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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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春雨初歇,蒼州迎來晴日,燕子斜飛,山花爛漫,人間又是一片好光景。

車隊行下官道,轉而入了山間小路,碾碎了一地枯枝,這條路越走越窄,橫穿過一條逼仄峽谷,途徑無數澗流小溪,再撥開枝葉重見天光時,眼前出現一處四面環山的盆地,深陷山谷之中。峭壁遮天,林海茫茫,潺潺溪水畫地為圈,石橋棧道相通相連,碧荷鋪就條條玉帶,涼風拂過,卷來漫天梨花紛飛,猶似冬日落雪,潔白純凈,清香撲鼻,沾了人一身。

尹秋昏昏欲睡間聞得花香,似有所感,掀開車簾一看,被前方美景所驚艷,只覺眼前豁然開朗,如同置身世外仙境,看得目不暇接。

“這裏就是梵心谷了,”沈忘放緩了速度,與馬車並肩而行,對尹秋說,“谷中鮮有人造訪,江湖上泰半人都不知梵心谷究竟所處何地,姑娘是稀客。”

尹秋立在車頭,遠眺前方,視線盡頭座落著鱗次櫛比的低矮房舍,不見雲華宮那般巍峨富麗的宮殿高樓,只有青瓦白墻,滿目綠柳,密密匝匝的梨樹遍布其中,如漫漫飛雪,紅杏點綴,又如唇上胭脂,令人見之不忘,為之驚嘆。

“姑娘不妨下來走走,趕了這些天的路,活動一下也好。”沈忘下了馬,吩咐一名弟子先去谷中通傳,隨後便行到車邊朝尹秋伸出手來,尹秋正有此意,示意沈忘不必攙扶,自己跳下車與沈忘一起步行。

“我是頭一個跟在義父身邊的,”沈忘說,“也是有緣,家父早逝,我娘也隨他而去,就剩下我一個無依無靠,後來遇見了義父,他憐我孤苦伶仃,收我為義子,我也算是看著梵心谷一天天壯大起來的。如今得知姑娘竟是義父的親生女兒,我也為他高興,谷中的弟弟妹妹們見了你,該是也很歡喜,姑娘稍後去了不必拘謹,就把這裏當成你的家,”說著笑了笑,“原也是你的家。”

兩人順著石板路行上棧橋,流水浮著荷葉,盡眼翠青,尹秋環顧周遭,由衷地道:“這地方真好,遠離塵世,不聞喧囂,難得。”

沈忘見她立在這橋上觀賞風景,似乎沒有要往前走的意思,便欣然道:“姑娘舟車勞頓,還是快些入內休息,義父等了這些天,定然很想見到你。”

一路行來,尹秋早已調整好心緒,途中都未再緊張,可真到了這梵心谷,她心裏頭那股難言的忐忑感又禁不住卷土重來。

兩人下了橋,穿過叢叢花林朝大門行去,尹秋目光游移,發覺這梵心谷大門修得極為簡樸,沒有高墻,只有竹編的柵欄順著溪流圍了個圈,門也非常普通,乃是尋常木門,格外樸素,連守門弟子也無。這地方景致絕佳,依山傍水,實在不像什麽江湖門派,反而更像是山野之中的秀麗村莊,聞不著一丁點江湖氣息。

沈忘推了門,領著尹秋往谷內行去,餘下的弟子們便牽著馬匹跟隨在後,經過先前那名弟子的通報,裏頭早有不少人站在各處顧盼,見沈忘等人進來,便都眼光新奇地打量著尹秋,還紛紛同她打起了招呼,十分熱情。

尹秋一一頷首回應,想著自己出身於雲華宮,來了此處自是不能給師門丟了臉面,便也異常註重言行舉止,盡量做到有禮有矩,凡是向她問候之人,她也都含笑回禮,並不故作清高,如此一來,少不得被人群眾星捧月般地簇擁起來,直圍著她說說笑笑,問東問西。

“姑娘來了,我們可就要失寵啦,義父有了親女兒,肯定就把我們拋到一邊去了。”

“我們梵心谷山清水秀,美景無雙,姑娘快說說看,和你們雲華宮比起來哪個更好?”

“哎,你們快看,是不是長得很像?”

“啊呀,果真呢,初看就覺眼熟,再看還真是像極了!”

……

七嘴八舌,吵吵鬧鬧,尹秋逐漸應付不過來,但聽有人說了後頭幾句,便停下腳步問道:“是在說我麽?像了誰?”

有名女弟子嬉笑道:“自然是像義父房裏掛著的畫像了,姑娘除了這雙眼睛,別的地方都和那畫像如出一轍,我方才見到你,還以為是那畫裏的人走了出來呢!”

只聽她這話,尹秋就已猜出那畫像上的人是誰了,她忍不住心跳加快,暗自攥緊了裙面。沈忘吩咐弟子們散了去,帶著她在一眾屋舍間繞了許久,兩人穿過錯落有致的街道,行去正北側的外圍,前方淌著栽滿了荷葉的河流,小橋對岸,則有一處靠近山體的獨立院落,被爛漫似雲霧的梨花與杏花掩映在其中,隱隱約約,若隱若現,甚為清幽美麗。

沈忘送到此處不再前行,只駐足介紹道:“那就是義父的院子了,他一向喜靜,不要我們侍奉在側,常年獨居一隅,除了必要之時,我們也很少過去打攪他的清凈。方才有弟子說義父正在那一頭做藥浴,”擡手指了指西側,“那是我們谷裏的醫閣,姑娘可自行過小橋那頭去,等義父收拾完就會來尋你,我還有些事要張羅,就不送姑娘了。”

尹秋應了聲“好”,笑道:“那就多謝了,有勞你這一路護送,辛苦。”

沈忘道:“哪裏的話,若非義父有所交代,我本該招待姑娘一番,但義父既想與你獨處,我便不好在旁攪擾,姑娘這廂請便。”

兩人互相拱手行禮,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行去,尹秋穿橋而過,入了那幽靜院落,裏頭同樣不見奢華之物,僅有房舍三間,皆為木竹搭建,竹籬笆圍就一方小天地,安閑靜謐,別有一番意趣。

尹秋拾了根花枝,捏在手裏走走停停,四處張望,迎面行來兩名女弟子,問道:“是尹姑娘罷?可算來了,等你好些天啦。”

尹秋微笑道:“兩位師姐好。”

“姑娘也好,沈師兄是男子,他不便過來招待你,義父算好了你們今日該是會回來,特意叫我們兩人來此等著,姑娘風塵仆仆的,裏頭備了熱水和新衣,先沐個浴,換身幹凈衣裳,等你收拾妥當,義父也就該回來了。”

尹秋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人指引照顧自是求之不得。兩名女弟子打點好了一切,無需等候,尹秋由她們帶路去了湯房,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再出來時已經快要到晌午時分,卻還不見公子梵人影,兩名女弟子給她奉了熱茶,雙雙前去醫閣通報,尹秋在廳堂裏坐了一陣,心情倒是逐漸歸於平靜,不再局促不安,便也擱下茶盞去了外頭走動。

先前來時沒發覺,此刻才瞧見院子裏劃分了不少花圃與田格,花花草草應有盡有,還種了不少綠植鮮蔬,尹秋覺得有趣,便蹲下來細細辨認,認出其中除了花草以外還有不少藥材。

宮裏的問心峰也種了許多藥材,尹秋從前每每去找孟璟時,都會向她虛心請教,倒也識得一些,卻是對花草一類知之不多。尹秋屈膝半蹲,伸出手在那沾染著露水的草葉花瓣上輕輕撫過,忽聽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道:“那是滴水蓮,又叫滴水觀音,可做藥用。”

尹秋動作一頓,還沒來得及回頭,眼風裏光線忽暗,一只攏在玄色袖袍裏的手攜帶著藥香擦過發梢而來,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了起來。

“雖有藥用價值,但葉子有毒,最好不要觸碰。”

尹秋心下微動,看了一眼那只蒼白瘦弱的手,爾後擡起了頭望向來人,公子梵一身寬大玄袍,披著厚實的大氅,臉上依舊覆著半張銀質面具,也在垂眸看著她。

院子裏沒有旁人,僅有兩人相對而立,粉白殘花由清風輸送而來,環繞周身,那怡人的花香如此明顯,卻遮掩不住公子梵身上的藥氣。尹秋腕間一片冰涼,仿佛握著她的不是什麽人的手,而是一坨冰塊,她想回握住公子梵,卻又沒有這麽做。尹秋問:“那我碰了,會怎麽樣?”

公子梵眼裏帶著笑意,反問道:“你幾歲了?”

尹秋說:“今年冬天就滿十八了。”

“那就好,”公子梵說,“如果你只有三歲,肯定會咬手指頭玩兒,把毒吃下去就麻煩了。”

尹秋說:“那不一定,萬一我三歲的時候不咬手指頭玩兒呢?”

公子梵牽著她走到水井邊,打了一瓢水給她洗手,笑道:“那就算你命大,好事。”

尹秋看著他。

已是四月中了,除卻天氣寒涼的地方,多數人都早早換起了春裝,可公子梵卻還穿著冬衣,肩上那件大氅也分為厚重,裏外都是禦寒效果甚好的絨毛。他雖戴著面具,相貌依舊辨認不清,可下半張臉卻異常蒼白,唇無血色,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沈重的病氣,直教尹秋覺得來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倒似的。

井水冰涼,卻不刺骨,公子梵卷了衣袖,彎著腰給尹秋洗手,他雖瘦得皮包骨,但掌心仍舊寬厚,一只手就能把尹秋兩只手都握起來。那些緊張與茫然的情愫都在趕路的途中被消磨掉了,此刻相見,尹秋卻又不知為何生出了別的不可名狀的滋味,她將視線移開,瞧著那片花圃說:“這些都是你種的?”

公子梵“嗯”了一聲,掏出手帕給她把手擦幹,回道:“閑來無事,打發時間,我愛好不多,也就喜歡種種花,種種菜。”

“那又是什麽?”尹秋覆又行到籬笆邊上蹲下去,指著其中幾株花問道。

公子梵端了兩個小板凳,在尹秋身後坐下,說:“是藍雀。”

“這個呢?”

“四時春。”

“這個?”

“松葉牡丹。”

尹秋垂下頭聞了聞,見一側擺著個竹籃子,裏頭裝著一些工具,便取了把小鏟子翻著泥土,說:“種這麽多,你照料得過來嗎?”

“既要種,再忙也得照料,”公子梵沒有看花,視線一直定格在尹秋身上,又道,“花草你不認識,藥草呢?”

尹秋擡眸掃視一遍,答道:“天南星,凡煙,金銀花,這幾味我倒是認得,別的就不知道了。”

“那菜呢?”公子梵笑了笑,“你在雲華宮也算衣食富足,平日裏除了讀書練劍想是沒接觸過農活,又認得幾樣菜?”

尹秋瞥了瞥花圃邊上的田格子,略顯尷尬道:“我只會吃,倒不會認……那是土豆嗎?”

“那是地瓜,”公子梵說,“土豆苗葉子更大更圓些,地瓜葉可以炒著吃,也可以煮熟了拌著吃。”

“我沒下過地,”尹秋說,“常見的菜擺在眼前倒是認得,可埋在地裏就不認識了。”

公子梵說:“我教你,地瓜邊上那一叢是花生,後面的是芋頭,再往前的分別是蘿蔔,馬蹄,還有姜蒜。”

尹秋聽得認真,好奇道:“這麽多東西種在一起,不會亂掉嗎?”

“怎麽會亂掉?”公子梵說,“當然了,我也只是每年春季隨手撒些種子,能不能長出來看它們自己的造化,我種菜不為吃,只是拿來消遣,比不得種花上心。”

尹秋松了一小塊泥土,又拿鏟子拍平,蹲在原地安靜了一會兒,說:“我餓了。”

公子梵看了眼天色,便起身將尹秋扶了起來,說:“也該餓了,我煮飯給你吃。”

尹秋偏頭端詳他:“你會煮飯嗎?”

“會的,”公子梵笑了笑,“至於手藝好不好,得看合不合你胃口。”

尹秋說:“我不挑食,”片刻後又補了一句,“但我不太能吃辣,我愛吃甜的。”

公子梵說:“我知道,”他帶著尹秋入了竈房,搬了把椅子給她,“桌上有糖,都是你喜歡的,但也別吃太多,待會兒要吃飯。”

尹秋“哦”了一聲,趴在桌上將那小匣子打開,裏頭什麽糖都有,還有不少糕點,聞著又香又甜。尹秋吃著糖,乖乖坐在桌邊看著公子梵生火,淘米,燒水,這畫面怎麽看怎麽奇怪,尹秋此前從未想過公子梵會有親自下廚為她煮飯的一天,心中又新奇又難以置信。她有些坐立難安,尤其是公子梵正在病中,尹秋只覺自己才是該忙碌的那一個,便問道:“要我幫你嗎?我在宮裏的時候,經常做飯給師叔吃,我雖然不會種菜,但做菜還是很拿手的。”

公子梵解了大氅掛在門邊,將洗好的米倒進鍋裏熬煮,一邊拿鍋鏟翻攪一邊說:“不必,你玩兒去。”

尹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又問道:“那你要做什麽菜?我左右閑著,可以先擇擇菜什麽的。”

公子梵看了看她,說:“那也行,窗下的菜籃子裏什麽都有,你看著隨便弄。”

尹秋跑過去揭了蓋子,挑了兩個土豆,坐在小板凳上專心致志地削皮。公子梵覺得鍋裏差不多了,便取了一塊幹燥的帕子坐在尹秋身後給她擦頭發。公子梵說:“倒寒春,天還冷著,以後沐了浴記得把頭發及時擦幹,免得著涼。”

“知道了。”

尹秋削好了土豆,放在清水裏泡著,又拿出一把菜來理。公子梵給她擦幹了頭發,站起身繼續攪拌鍋中的米,竈房裏熱氣氤氳,白霧蒸騰,柴火燃燒的味道充斥在鼻息,尹秋洗好了菜,又不曉得該做什麽了。

公子梵把米煮好後撈出來,換了蒸鍋接著悶。尹秋抱著小匣子抖了抖,挑了一顆松子糖餵給他,說:“我最喜歡這個,吃完嘴裏很久都是甜的,不發酸。”

“嗯,”公子梵品了品那味道,“好吃。”

尹秋又看著他。

“這裏遠離城鎮,沒有酒樓,”公子梵把椅子拖到門邊坐下,沖尹秋招招手,“擺不了什麽酒席迎接你,只有粗茶淡飯,會不會不高興?”

尹秋把小板凳踢過去,坐在他身側,說:“不會的,”言罷兩手支在膝蓋上,托著腮,又道,“很少有人親手做飯給我吃,酒樓我倒是常去,也沒什麽新鮮的。”

離得近了,兩人的衣角挨在一起,餘溫在風裏傳遞。公子梵靠在椅背上,望著尹秋溫婉嫻靜的側臉,笑問道:“滿江雪不會做飯麽?”

“師叔……?”尹秋想了想,彎了彎眼睛說,“師叔不用會,我會就行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模樣瞧著很討人喜歡,她不是那麽恣意張揚的人,一顰一笑都透著端莊,是個文靜又溫柔的姑娘。兩人見了面,說了這半晌的話,又做了這半晌的事,提到滿江雪的名字尹秋才露出了來到這裏後的第一個笑臉,公子梵擡起的手又落下,最終還是摸了摸尹秋的頭,凝視著她說:“去過我房裏了麽?那裏有你娘的畫像。”

“還沒去,沒見著。”尹秋往他身邊挪了挪。

“你們長得很像。”公子梵見她靠過來,於是張開了懷抱,尹秋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幾轉,看了他片刻,卻遲疑著沒動。

公子梵也不催促,只是維持著那樣的動作,柔聲問道:“能讓我抱一抱你嗎?”

這一句看似平淡卻又掩藏著無數錯綜覆雜意味的話,叫尹秋聽得心神一晃。

算起來她和公子梵也已經認識這麽多年了,過去的那些年歲裏,他教過她學問,教過她功夫,還曾經拉過她的手,也是抱過她的。可這一刻,這一句問詢與往日再也不相同了,多了種別樣的情感,尹秋在此之前雖然與他談話閑聊間都與往日似乎並無區別,但也能感到兩人之間的氛圍產生了無可避免的生疏,只是誰都沒有表露出來而已。

心裏漸漸彌漫開了一股暖意,尹秋點點頭,又挪了挪小板凳,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公子梵懷裏。她沒有想過和這個人會有這麽親密的時候,腦子裏想了很多,可細究之下卻又仿佛什麽也沒想,所以尹秋幹脆拋棄了那些紛亂的念頭,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說:“真有那麽像嗎?”

“大體是像她的,但也有不同之處,”公子梵擡高了手將大氅取下來,把尹秋裹在自己懷中,輕言細語道,“你娘性子活泛,開朗愛笑,有她在的地方,陰天也是晴天。你比她內斂許多,也更含蓄穩重,你娘若是在,我們三人會更熱鬧,她好像從不會有心情低落的時候,她和誰都能談笑風生,很能鬧騰。”

尹秋在心中設想著沈曼冬的樣子,眼裏流動著漂亮的光華,她抿抿唇角,說:“我小時候還算鬧騰,剛到驚月峰那陣子師叔管不住我,我叫她很頭疼,偏偏自己還不覺得自己哪兒做錯了,等長大一些,我才漸漸沈穩下來。也虧師叔言傳身教,我跟在她身邊耳濡目染,把她身上的東西學了很多過來,倘使沒有遇見師叔,我也許就不會是今天的我了,說不定言行粗鄙,舉止怪誕,肯定沒人願意喜歡我。”

公子梵說:“也不一定,你本性純善,不是那麽容易學壞的人。再說你便是學壞了,也總有人會善待你,喜歡你。”

尹秋縮在他懷裏,暖洋洋的體溫給她帶來了區別於滿江雪能給她的另一種安全感,尹秋合上雙眼,說:“興許罷,我的運氣還是挺好的,除了師叔,還遇見過很多對我好的人。”

公子梵胸口震動,輕咳兩聲,尹秋立即睜開眼睛看著他,問道:“我是不是太沈了,擠著你了嗎?”

“沒有,”公子梵溫和地笑著,“你一點也不沈,比貓兒還輕。”

尹秋看了看他,指著公子梵的衣襟說:“你這裏有傷?”

公子梵說:“我答應曼真要替她攻打你們雲華宮,但最終言而無信了,她很生氣,所以教訓了我一下。”

尹秋沈默須臾,嘆息道:“傷口深嗎?疼不疼?”

“不疼,”公子梵說,“已經快好了。”

尹秋這才想起什麽似的,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從袖袋裏取出一個藥瓶來。

“這是蠱毒的解藥,現在你總願意吃了罷?”

公子梵輕點了下頭,尹秋便將解藥倒出來遞給他,看著公子梵咽了下去,又將茶水奉上,說:“孟璟說這解藥吃了會昏睡一會兒,醒來就沒事了,我扶你回房裏躺著罷。”

“那你不早說,”公子梵搖頭,咳嗽著笑了笑,“我剛把飯蒸上,睡著了你吃什麽?”

尹秋說:“吃了些糖不覺得餓了,這裏我會看著的,你解了毒,我也放心些,等你睡醒我飯都能多吃幾碗。”

公子梵頓了頓,應道:“也好。”

見他動身,尹秋趕緊將公子梵攙扶住,兩人回了房裏,公子梵果然很快就開始精神不振,昏昏欲睡,尹秋讓他躺在榻上,給他蓋好了被子,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榻邊守著他。

淺淡的金光透過窗紙而來,在床前投下一片朦朧光影,公子梵臉上的面具反射著那些光,又映在尹秋的眼裏,像鋪開了一片游動的流螢,忽閃不定,明滅如星。

尹秋垂著頭,沒有打量房裏的布置,只是靜默無聲地註視著公子梵,聽到均勻的呼吸聲,她緩緩擡起了手,摸到了那張冰涼的銀質面具。

但只碰了一下,她又將手收了回來,繼而輕嘆一聲,坐在墊了軟緞的踏板上趴在床邊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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