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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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蒼州春季多雨,山裏更是比人間清寒許多,外頭的桃紅柳綠已開始雕謝,梵心谷裏的爛漫春花卻開得正好。

庭外落雨紛紛,天與地都籠罩在一片水幕之中,山谷不見鳥雀,也未有旁人走動,四處都於嘈雜的雨聲中顯得十分靜謐。尹秋裹著公子梵的氅衣,歪在檐下的木椅上觀望雨景,公子梵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針線和剪刀,正在替她裁制衣裳。

尹秋此次來時什麽也沒帶,前兩天換下來的衣物又都洗了,遇上這兩天下了雨一直沒幹,先前沐了浴才發現沒有幹凈衣裳穿了,又不方便冒著雨叫弟子們送新的來,公子梵只得臨時取了套自己的,想看看改制後能不能給尹秋穿一穿。

落雨天光線不好,屋子裏又有些悶熱,兩個人都坐在廊子裏。公子梵擺了張小木桌,點了幾盞燈,尹秋坐了半晌有些犯困,打著呵欠問道:“好了沒,還要多久?”

“快了,”公子梵埋首,借著燈火縫縫補補,“再等一等。”

尹秋見他動作熟練,針線活做得比自己還要好,不由笑道:“又會種花,又會煮飯,還會穿針引線,你怎麽什麽都會?”

昏黃的燭光映在公子梵輪廓分明的面容之上,清貴俊秀間透著溫文爾雅。他把多餘的布料剪掉,翻來覆去地檢查著,說:“總不能事事都要旁人代勞,能自己做的就都該學著自己做,如此就算是一個人,也照樣能把日子過得好。”

“我們夫子說,君子遠庖廚,”尹秋刻意打趣,“看來你不想做君子。”

“君子與否,從來不由這些事定論,這話原也不是這麽用的,”公子梵說,“君子也要吃飯穿衣,飯從哪裏來?衣又是誰人做?有親近之人照顧妥當固然是好,卻不能將其視為理所當然,更不能以此自恃清高。所謂‘君子遠庖廚’,不過是某些好吃懶做之人口中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們夫子誤人子弟,叫滿江雪把他轟出去。”

尹秋當然知道這話原意何解,只是有心想聽聽他怎麽回答,當下樂不可支,捧腹道:“我們夫子要是聽見你這麽罵他,胡子都要氣歪了。”

“我非君子,只是個俗人,”公子梵也笑,將裁好的衣裳蓋在尹秋頭上,“去試試俗人給你改的衣裳合不合身。”

這衣裳分明是洗過的,很幹凈,可尹秋還是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藥味,她把衣裳從頭頂拽下來時,公子梵已經入了竈房,準備生火做晚飯。尹秋回到房裏換好了,對著銅鏡看了看,寬大的玄袍被改制成了符合她身形的長衫,交領箭袖,腰系玉帶,裙擺垂墜而無褶皺,十足的整潔利落。這畢竟是男裝,不免少了些女兒家的柔美,多了些少年人的意氣,穿在尹秋身上倒是將她襯得神采奕奕,格外好看。

竈房裏漸漸燃起了青煙,霧氣順著煙囪蒸騰在和風細雨之中。公子梵將米飯蒸上,提著木桶要出門時,廊子裏站了個身形挺拔如青青翠竹,面上覆著張銀質面具的人。

“像不像?”尹秋轉了一圈,嬉笑著問道,“從現在起,公子梵就是我了,你又是誰?”

“你說的這個人,我也不認識,”公子梵道,“無名之輩不足掛齒,你不如扮別的,比如什麽聞名江湖的大俠,比公子梵要威風。”

“我不認識什麽大俠,就認得公子梵,”尹秋見他披上了蓑衣戴好了鬥笠,要往水井那頭去,便問道,“你那桶裏裝的什麽?”

公子梵在井邊蹲下,說:“是黃花魚,給你做魚吃。”

尹秋說:“怎麽做?”

“聽你的,”公子梵說,“你喜歡清蒸還是紅燒?”

尹秋想了想,說:“都可以,師叔愛吃魚,我跟著她吃糖醋的比較多。”

“那就糖醋,”公子梵取出小刀開始刮魚鱗,“餓了就先吃些糕點墊一墊,我盡量快一點。”

尹秋“哦”了一下,便坐在木椅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處理起魚來。等到那條魚被開膛破肚處理完畢,公子梵又回到了竈房去,奈何他動作太快,其他東西都備好了鍋裏的飯也還沒熟,公子梵只好對尹秋說:“你剛換下的衣裳呢?拿來我給你洗了。”

尹秋跑回房裏將衣裳拿出來,這幾天她幾乎日日都要和沈忘切磋,打起來忘乎所以什麽都顧不上,裙角邊沾著不少泥,弄得有些臟了。公子梵拍了拍那裏的塵土,覆又取過皂粉蹲去水井邊給尹秋搓起了衣裳。

尹秋看了他一會兒,鼻息間始終聞著那股藥味,不由地心念一動,拿了把傘下了階,說:“我到林子裏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公子梵本想叫住她,但尹秋直接施展輕功飛走了,根本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好在尹秋的確沒過多久便回來了,兜著裙角走得小心翼翼,靴子都濕了一大截。

“剛換的衣裳,是不又弄臟了?”公子梵說,“手上這件還沒洗幹凈,你跑得倒挺快。”

尹秋裝沒聽見,把用裙角兜著的花瓣抖進木盆裏,抿抿唇角說:“這麽漂亮的花,都被風雨摧殘了未免可惜,我給它收起來,烘幹以後再配點藥材,做個香囊。”

公子梵擰幹了水,把衣裳掛在廊子裏,問道:“是送給滿江雪?”

尹秋扭頭看了他一眼,不清不楚地“嗯”了一聲,說:“差不多罷,師叔也是有的……”

衣裳洗好了,公子梵便又轉去了竈房忙活著燒菜,尹秋把花瓣鋪在篩網裏,擺在竈臺邊烘著水汽。公子梵架好了鍋,澆了油,等油熱起來,他便將魚放進去,沖尹秋道:“你到外頭玩兒去,這裏油煙大,別熏著你。”

尹秋乖乖應了一聲,回到廊子裏坐下等著了。約莫半個時辰後,竈房裏逐漸飄來了各色香味,公子梵在裏頭喚了一聲,尹秋十分自覺地拿了碗筷,把做好的菜都端到桌上,兩人沒進屋,就在檐下有說有笑地吃了頓舒服的晚飯。

很快,天黑了,夜雨淅瀝,晚風輕柔,尹秋吃得很飽,主動提出要洗碗,公子梵卻沒答應,給了她一碗飯後甜點,是早就熬好的綠豆湯。尹秋趴在桌上把甜湯喝完的時候,公子梵也把碗筷都洗好了,兩人並排坐著,對著煙雨蒙蒙的夜景閑話家常。

遲些時候尹秋給廊下掛起了燈籠,沒坐多久卻又開始打瞌睡,公子梵送她回了房裏,待尹秋躺去榻上蓋好了被子,公子梵便從書架上挑了本地方雜記念給尹秋聽。直到尹秋徹底熟睡過去,公子梵才噤了聲,在榻邊守了尹秋一會兒後,回了自己的房裏去。

晚來風涼,屋檐滴滴答答,窗臺上落著殘花敗葉。公子梵在屋裏靜坐須臾,入睡前自個兒把藥熬來喝了。子時將近時,沈忘撐傘而來,看了一眼尹秋的房間,見那裏頭沒點燈,料想尹秋已經睡下,便壓低聲音問道:“與大師約定的日子就快到了,義父和尹姑娘說了麽?”

公子梵默了默,回道:“還沒。”

“盡早說明罷,”沈忘嘆息一聲,“大師的作風您也知道,他說出口的話一向不會改了去,人後日就要走,誰也不能再多留他幾日了。義父遲早是要跟著大師去的,早點同尹姑娘知會一聲,叫她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分別那天傷心不是?”

公子梵望著窗外,那裏掛著尹秋的衣裳。

“義父這一走,我不能隨行,得留在谷中照顧好弟弟妹妹們,”沈忘說,“就算有大師在,您身邊也不能缺人,我叫三師弟陪著您,明日您尋個由頭將尹姑娘帶去別處游玩,我們好過來收拾東西。先前有個小沙彌來傳話,說是大師已經備好了船,後日辰時便要從平陽江往西南而行,您明日再不說,可就沒機會了。”

公子梵靜靜聽著,良久才牽動嘴角笑了一笑,略帶苦澀道:“我還覺得小秋像是剛來不久,沒想到半月之期就已經要走到頭了。”

沈忘面露不忍,也只能安慰道:“一時的分別,卻能換來更多的相處,還是值了。義父要以自己的身體為重,您表面瞧著並無大礙,內裏早已虛虧損耗,除了大師,我也想不到還有誰能將您治好了。正如大師所說,您與尹姑娘相認後,了卻了這些凡塵俗事,就去那廣闊天地游歷山川,對您的康覆也更加有益,尹姑娘善解人意,她會理解您的。”

公子梵又是好一陣沈寂,末了長嘆道:“我知道了,你退下罷。”

沈忘微微頷首,放輕動靜推門離開了獨院,公子梵思索良多,本想再去看看尹秋,但人都已經走到了門外,他卻遲遲沒能推得開那扇門,就那麽靜默無言地在尹秋房外站到了夜半才回去,卻是一夜無眠,無心安睡。

翌日雨停,天光大亮,尹秋在清脆的鳥啼聲中蘇醒過來,一睜眼就瞧見公子梵坐在榻邊,輕聲喚她道:“小秋。”

尹秋少不得被他嚇了一跳,揉著眼睛坐起身來:“你怎麽起這麽早?”

“我做好了早飯,快洗漱一下,”公子梵說,“吃過飯帶你去見見你祖父祖母。”

尹秋揉眼的動作一頓,問道:“祖父祖母?”

“是衣冠冢,”公子梵把衣裳遞給她,“來了這些天,也該去祭拜他們一番了。”

尹秋殘存的困意全無,立馬披好衣裳下了榻,跑去水井打了水洗臉漱口,又折回房裏梳頭。公子梵一直跟著她,做什麽都跟著她,但也不說話,就只是在邊上將她看著。尹秋倒也不覺得奇怪,收拾妥當後照舊在院子裏支了張小木桌,用了些清粥小菜,這一次尹秋說什麽也不要公子梵洗碗了,眼疾手快地搶了家務事,公子梵還是跟著她,看著她。

“你老看著我幹什麽?”尹秋摸了摸臉,問道,“是我臉上有什麽臟東西沒洗幹凈嗎?”

公子梵搖頭,並未多言,使喚她道:“去把房裏的冥紙香燭拿出來。”

尹秋進了房,取了東西,出來時又撞上公子梵意味深長的目光。尹秋啼笑皆非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公子梵還是搖頭。

“你不對勁,”尹秋往公子梵跟前一湊,擰著眉毛打量他,“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對不對?”

公子梵動了動唇,最終只是拍了拍尹秋的頭,擡腿道:“走了。”

尹秋眼神疑惑,盯著他的背影瞧了瞧,大踏步追上公子梵的腳步,不死心道:“你真的沒有話想跟我說?”

“還是有的,”公子梵笑了起來,拉過尹秋的手,“看你出落得好,長得這麽漂亮,我心裏高興。”

“那也是托了你和娘親的福,”尹秋偏頭望著他,“只有這個嗎?”

“嗯,”公子梵平靜道,“只有這個。”

尹秋說:“我不信,”她斬釘截鐵道,“你想說的肯定不是這個,到底是什麽?”

公子梵失笑:“說了又不信,不說了。”

尹秋端詳了他一會兒,心中雖確定公子梵必然是有別的事,但他既然不肯說,尹秋也就不再追問,咕噥道:“那你多誇我兩句也行麽,姑娘家都愛聽人說自己長得漂亮。”

聞言,公子梵哭笑不得,便也多誇了她幾句,尹秋聽得眉開眼笑,一路上心情大好,在前頭跑來跑去,摘了不少花,又撲了一陣子蝴蝶。等到了地方,見到那杏林深處立著兩座衣冠冢,尹秋才正色起來,不鬧騰了。

“說是衣冠冢,其實裏頭什麽也沒有,”公子梵捧了些土添在那墳堆上,說,“我離開如意門時很匆忙,什麽東西也來不及帶,只能立空的。”

尹秋點了香燭,把帶來的紙錢都燒了,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響頭。她環顧周遭,見此處杏花紛飛,清幽別致,不由感嘆道:“這地方真不錯,你怎麽沒給我娘也立一個?”

公子梵沈默片刻,回道:“從前不知她是生是死,後來知道了,也一直沒能接受。”

立了衣冠冢,就代表沈曼冬是真的香消玉殞了,那是一種無法再自欺欺人的證明。

聽他這麽說,尹秋眸光微暗,須臾又淺淺笑起來:“哪能連個墳冢都沒有呢,就和祖父祖母立在一起罷,做個伴,我們來祭拜時也算一家團聚了。”

她說完這話,便走到一側屈膝蹲下,徒手挖起了黃泥。公子梵正要叫她不必如此,尹秋卻搶在他開口前站了起來,說:“祖父祖母沒留下什麽東西,那我娘的東西你還有嗎?”

公子梵說:“原本有塊紫玉玉佩,是曼真在我和你娘大婚當日所贈,一龍一鳳。但之前我叫忘兒拿著玉佩去求見曼真時,被她摔碎了,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那我娘寫給你的信呢?”尹秋說,“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那個不行,埋起來若是遇上下雨,字跡就得暈掉,”公子梵說,“我舍不得。”

尹秋想了一想,忽地眼前一亮,動身道:“我有,她送給掌門的佛珠被我拿著了,那是我娘親手做的,姑且能算她的東西罷?你等著,我先前洗臉的時候放在房裏了,這就去拿來。”

見她說完這話就要走,公子梵眉頭微蹙,下意識喚道:“小秋——”

尹秋身形一頓,回頭道:“怎麽?”

公子梵欲言又止,久久也未能說出叫她別回去的話,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擺手道:“……沒什麽,去罷。”

尹秋心下有疑,總覺得公子梵今天像是有些怪怪的,但也沒在此時多問,順著來時的路動用輕功趕了回去。她還沒進院子,就見那裏頭來往著不少身影,走過去一看,原是沈忘正領著弟子們在收拾著什麽東西。

“你們忙活什麽呢?”尹秋把頭探進書房,看著沈忘問道。

弟子們都在抓緊時間做事,誰也沒發覺她竟回來了,沈忘見了尹秋不由地一楞,囁嚅道:“嗯……沒忙什麽,就是替義父打掃打掃房間。”

尹秋掃視一圈,挑起一邊眉:“那又裝這麽多衣物幹什麽?”

沈忘一個頭兩個大,盡量坦坦蕩蕩地扯謊道:“開了春,有些衣物義父穿不著了,得封箱保存。”

“可這不都是春裝麽?”尹秋打開箱子看了看,“還有這些氅衣,他每天都要穿的,你把東西收起來,叫他拿什麽換洗?”

“這……”沈忘支支吾吾,編不下去了。

尹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又見旁的弟子們眼神躲閃,似乎都不想與她有所交談一般,個個都一副極力掩蓋心虛的樣子。尹秋看著看著,神色不由自主地低落下來。

沈忘道:“尹姑娘……”

“他是不是要走了?”尹秋忽然問道,“他要到哪裏去?”

沈忘面有難色,不知如何作答。

“你告訴我,沒關系的,”尹秋說,“我只想知道他要去什麽地方。”

話都說這個份上,瞞也瞞不住了,沈忘只得如實道:“這事本該義父親口同你說,但你既然還不知道,想必義父是不好開口,”他說著,示意弟子們將東西都搬出去,“你應該已經聽說了義父當年是被何人所救,那位大師平生最喜游歷四方,他每到一個地方,至多待上半個月就得走,這次回來已經是為著義父破了例,多留了這些日子。加上他此番南下也是有要事得辦,不走不行,若非想著你還得和義父相認,其實早就該帶著義父走了。”

尹秋說:“他走他的,辦好了事再回來不行嗎?”

“大師行蹤不定,隨走隨停,”沈忘說,“他一啟程就是漫無目的,各處雲游,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在哪裏落腳。何況出家人向來沒有歸處這個說法,他上一次回蒼州來,已經是八年前了,而下一次什麽時候回來誰也不知道。再說他要帶著義父走,是想讓義父跟著他閱盡山河,徒步修行,那也是一種治病的法子,否則義父待在谷裏那麽多年,大師豈會治不好他的舊傷?正是因為義父成日待在這裏睹物思人,憂心不減,又積勞成疾,所以大師才想要他換個環境,也換換心境。尹姑娘,這對義父來說未嘗不是好事,我聽說那位明月樓樓主已經孤身策馬去浪跡天涯了,多半也是為了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這與義父今日要走是一樣的道理。”

“那他們要走多久?”尹秋問,“要等傷病徹底痊愈才能回來嗎?”

“這個我也不知,”沈忘說,“料想不會太久,義父應該會盡快回來見你的。”

春風微涼,吹在身上卻是比前幾日都冷了幾分。尹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垂眸道:“那好,我明白了。”

她回到房裏取了那串檀木佛珠,又從院子裏扛了把鋤頭,路上走得很慢,幾番停頓,總也免不了出神。待行到那片杏花林,遠遠地看見了公子梵的背影,尹秋眼圈一紅,躲起來落了幾滴淚,許久過去才把心情收拾好,兀自笑了笑,一個飛身朝公子梵迎了過去。

“看,我拿來了。”尹秋把佛珠遞給公子梵,手腳利索地開始刨坑。

“我來罷,”公子梵說,“你在邊上等著,別累著了。”

尹秋背對著他,不肯松手:“你是病人,不能做這種粗活,我來就好了。”

公子梵說:“倒也沒病到這種地步,你該多拿一把鋤頭的,叫你祖父祖母和曼冬看見了,指不定夜裏會托夢來罵我。”

“那就罵嘍,”尹秋說,“你臉皮厚一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們也拿你沒辦法。”

公子梵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感覺到尹秋去了一趟再回來後仿佛沒有先前那麽開心了。公子梵註視著她,心裏如同被人澆了一鍋熱油一般,滋滋啦啦,熬得他心口血肉模糊,又疼得說不出話來。

尹秋忍著眼淚,始終保持著背對公子梵的姿勢,三下五除二就刨出一個坑來,她把那佛珠放進去,又用鋤頭把土推過去蓋起來。公子梵凝望她道:“小秋,我有話想和你說。”

尹秋忙前忙後,生怕自己空閑下來,聞言咧開嘴沖公子梵笑道:“我也有話想和你說,”她把那小坑填上,蹲下來用手拍平,“中午我還想吃魚,昨天晚上的魚好吃,就是不夠甜,你待會兒少放點醋好不好?”

公子梵見她眼角還紅著,心裏便像是被人又多澆了一勺熱油似的。他輕聲道:“魚吃完了,得去河裏釣。”

“那你帶我釣魚去,”尹秋站了起來,掰著手指頭說,“回去了先挑塊木頭刻個碑,你刻字,我來塗墨。然後我們去河邊釣魚,吃了飯午睡一場,晚上再去山上看星星,怎麽樣?”

公子梵說:“小秋……”

“就這麽決定了!”尹秋拍掉手上的泥土,扛著鋤頭跑了起來,“先到的人只管吃,不管洗碗,你快來追我啊!”

公子梵喉頭哽咽,望著尹秋蹦蹦跳跳的身影,半晌才道:“慢點跑,別摔著,你不等一等我這個病人麽?”

尹秋在前頭停了下來,拿衣袖擦了擦眼睛,爾後才轉身道:“那你倒是快一點啊。”

公子梵依著她的話加快了步伐,兩人回到院子裏歇了一會兒,喝了兩口茶。尹秋坐不住,跑去柴房找了一塊木板,大小將將合適,公子梵攥著刻刀刻了“愛妻曼冬之墓”幾個大字,尹秋便捏著毛筆上了色,放在門邊等墨水自然幹。這事做完,尹秋又拿來魚竿和魚餌,馬不停蹄地推著公子梵去了河邊的小橋上釣魚。兩個人坐了一下午,公子梵收獲不少,尹秋卻是一無所獲,時間都拿去發呆了。

“都給你,”公子梵把自己釣來的魚倒給了尹秋,笑著說,“進了你的魚簍,就都是你釣的。”

尹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得意洋洋道:“本就是我釣的,你一條也釣不上來。”

入了夜,沒吃午飯的兩人提著魚簍回了獨院,公子梵一如昨日那般蹲在水井邊處理魚鱗和內臟,尹秋則抱著油紙包吃著她的糖,在廊子裏靠著椅背小憩了半個時辰。她醒來後,飯菜都已擺上了桌,尹秋又吃了回現成的,飯後主動刷了碗,還惦記著要看星星,便又提著燈籠和公子梵順著天梯去了山上。

雨後的夜空不見雲霧,依舊鋪滿了璀璨繁星,如夢似幻。尹秋還穿著公子梵給她改的那件衣裳,兩人衣著相同,眉眼相同,依偎在一處畫面十分和諧。忙了一日,又揣著心事,尹秋身心俱疲,看過星星後回去的路上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石階上,好些次都差點栽了跟頭。

公子梵提心吊膽地摟著她,走得很是緩慢,待下了天梯,公子梵便扔了燈籠,將尹秋打橫抱起,一路抱著她回了房去。尹秋幾乎是沾上枕頭便沒了意識,睡得很沈,公子梵給她擦了臉,洗了手,同之前一樣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才回到自己房裏入了睡。

到了第二日,院子裏傳來嘩嘩水聲,陣仗不小,公子梵被那動靜吵醒,起來一看外頭天都還沒亮,離辰時還早,尹秋竟是不知何時醒了,正在水井邊淘米洗菜。

公子梵五味雜陳,燈也沒點,就坐在昏暗的房裏一動不動地等著。果然,忙活完了一切,尹秋就來敲了門,喊道:“時候不早了,快出來吃飯罷。”

公子梵心裏刀割似的,卻還不能表露,只能聲調如常地應了一句,過了少頃才行出門去。

尹秋煮了粥,做了幾個清淡小菜,還把公子梵要喝的藥給熬好了。兩人沈默無言地吃了最後一頓飯,尹秋就將氅衣拿來給公子梵披上,說道:“墨跡都幹了,把這木碑給我娘立起來罷。”

公子梵點點頭,將那木碑抱在懷裏,空出來的一只手便牽著尹秋。到了杏花林,尹秋把那木碑立在墳堆前,認認真真地燒了紙錢,燃了香燭,磕了幾個響頭。

清晨的風很大,吹亂了兩人的衣袂與黑發,尹秋雙手合十,站在沈曼冬的墓前默哀了一陣。公子梵問道:“和你娘說什麽了?”

尹秋睜開眼笑:“我讓她保佑你早點好起來。”

公子梵便也學著她默了哀,尹秋也問道:“你又和我娘說什麽了?”

公子梵說:“我讓她保佑你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尹秋欣然道:“承您吉言,”說罷便牽著公子梵往回趕去,看著天色說,“得快一點了,與人有約不能誤時,寧肯早些到,不能叫人等。”

千言萬語匯聚於心,卻不知如何開口,更不知從何說起。公子梵一路無言,視線始終定在尹秋身上,兩人穿過獨院下了小橋,沈忘已經帶著弟子們等在了那處。

此情此景,弟子們都面露不舍,但也未有一人挽留。沈忘翻身上了馬,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尹秋與公子梵,同樣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尹秋扶著公子梵入了馬車,自己也跟進去在他身邊坐下,沈忘在外頭打了個手勢,車馬便即刻開始走動,朝著梵心谷大門緩行而去。

簾子翻飛,春風裏浮動著梨花與杏花的芬芳,卻驅散不走車內的藥氣。尹秋靠在公子梵懷裏,靜靜看著門簾外的峽谷和山道,臉上異常平靜。公子梵抱著她,幾欲想和她說點什麽,卻又難以開口。直到車馬行上平坦的寬路,視線盡頭出現了一條奔流湧動的大江,尹秋才像是忽然間回過神來似的,從袖袋裏掏出一個香囊,遞給公子梵說:“送你的。”

香囊小巧精致,上頭繡著火紅的楓葉,背面還繡著三個熟悉的名字。公子梵握著那香囊,一時間心如亂麻,口舌發苦。他嘆息一聲,摸了摸尹秋被針尖紮得滿是針眼的手,問道:“昨晚是不是一夜沒睡?”

“睡了,”尹秋說,“我是起得早,緊趕著做出來的。”

公子梵深深地凝視著她。

“你要記得回來看我啊,”尹秋擠出一個笑來,語調輕松道,“可別走了就不想回來了。”

“不會的,”公子梵說,“我會很快回來,等我回來的那天,第一個就去找你。”

尹秋歡喜道:“那你可要說話算話,你要是敢騙我,以後我都不理你了。”

公子梵“嗯”了一聲,聲線溫柔道:“不騙你。”

馬車停止了搖晃,在早間的春風裏停在了江水岸邊。

沈忘勒馬站定,猶豫著沒有掀簾,尹秋自個兒把簾子掀開了,等公子梵先行落地,她才跟著跳下馬車。

江水浩浩湯湯,風中彌漫著濕冷的晨霧,不遠處的岸邊停著一艘小船,一位僧人盤腿坐在那船頭,手裏搖著把蒲扇。公子梵遙遙與他對視一眼,那僧人便一聲不吭地入了船艙,弟子們把行李運到船上放好,很有自覺地與沈忘站去了別處。

尹秋望著那艘船,這時候反倒心平氣和下來,她後退一步,松開了公子梵的手,輕輕地說:“去罷,該上路了。”

公子梵回頭看著她。

兩人的衣衫在空中鼓動起來,公子梵手裏還捏著那只香囊,他對尹秋笑了笑,溫聲道:“回去後好好睡一覺,你什麽時候想回雲華宮了,就讓他們送你。”

尹秋點點頭:“我知道,不用擔心我。”

公子梵看了她很久,爾後側身道:“那我走了。”

尹秋扯扯唇角,回了他一個笑,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下一刻,眼前人緩慢地轉過了身,一步一步朝著江畔而去,冷風擦過江面,又擦過公子梵的衣角,攜帶著那股熟悉的藥香撲到了尹秋臉上。

她看著公子梵的背影,隱忍多時終是鼻子一酸,眼眶發熱,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

“爹。”尹秋忽然低聲喚道。

她聲量這樣小,混在狂亂而急促的江風裏幾乎微不可聞,可公子梵卻像是聽到了,剎那間便猛地頓在了那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身影都在這灰白的天幕之下倏地淡去,只有風聲還在無休止地叫囂,流連在相隔不遠的兩人之間。

垂在身側的手不可抑制地發起了抖,公子梵宛如一座雕塑,在原地怔楞了很久很久。好一陣漫長的死寂過去,他才動作僵硬地回了頭。

尹秋兩眼通紅,在公子梵回頭的那一瞬間潸然淚下,她鼓足了勇氣,顫抖著聲音,再一次不遺餘力地喊道:“爹!”

公子梵心跳如擂鼓,手心登時冒了一層熱汗,他張著嘴唇,卻哽咽到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只能打開手臂,腳步虛浮地朝尹秋走去,尹秋淚流滿面,也在公子梵朝她走來的同時邁開了步子。

她全力奔跑,直直撲進了公子梵懷裏,父女倆終於在此時此刻迎來了真正的相認,緊緊擁抱在一起。

愁雲散開,天光乍現,連風也奇異般地和緩下來。公子梵收緊手臂將尹秋牢牢圈在懷中,心頭百感交集,更多的還是鋪天蓋地的喜意。

“小秋……”時隔多年,公子梵頭一次落了淚,澀聲道,“你受苦了,是爹爹沒有保護好你……”

尹秋哭得傷心欲絕,仰起臉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你會不會又不要我了……?”

“不會,爹爹從來沒有不要你,”公子梵垂眸看著尹秋,極力把眼淚都逼回去,柔聲道,“我向你保證,下次回來後我哪裏也不去了,就只陪著你一個人,你說好不好?”

尹秋巴巴地望著他,抽泣道:“可是我好舍不得你,我想你去,又不想你去。”

“我知道,”公子梵說,“我都知道,我也舍不得你。”

“爹……”

“等我回來,再做飯給你吃,還帶你去看星星,”公子梵擦掉尹秋臉上的淚,笑著說,“我們還要一起去見你姑姑,你乖乖等著我,好嗎?”

尹秋說:“好、好……”

“那就別哭了,”公子梵說,“臨走之前,你笑一個給我看?”

“我笑不出來,”尹秋怔怔的,“我這會兒一點也笑不出來。”

公子梵說:“那我回來的那天,你來接我,再笑給我看。”

尹秋點頭如搗蒜:“那你一定要回來啊。”

“爹爹說話算話,絕不食言,”公子梵在她眉心親了親,“你要乖,知道嗎?”

尹秋嗚咽道:“我知道,我會的……”

“我說你們兩個莫要再哭哭啼啼耽擱時間了!”那入了船艙的僧人聽著外頭的動靜忽然行了出來,嚷嚷道,“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將來還會再見的嘛!還真是親生父女,都這麽磨磨唧唧,流那麽多貓尿中什麽用!你要真為你爹好,就趕緊放他走罷,等他那身病養好了天天都能陪著你,待久了還要嫌他煩呢!”

“我不會嫌我爹煩,”尹秋先是看向那僧人,隨後又看向公子梵,“我才不會嫌棄你。”

公子梵輕笑一聲:“你是好孩子,當然不會嫌棄爹爹。”

尹秋強忍著悲痛,努力止住了眼淚,這才紅著眼道:“那你走罷,到了地方記得給我寫信,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你也要照顧好你自己。”公子梵輕撫著她的臉,許久過去才萬般不舍地松開了尹秋,他擦幹了尹秋的淚痕,又看了她一會兒,片刻後忽然若有所感地擡起了頭,朝尹秋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

“別磨蹭了!再不來我就先走了!”那僧人等得不耐煩,一再催促,“你再不放了你爹,我可要讓他剃度出家當和尚了!”

尹秋不免有點生氣,高聲道:“我爹才不會當和尚,你不要亂說!”

“我可沒亂說!”那僧人道,“他當初可是動過這念頭的,不信你問他!”

“我爹要是跟著你當了和尚,我就得找你麻煩!”尹秋說,“你不準拐他!”

萬萬沒想到這兩人居然能隔空鬥起嘴來,公子梵聽得發笑,拍拍尹秋的頭以示安撫,莞爾道:“好了,不跟爹爹的救命恩人吵,早點走就能早點相見。”

尹秋抿緊唇線,戀戀不舍地往後退了一步,軟著聲音道:“那好罷,你路上註意安全,”說完又不放心地補充道,“你不會真的要出家當和尚罷?”

公子梵說:“不稀罕當什麽和尚,我就稀罕當你爹。”

尹秋得了這話,終於破涕為笑:“那就好,”言罷又道,“不過你要實在想當和尚,那也沒事,我說了不嫌棄你的,你成了和尚也還是我爹。”

公子梵說:“這是自然。”

兩人對視須臾,尹秋又抱了他一下,說:“那你走罷,我不纏著你了。”

公子梵彎彎唇角,晃了晃手裏的香囊,倒退著朝江邊走去。那僧人見此情形翻了個白眼,罵罵咧咧地回了船艙,等到公子梵上了船,沈忘才和弟子們接連飛身掠過來,紛紛沖他揮手道別。

“義父早些回來,千萬把傷養好,別只記著給尹姑娘一個人寫信,我們也要!”

碧波蕩漾,江水連綿,船夫撐桿而動,在那未散的晨霧裏將小船緩緩駛向了遠處。公子梵立在船頭,將每一張臉都看了一遍,最後才望向尹秋,沖她做了個鬼臉。

尹秋不斷揮舞著雙臂,看著公子梵的身影漸漸在霧裏模糊成了一團光暈,直到那艘小船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之中,尹秋才慢慢停下動作,悵然若失地沈寂下來。

“尹姑娘,義父答應了你,他一定會盡快趕回來的,”沈忘寬慰道,“你別太傷心了,跟著我們回去罷,我們也是義父的孩兒,亦是你的兄弟姐妹,我們會代替義父照顧好你的。”

眼睫潤意猶存,心裏那些難以形容的情緒也還在翻攪,尹秋長出了一口氣,擡眸遠眺著那空無一人的江面,啞聲道:“我想一個人待會兒,煩請你們等一等我。”

心知她還不能平定,也需要時間消化,沈忘頷首應下,立即帶著弟子們入了林中去,給了尹秋一個清凈的氛圍。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無蹤,尹秋默默無言地楞了一會兒,又一次紅了眼眶。

腦海裏浮現起這些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從最開始的相識,到後來的相熟,再到如今的相認,她和公子梵用了快七年的時間。

人生能有幾個七年?下一個七年到來時,爹爹還會陪在她身邊嗎?

她總算……又多了一個家人。

只是才短短相處了這些天,爹爹就又走了,身負重傷,歸期不定,他能把身子養好再陪她好多個七年嗎?

淚水沾濕衣襟,源源不斷滴落下來,尹秋越想越難受,獨自蹲在江邊無聲哭泣。也不知過了多久,耳中倏然傳來一道極輕的響動,仿佛是有人朝她走了過來。尹秋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瞥見那水面倒映著一個人影,不由把頭又埋下去,悶聲道:“……不是叫你們等一等我嗎?我待會兒會過去找你們的。”

“你要找誰?”有個輕柔似春風的聲音問道。

聽到那熟悉的聲線,尹秋一怔,飛快擡起眼睫仰首看去。只見時漸明亮的天光之下,那人一身雪白衫裙,青絲如墨,含笑的面容似冷玉般白皙皎潔,朝她投來的目光中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華,清艷又明麗。

看清那張臉,尹秋不禁放大了雙眼,心中頓時又驚又喜。可她一開口,卻是泣不成聲,哭得更兇了。

“師叔……師叔!”

手臂張開,滿江雪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疏香襲來,掩蓋掉了些許衣料上經久不散的藥氣,把那氣味變得柔和而又沁人心脾。

尹秋大感意外,一時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只癡癡地看著滿江雪,楞楞地道:“師叔怎麽會來?”

滿江雪輕輕一笑,吻了吻尹秋臉上的淚水,望著她的眼睛輕言細語道:“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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