覆蓋,才重新走回室內。

自從那天在初濛碰過面後,楚北翎就一直在忙著建立分公司的團隊。

半個月後的第二版審圖他都沒有去,祝卿安一個人去的。

祝卿安回來的時候還特意湊到他眼前,和他說:“你這次沒去,真的可惜,你的舊情人這次審稿在。”

對此楚北翎一楞,而後一笑置之。

最近該忙的事都忙完,12月31日跨年夜那天,楚北翎提前和助理小姑娘說,今天她可以提前下班去跨年。

三點多的時候,小姑娘敲了敲他辦公室的門。

李之意說:“楚總,MMORPG的策劃案已經匯總發到你郵箱。”

楚北翎點點頭:“收到,你可以先撤了。”

李之意點點頭,又道:“您有事聯系我。”

楚北翎笑:“行了,去玩就別想工作,什麽事等回來再說。”

李之意前腳剛走,祝卿安後腳踏進辦公室:“網上說,今晚湖濱有跨年活動你去嗎?”

楚北翎一楞,隨後擺了擺手:“不去。”

“行。”祝卿安點點頭:“我自己去。”

偌大一個辦公層,只有楚北翎一個人,在自己辦公室耗到晚上八點。

長時間盯著屏幕楚北翎眼睛又幹又澀,他伸手關上電腦,捏了捏眉心,走到落地窗邊。

不遠處巨大的廣告牌上,各種商業廣告輪番播放。

湖濱!

這個時間的湖濱in77附近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

楚北翎突然很想來杯酒。

他拿上大衣說走就走,打算去前段時間遇見的久別重逢酒館喝一杯。

今晚跨年夜,路上人流湧動,加上最近天氣很給面子,已經好幾天沒有下雨,出行的人更多。

楚北翎搭乘網約車,在高架上被堵了半個多小時,快到10點,才到達目的地。

和外面人貼著人的景象不同,酒館內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坐著,調酒師不在,吧臺後只有一個酒保正在挨個擦酒杯,很安靜。

楚北翎掃了眼酒單:“舊影流年醉,謝謝。”

酒保點點頭,去喊調酒師。

“過去往事不可追憶,建議你喝霜華再敘醇。”周忱肅推了推眼鏡,言笑晏晏道:“續寫未完成的緣分篇章。”

這副洞察人心的姿態讓楚北翎很不自在,而他們現在也只是見了兩面而已,這種眼神著實是有些冒犯了。

對方似乎也看出他這種警惕與厭倦,低頭笑笑沒在繼續說話,開始給他調酒。

楚北翎看周忱肅嫻熟地shake,看他依次加入琥鉑色的威士忌,倒入了淺金色的君度,又將打好的透明蛋清泡沫倒在酒液上方,撒上一層肉桂粉,最用橙子點綴,放上一根掛著覆古鑰匙扣的吸管。

一切完成,周忱肅將酒杯推倒他面前:“你要的舊影流年醉。”

楚北翎拿起酒杯。

酒液在光線折射下呈現出溫潤、柔和的光澤,還有無數珍珠般碎片。

朦朧、夢幻,像極了記憶裏模糊的光影。

楚北翎單手轉了轉酒杯,待酒液全部混合後,才淺嘗了一口。

“怎麽樣?”周忱肅問。

楚北翎又喝了一口,實話實說:“不怎麽好喝,但有點上癮。”

威士忌淡淡煙熏和橡木桶的味道,又酸又苦澀,可很快君度柑橘的味道散出來,淡淡的甜味從唇齒間散開,覆雜又和諧,難喝又好喝。

楚北翎實在形容不出來。

周忱肅笑了起來:“有一句話怎麽說來著,人不可能同時擁有青春以及青春的感受,當時當下,所感受到的一切是苦澀而痛苦的,可回憶起來,卻只會記得美好的一面,人的記憶最會騙人了。”

楚北翎不置是否,只說:“或許是吧,可對我來說,當年就是最好的。”

周忱肅直言不諱:“可你回不去。”

“是,我知道,回不去。”楚北翎挑挑右眉,有些好奇:“周老板對每個人都……這麽沒禮貌。”

周忱肅勾了勾嘴角:“我說過,我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楚北翎已經和當年不一樣,對他們這個群體,不算了如指掌,至少不會認為這是不正常的。

而這麽多年,他能很清楚辨別那些是同類,這些同類,楚北翎接受不了,太瘋狂,見面喝杯酒,看對眼就能去開房。

就算沒有邢禹,這些,也和他的認知有明顯悖論。

楚北翎剛想拒絕,他有喜歡的人,也僅僅只是來喝酒的。

周忱肅再次看穿他的想法,笑著擺擺手:“不要這樣看著我,你是長得很好看,那也是因為我覺得你長得像我一個故人,我有喜歡的人。”

掃了一眼酒館:“不然你認為什麽樣的人,才會開這樣一個酒館呢?”

因為他的坦然,楚北翎一下子放松下來,輕笑出聲:“確實如此。”

沒點故事的人,也不會開這樣一個酒館。

閑聊的功夫,楚北翎酒杯裏的舊影流年醉已經見底,周忱肅建議他再來一杯霜華再敘醇。

他認真道:“過去不可追敘,你只能續寫未完成的緣分篇章。”

楚北翎拒絕了。

周忱肅挑挑眉,有些好奇:“為什麽?”

他這裏賣最好的酒就是霜華再敘醇,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希望能再續前緣,極少有人在聽說背後含義那一刻,而不選擇。

因為周忱肅的坦然,更因為眼前是一個陌生人,多少兩句也沒事,加上他喝了杯高濃度烈酒,思維有些混亂。

楚北翎多說了兩句:“過去不可以追溯,我現在有自己的新生活,沒有必要。”

更何況,邢禹應該也不想看到他。

周忱肅重新調了一杯舊影流年醉給他,揚揚下巴:“身後那個人,你是不是認識,看你有一會兒了。”

楚北翎猛地回頭。

邢禹站在昏黃的燈光下,逆著光,他臉上的情緒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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