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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N-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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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N-咫尺

藹藹雨霧中,曾經美好的回憶,如海水一般瘋狂倒灌進腦海。

楚北翎舌尖發麻,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直到指尖生生發疼,才松開。

他沒想到,這個他日思夜想,每日飽受過往回憶淩遲,卻又不肯放棄忘記,念念不忘的邢禹。

就這樣,毫無準備和預料的突然就遇見了。

雨越下越大,順著青灰色的瓦片,又急又快嘩嘩地往下流,形成一條條流動的銀鏈,散發出金屬的光澤。

木質長廊內,上下往來的游客,化作虛化的渲染圖,變成空虛的影子。

只剩下他們彼此清晰可見。

邢禹高大挺拔的身軀僵在原地,喉嚨幹澀到發緊,握著禦守的手顫了顫。

那是剛剛新求來的,十年了,祂終於發揮作用,他寄希望於這上面,抱著幻想在一年又一年的祈求中,絕望的認清了現實。

今年,意外又措不及防的讓他等到了。

而剛剛的那個疑惑,也有答案。

一別數年,伊人如舊。

楚北翎依舊帶著少時的影子,只不過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更加成熟,少了幾分陽光活力,多了幾分冷淡疏離。

邢禹動了動身想上前,祝卿安拉住楚北翎的衣袖,指向網紅景點:“那邊位置不錯,一起過去拍個照?”

楚北翎心跳都停了,完全聽不見站在身側的祝卿安在說什麽,只知道他在說話。

而他卻無心顧及。

一旁的祝卿安見他一直沒理自己,以為楚北翎忙著看景色,沒聽見他說話,再次出聲:“北翎,那邊位置不錯,要不要下去拍個照。”

還是沒反應——

祝卿安順著楚北翎的視線看了過去。

他們下方站了一個人。

廊下那人,長相完全可以和楚北翎打擂臺,但類型卻截然不同。

一身深咖色的長款風衣,都無法蓋住他,寬肩窄腰,腿長的完美身材,加上他不似東方人柔和十分立體的五官,攻擊性非常強,一看就不好相處。

特別是那雙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犀利又涼薄,蔑視意味十足。

如果不是眼底蘊藏著的柔和。

祝卿安會覺得他在看什麽大型垃圾。

大概是註意到他的打量,廊下的人,似是終於發現他一般,目光漸漸從楚北翎身上轉移到他身上。

那一瞬間,原本溫柔期待的目光,冷了下去,森寒的目光向他刺過來,又很快瞥開,轉身往下走。

快到祝卿安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可能真是他的幻覺,他們只是一個陌生人,沒道理這樣看他。

祝卿安將視線投向一旁站著不動的楚北翎,和他認識六七年,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

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

好像靈魂被抽幹了一半。

祝卿安疑惑道:“怎麽,你認識下面那個人?”

沒人理他。

祝卿安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楚北翎機械地回頭看他一眼,又看向邢禹的方向。

廊下的邢禹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楚北翎徹底回神,百米沖刺飛奔跟上去。

祝卿安怔住完全沒想到一直以來冷靜自持的楚北翎會突然這樣,呆在原地半刻鐘,才反應過來跟上去:“北翎你等等我。”

楚北翎很快跟上邢禹,盯著他的背影,猶豫片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伸手拉住邢禹的胳膊。

邢禹停下沒動,轉過身來看他,又垂眸看向楚北翎握住他手腕的手。

楚北翎觸電一般瞬間松開手,尷尬又無措笑笑:“抱歉。”

邢禹微微蹙了蹙眉:“這麽久,不見……”餘光看到跟上來的祝卿安。

他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快速離開。

剛剛邢禹的表情和語氣,充滿不悅,好像拉住他的他,是什麽臟東西,甚至連完整的一句話,一句好久不見,都不屑於和他說。

耳邊傳來刺耳的耳鳴聲,頭又開始隱隱作痛,楚北翎沒經住晃了晃,伸手扶住一旁的木柱穩住身體。

祝卿安連忙扶住他,關心道:“你還好嗎?”

楚北翎腦袋亂糟糟的,完全沒有辦法處理現在的信息,只下意識回應:“我沒事。”

祝卿安盯著他慘白的臉色,還是有些不放心:“是不是水土不服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楚北翎松開手,站定搖了搖頭,隨便找了一個理由:“可能有點低血糖了。”

“正好,我這裏有兩顆糖。”出發前在機場休息室,祝卿安閑著沒事,拿了幾顆糖過來吃著玩,被他吃掉幾顆,還有剩,剛好可以給他。

楚北翎拿過他手心兩顆葡萄味的軟糖,剝開塑料殼,將軟糖塞進嘴裏,他嘴裏一片苦澀,甜滋滋的軟糖進到嘴裏,也嘗不出絲毫的甜味。

緩了片刻,待情緒回籠,楚北翎說:“我們走。”

祝卿安:“你要不在緩緩?”

“不需要。”楚北翎搖搖頭,沒等他反應自顧自往下走。

兩人走到附近的停車場,楚北翎在APP填上信息,準備打車去西湖,今天下雨,他們所在的位置又較偏,等了半天沒有任何司機接單。

楚北翎正想著要不要走回靈隱寺,那邊交通更方便些,一輛黑色的西裝暴徒停在他前面,駕駛座車窗滑了下來。

不遠處打過來的車燈氤氳成一團又一團昏暗而模糊光線。

邢禹那張堪比雕塑一樣立體的五官在濛濛細雨中,似是被蓋上一層薄紗,恣意又矜貴。

非凡人不得觸碰。

邢禹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又一寸掃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探究什麽。

四目相對許久——

邢禹開口打破沈默:“剛剛就覺得你有點眼熟,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現在突然想起來了,你是柯錦程對不對?”

楚北翎險些沒站穩。

時間真的是殘酷又美好的東西,不僅將他們生生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線,將過去所有美好的時光,都擋在那個無法觸碰的過去。

也能抹掉一個人大部分的記憶。

以至於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叫過他無數次名字的男朋友,將他認成另一個人,臉和名字都對不上號。

原來,他在邢禹心裏,竟然連一個普通同學都不如。

不值得被記住。

楚北翎尚未回答,疑惑半天,被當成背景板的祝卿安開口:“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邢禹清冷的眸子探究地看向一旁的背景板,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有一搭敲著方向盤:“應該不會,我記性還不錯。”

背景板祝卿安在心裏腹誹,這記性還不錯,那你這記憶下限有點低。

轉而看向一直盯著邢禹不放的楚北翎:“你認識?”

楚北翎嘴角扯了一個僵硬地笑:“認識,高中同學,以前是室友。”

也是前男友。

邢禹臉上的表情僵了幾秒鐘,隨後說:“這裏不好打車,去哪裏,看在高中同學一場的份上,我送你。”

‘高中同學’這四個字被他咬得特別重,像是單獨拎出來的。

楚北翎站著沒動,極力掩蓋自己糟糕的表情。

邢禹後方車輛催促的喇叭聲響起,他道:“別站太久,後面車要等不耐煩了。”

“那就麻煩你了……許圖南,送我們去西湖,謝謝。”楚北翎拉開後座車門,示意祝卿安一起跟上來。

邢禹嘴角微不可查的揚了揚,等他們上車坐定後,他回眸看過來,“不用客氣,柯錦程,同學一場順路送你,沒什麽。”

停頓片刻,又擠出一句,久別重逢常說的臺詞:“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楚北翎苦澀笑笑,真誠反問:“我們關系很好,好到可以說別來無恙,抱歉,我不太記得了?!”

邢禹將他認成柯錦程,他這樣回答,似乎也並沒有問題。

邢禹漫不經心看他一眼:“隨便客氣一句,你還當真的毛病一點沒變。”

楚北翎:“你也是。”

一如既往嘴欠。

車子開出小道,開上主幹道。

逼仄的車廂徹底陷入沈默,只有車載音響傳出大提琴低沈磁性的旋律。

離得近,楚北翎能聞到邢禹身上那熟悉又有些陌生了的淡檸檬香氣。邢禹特別喜歡檸檬味,他所有東西幾乎都是檸檬味的。

酸甜中帶著淡淡的清新,非常醒腦。

沒想到現在還是。

楚北翎目光在他身上游弋,最終定格在邢禹握住方向盤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他的右手有一條從中指斜跨到腕骨上的疤痕,十年過去這條長疤依舊顯眼,沒有半分消退。

他以前就喜歡邢禹這雙骨節分明的手,線條清晰充滿藝術感——

因為他留疤後,楚北翎總是忍不住親吻那條疤,在他手上作畫掩蓋疤痕,邢禹往往漫不經心看著,縱容他把玩胡鬧。

等他玩夠後,邢禹會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過去吻他。

物是人非——

曾經這麽親密的人,現在連句話尷尬的寒暄都說不上。

察覺到邢禹將要看過來的視線,楚北翎不動聲色躲開。

背景板傾身靠過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開口說:“你們班是不是有很多好看的人?”

楚北翎疑惑地看過來,他那張堪比江南詩情畫意山水一樣雅致的臉,只要微微做些表情,就會顯得溫婉又靈動。

祝卿安覺得只要看過他這張臉的人就不可能忘記。

除非——

祝卿安說:“除非班裏有很多好看的人,各個都是個頂個的帥哥,不然沒道理忘記你。”

邢禹擡眸,冷峻的目光看了眼後視鏡,又看向前方路口。

楚北翎嘲弄般勾勾嘴角:“可能我不值得被記住。”

祝卿安不太讚同:“這麽長時間過去,又沒有聯系不太熟,忘記也很正常。”

更何況很多高中同學只是打個照面而已,離開校園那個環境,很多人漸漸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中,難得碰上也不過是點點頭,禮貌性寒暄一下,有的甚至打完招呼都不一定想起對方是誰,想起來大概也是——

原來是他啊?變化這麽大!

很少會有人生命和生活的軌跡交織在一起。

楚北翎心臟傳來一陣悶痛,緩了片刻——

他道:“是,忘記也很正常。”

十年,3652天,真的很長,什麽變化都很正常。

半個小時後,邢禹將車子停在郵電路附近,車子停穩,出於洶湧又無法克制的本能,楚北翎依舊坐在車上沒動。

邢禹見楚北翎欲言又止的模樣,剛想開口詢問,手機突然震動,看了眼來電顯示,他接聽。

楚北翎打算等等,等邢禹聊完了,問他要個聯系方式。

剛剛已經錯過一次,他不想又錯過一次。

就算不幻想其他,至少也留個聯系方式,不至於毫無音訊,從此又消失在人海之中。

下一秒就聽見他說:“還需要什麽?”

邢禹和電話那頭的人溫柔的聊著,沒在看楚北翎一眼。

雖然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可他清楚的聽到了,電話那頭一個聲音很甜的小男生,讓他去買盒套。

沒有人會活在過去,陷在過去,所有人都在大膽的往前走。

他就不該自作多情,一個已經忘記他是誰前男友,如今和電話那頭的人溫柔交談,商量著買套。

他怎麽還敢期待幻想其他。

“謝謝送我過來。”說完不等邢禹回應,楚北翎倉皇逃離這個令他窒息的是非之地。

祝卿安連忙跟上去扶住走路都不太穩的楚北翎:“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楚北翎搖搖頭:“這次不是,有點暈車。”

“你等等。”祝卿安在一旁水果店買了一瓶山楂汁,遞給楚北翎:“喝點會舒服很多。”

“謝了。”楚北翎接過山楂汁喝了幾口,揚了揚下巴:“走吧,沿著這條街走到頭就到西湖了。”

黑色西裝暴徒裏,邢禹盯著後視鏡,眸色越來越黯淡。

楚北翎和另一個男人親密無間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直到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大雨裏,再也尋不到,就和十年前一樣,他眼睜睜看他掉頭走掉。

沒回頭看一眼,哪怕一眼。

見邢禹半天沒有回應,電話那頭那人,試探性問了一句:“邢哥?”

邢禹回神:“還需要什麽?”

那人說:“不需要了,就繪畫套盒。”

邢禹:“行。”

剛收線,手機鈴聲響又一次響起來,這一次是許圖南。

他說:“邢禹,你還在法喜寺?和ECho的合作方案按照對方要求做出來發你OA郵箱了,你看一下,有問題我們現在調。”

“大致方案定下就行,其他要和ECho那邊確認過在調整,你確認過沒有問題就行。”邢禹將車子停在附近停車場,他去西湖找人。

臨近傍晚,這場雨終於停了,空氣中充滿泥土翻新過後的味道。

楚北翎帶著祝卿安去工聯CC周邊商圈吃晚餐。

雨停了,路面上還有些積水,周圍商鋪各色的LED招牌映在潮濕的路面上,融合在一起,像被打翻掉的顏料盤,斑斕且夢幻,令人炫目。

還有那沒有辦法讓人忽視,工聯CC巨大的LED廣告屏。

上面寫著:「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了,聖誕節前,我們可以見面嗎?」

緊接著,第二行字幕出現:「冬天不止適合思念,更適合見面。」

楚北翎扯了扯嘴角,適合見面麽,不見面至少存在幻想,見面之後,現實會給你狠狠一巴掌,讓你認清自己,告訴你,清醒一點,別幻想。

與其被一巴掌抽醒,他寧可活在幻想裏,至少他確定,那個邢禹永遠愛他。

之後的兩天楚北翎在酒店和新加坡的下屬開線上會議,反覆確認和初濛動畫的修改方案,其餘時間,不是待在酒店,就是被祝卿安請去做導游,在西湖周邊閑逛。

兩天後九點左右,他和祝卿安到初濛動畫大樓。

和前臺接待告知來訪意圖後,那邊的負責人派了叫楊楓的助理過來接待。

楊楓告訴他們:“我們老板臨時有點事需要處理,馬上就過來,我先安排您們去會客室?”

楚北翎微微頷首:“帶路吧。”

楊楓將他們安排在會客室,又詢問他們需要咖啡還是茶。

祝卿安:“來杯茶。”

咖啡和茶都刺激神經,楚北翎喝不了也不想喝,要了一杯白開水。

助理退出會客室,沒過一會兒門再次被打開。

楚北翎以為是助理送水過來,沒有擡頭,繼續低頭刷著手機,再一次在各個社交軟件上一個又一個試著黎女士可能會設置的密碼。

一旁的祝卿安碰了碰楚北翎的胳膊,示意他往門口看。

見楚北翎沒反應,祝卿安只好微微側身靠過去。

他捂著嘴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們前兩天碰到的那個極品帥哥,記錯你名字的高中同學,沒想到這麽巧,居然是合作方。”

前兩天碰到的極品帥哥,高中同學?邢禹?

楚北翎怔了半秒,瞬間擡眸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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