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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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烏雲當空,天色晦暗,幾顆雨珠砸穿雲層落了下來,滴在尹秋眉間。

滿江雪面無表情,默默忍著傷痛沒有回話,那烈火炙烤般的感覺如附骨之疽,不僅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消退,反倒愈演愈烈。尹秋扒開她的衣袖一看,竟見到她右臂上的皮肉都已潰爛得不成樣子,連骨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其上還盤踞著肉眼可見的金光,好似銀龍閃電附著骨肉,尹秋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劈啪炸裂之響。

季晚疏神色一變,沒料到滿江雪居然真的被聖劍所傷,她心知滿江雪必是打算生擒了謝宜君,故而才沒有下死手,反倒叫謝宜君把她傷了。季晚疏看向溫朝雨,道:“你先前說傷了手就得砍手……這話是真的?”

溫朝雨心情覆雜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南宮憫,沈聲道:“倘若南宮憫肯出手相救,倒也不至於砍手,只是……”

只是她不一定願意。

“我之前給師叔上過藥,可都沒什麽用,”孟璟滿頭大汗,充滿歉意地說,“原本還沒到這種程度,都怪我胡亂用藥,才叫師叔傷得更重了。”

溫朝雨嘆口氣,在孟璟頭上摸了摸,說:“你是無心之過,不必自責,聖劍自帶火毒,非尋常傷藥所能治愈,還會產生反效果,先拿紗布給她纏一纏罷。”

孟璟立即從藥箱翻了不少紗布出來,尹秋從她手裏接過,親自給滿江雪的手臂纏了起來。尹秋眼眶微紅,倒是沒有落淚,滿江雪與她對視須臾,尹秋領會了她的無聲安撫,末了才看向另一頭的謝宜君。

迎著尹秋投來的視線,謝宜君喉頭滑動,情難自抑地哽咽了一下,她澀聲道:“尹秋……”

尹秋咬著嘴唇,本是不想流淚,可開口的那一剎那,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尹秋悲慟道:“您殺了我娘……對麽?”

謝宜君口舌發苦,說:“我……”

“你這賤人!”夢無歸冷哼一聲,截了謝宜君的話,“你殺了冬姐,又殺了我父母,正好今日所有當事人都已齊聚一方,我看你還怎麽逃!”

對於尹秋,謝宜君的確心懷愧疚,可面對夢無歸,她卻回了她一聲冷笑,控訴道:“我殺曼冬的確是不該,可你那對父母也不是什麽好貨色!當年我們謝家將你們如意門的地底機關從魏城歷經艱險運到流蒼山,可那沈老狗卸磨殺驢,一頓毒飯毒酒害了我父兄和鏢隊所有人性命,你父母雖未參與其中,可他們同樣知情,亦是幫兇!我殺他們是為報仇,就如你今日想殺了我一般!”

地底機關一事,夢無歸在進入九仙堂之後早已查明真相,她知道尹家和謝家是因何事被殘忍殺害,也明白了尹宣和謝宜君的種種舉動是出於什麽原因——

“但那又關我父母什麽事!”夢無歸眸中含著驚濤駭浪,似要把人活活吞沒,“你要報仇是人之常情,我在得知真相後,同樣覺得伯父伯母該死,自己做了惡事,就該付出代價,可我父母是無辜的!沈伯伯是門主,他要說什麽做什麽,我父親只有聽命的份,再說你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我父母並未參與,可你還是殺了他們!”

“我是殺了,那又如何!”謝宜君道,“我殺他們,和你今日殺了那麽多雲華弟子又有何區別!怎麽,你要拿冤有頭債有主那一套來約束我?可事情落到自己頭上,你不也一樣做了濫殺無辜的事!你這般憤怒,這般審判於我,你說得好啊!那你聽到上元城裏的動靜後,為何不直接來找我報仇呢?為何偏要打下雲華宮呢?又為何非要殺了我雲華弟子置城中百姓於不顧呢?你沈曼真如今要找我報仇,盡管來便是!但你莫要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倘若你今日沒有攻打雲華宮,那我還對你有幾分尊重,你既也和我做了一模一樣的事,便別擺出一副說教的嘴臉來指責我!”

“你能做的事,我如何就不能做!”謝宜君這番話徹底激怒了夢無歸,“誠然我也並非什麽好人,如你所言,我殺了就殺了,你又能拿我怎麽樣!我殺的雲華弟子與你沒有半分血緣關系,可你殺的卻是我的親生父母,這二者豈能混為一談!任你巧言善辯嘴裏說出花來,也改變不了我父母死在你手中的事實!”

言罷倏地上了前去,要一劍了結謝宜君性命,南宮憫旁觀她二人爭吵,早就有所準備,見夢無歸動了身,便及時將她攔住,兩人匆匆過了幾招,夢無歸怒道:“你閃開!等我殺了這賤人,你我之間的恩怨自然也當清算!”

南宮憫睨了一眼謝宜君,笑得從容:“那可不成,你想殺她沒問題,但不能是現在。”

她說完這話,揮一揮衣袖,便見大批紫薇教教徒自林間紛至沓來,猶如銅墻鐵壁一般將南宮憫與謝宜君護在了中央。

“謝掌門,讓我提醒你一下,”南宮憫拍了拍肩頭的落葉,緩聲道,“你的命現在可是握在我手裏,只要我走人,她們就能把你生吞活剝,我便是不將聖劍拿回來,你也已經深受重傷,寡不敵眾,現在隨便來個人都能殺了你,你的死只是時間問題,明白麽?”

謝宜君撐身坐起,尚還有些站不起來,她盯著南宮憫的背影,說:“我明白,但你也需得明白,我沒那麽蠢。”

聞言,南宮憫斜眸朝她看去:“你想清楚了?我勸你還是三思為好。”

“你無非是想讓我把聖劍還你,但你這人詭計多端,我信不得,誰知道你拿到聖劍後會不會先就一劍把我殺了?”謝宜君不以為意道,“你今日要來趟這渾水,實在對你不利,可你又不能眼看著我死後聖劍落入她們手裏,所以你是不想來也得來,且眼下還只能保著我。”

“誰說的?”南宮憫彎彎唇角,“我也可以搶在她們之前殺了你。”

“那我就會將聖劍交給她們,”謝宜君說著,做了個擡手的動作,“只需往天上這麽一拋,所有人就都得來搶,那你不妨猜猜看,誰會頭一個搶到聖劍?是滿江雪,夢無歸,還是你?”

南宮憫眸光忽閃,沒回這話。

“就算你有獨門內功不受火毒影響,但這把劍卻依舊是把好劍,”謝宜君吐了口血沫,“連滿江雪的凝霜劍都被它斬斷了,你這血肉之軀又算得了什麽?你我的處境是一樣的,她們若是拼了一口氣,照樣能合起夥來殺了你。我原先也以為有聖劍在手我便天下無敵,可現在我才知道,神兵利器又如何?打不過終究是打不過,你以為你拿到了聖劍,便沒人奈何得了你麽?”

南宮憫得了這話,低低地笑了起來:“說的不錯,可你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你當真覺得我南宮憫會心甘情願為你保駕護航?”她腳步微移,面向夢無歸道,“這人委實是死到臨頭還冥頑不靈,既然她放著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自尋死路,那麽夢堂主,你我做個交易,如何?”

目睹這二人各懷鬼胎未能談攏,夢無歸一聲冷笑:“什麽交易?”

南宮憫說:“一個非常公平的交易。我不會再攔著你殺她,但你不能拿走我的聖劍,你找她報了殺親之仇,再與我決鬥報那滅門之仇,你覺得這交易如何?”

“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夢無歸說,“這算哪門子公平交易。”

“怎麽就不公平?”南宮憫說,“你若不答應,我只要轉過背就能殺了她,你不是一直想親自手刃仇人麽?苦心經營多年,如此大好機會,卻要叫我來代勞,你能忍得下這口氣?”

夢無歸當然忍不下,她做夢都想親手殺了謝宜君。

“可你的動作不一定就能比我快,你殺了她就要搶奪聖劍,以為我就不會攔你麽?”

“但你也說了不一定,誰又知道你能不能攔住我?所以麽,咱們都沒有過多的選擇,”南宮憫說,“要麽答應我的提議,要麽就看看誰先殺了她,怎麽樣?”

夢無歸暗忖不語。

現在謝宜君已經受了傷,她拿著聖劍也是無濟於事,不論南宮憫與夢無歸誰先動手,對方都會及時加以阻攔,謝宜君的死不再是大問題,而是聖劍到底能被誰拿到手,這才是兩人眼下要忌憚的重點。

見她給不出答覆,南宮憫又道:“你若實在不放心,那我還有一個建議,不如讓咱們這位小侄女動手,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將目光落在了尹秋身上。

“沈曼冬是她母親,她來殺了謝宜君也可以,”南宮憫說,“只要她得手,就讓她拿著聖劍退到一邊,咱們二人即可開始決鬥。你是尹秋的姨娘,我是尹秋的姑姑,你我都不會對她下手,這樣總行了?”

“狗屁不通!”夢無歸喝道,“你算她什麽姑姑?尹宣不過是你義弟,你和尹秋之間不存在任何血緣關系,你有什麽資格與我相提並論?”

“可尹秋是認我這個姑姑的,”南宮憫瞧著尹秋,笑容和善,“是不是?”

尹秋眉頭緊蹙,並不想參與這不合時宜的爭執。

“今日的情形,著實對我不利,謝宜君死了,你們就得接著對付我。按理說,我該遠離這場紛爭,繼續站在暗處做一個旁觀者才是,”南宮憫說,“可我還是來了,既為了拿回聖劍,也為了將當年的事做個了斷,我說要與你決鬥,並非是在開玩笑。只要你有信心能殺了我,只管迎戰便是,又顧慮什麽?況且恕我直言,你們這些人也真夠無恥的,我南宮家的傳家寶,我自己尚且沒為了它要死要活,還耐心等候了這麽多年,你們卻是一碰頭就要搶了去,這是什麽道理?”

夢無歸嗤笑,對她後面幾句話分為不屑一顧:“我如何知道你所言是真是假?”

南宮憫立即道:“好說。”便領著一眾教徒挪去了一邊,只將謝宜君一個人扔在那林子裏。

“這總夠誠意了?”南宮憫說,“你贏,就殺了我替如意門報仇。我贏,就帶著聖劍離開,再不與你們這些人為敵,我南宮憫說到做到。”

夢無歸見她這舉動,又是一聲冷笑:“我倒是可以答應,但你拿到聖劍後能不能安然離開,可不是我說了算的。”

南宮憫便越過她看向了滿江雪:“那你呢?”

滿江雪還未開口,季晚疏便啟聲道:“師叔,這人不可輕信,她指不定是又有什麽奸計,紫薇教危害江湖已久,今日若能將她鏟除,也是絕了一大禍患。她拿到聖劍後紫薇教只會更加壯大,這等放虎歸山之事,師叔最好慎重。”

溫朝雨猶豫片刻,低聲道:“晚疏……其實話也不能這麽說,江湖勢力的搏鬥,從來就不單是哪一方的過錯,當年老教主拿著聖劍,也是做過不少造福百姓的事跡,何況聖劍沒被盜走的那幾年,南宮憫也沒有用這把劍殺過什麽無辜的人,”頓了頓又道,“當然了,她要真想做壞事,也不是非得靠聖劍才行。”

季晚疏說:“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明白?但現在誰能保證她拿走聖劍後會不會出爾反爾?我不是硬要揣測她什麽,只是她給外人的印象終究是她自己造成的,現在宮裏沒了掌門,我就必得為師門考慮,這是於公,而於私我與她也沒有舊情,我自當理性看待。”

她這廂語畢,南宮憫便在另一頭拍了兩個巴掌:“說得好,不過你們可別忘了,滿江雪身上那傷,只有我能給她治,什麽江湖恩怨或是個人私仇最好先放一邊。再者,我哪怕是現在就走,你們也不一定能追上我將我殺了,我這交易對你們來說並不虧,虧的反而是我自己,所以別再浪費時間了,趁早做決定罷。”

先前纏好的紗布已經被血水染透,尹秋換上了新的,輕聲問道:“師叔不止有外傷,還有內傷……內傷又是怎麽來的?”

滿江雪閉口不言。

她倒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火毒遍體游躥,痛楚難當,換作旁人早就疼得哭爹喊娘,生不如死,滿江雪還能沒事人一般好端端站著,已是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能忍了。

“……是為了保護我們,”孟璟嘆氣道,“掌門逃出地底通道之前,放了一記殺招,師叔本可以躲過,但我們後頭這些人卻自顧不暇,所以師叔一個人扛了下來,我們倒是半點也沒傷著,就是師叔她……”

尹秋指尖微蜷,面上閃過幾分疼惜,擡頭看著滿江雪說:“南宮憫的話,師叔怎麽看?”

滿江雪咳嗽兩聲,氣息微促道:“倘使她是真心想了斷一切宿怨,也不是不可以。”

尹秋嘴唇翕動,沈默下來。

“你下不去手?”滿江雪問。

尹秋怔怔的,垂頭看著手裏的逐冰,說:“我不知道,”茫然了片刻又反問道,“如果是師叔,你能下得去手嗎?”

滿江雪未置可否,只是答道:“若非想著你和夢無歸有必要當面與她對談,我先前就能不懼聖劍殺了她,”言畢補充道,“她不止害了師姐,還害死了師父。”

尹秋一楞。

季晚疏一聽這話,變色道:“什麽?師祖也是……”

她後半截話沒能說得完,溫朝雨也聽得怔楞了一下,不可置信道:“師父也是被她殺的?”

滿江雪“嗯”了一聲。

“這……”溫朝雨如夢初醒,頓時氣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著謝宜君道,“我說怎麽我回到紫薇教沒多久她老人家就病死了,搞了半天原來是你的手筆!你就那麽想當掌門不成?你難道不清楚我們三個根本沒人會跟你爭?誰稀罕什麽狗屁掌門!你要殺曼冬,我還能顧念著她是沈門主的後人,你與她之間也算有世仇,可你居然還殺了師父,你瘋了罷你!”

謝宜君向來與她不對付,此刻也是一如既往地嗆聲道:“我是那弒師的敗類,你也是那欺師的叛徒!你以為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兒去?”

“全天下就你歪理多!”溫朝雨氣得要命,“這裏人人都比你好不到哪兒去,你殘殺同門,暗算師父,你做什麽都是情有可原!世上獨你最可憐,你最無辜!我們哪能跟你相比較!”

“少跟她啰嗦了!”夢無歸耐心已經告罄,轉頭看著尹秋,“縱然我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想殺了這賤人,但你娘也死在她手裏,由你來做處決她的人倒也並無不可,”說到此處又意味深長地瞟了瞟南宮憫,“既然你這冒牌姑姑也有心要了斷當年事,又做了退步,那我也不怕與她來場決鬥,現在就看你的選擇了,你意下如何?”

尹秋靜默不言,擡眸望向謝宜君。

逐冰在手中顫動,光華大漲,尹秋心中覆雜,執著劍緩緩走到場地中央,站去了謝宜君對面,口中說出來的話卻是在問南宮憫:“我若是殺了掌門,拿到聖劍以後,你真的願意和小姨單打獨鬥決一勝負嗎?”

“這是自然。”南宮憫說。

“為什麽?”尹秋說,“你……不像是這麽好心的人。”

“那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又有幾個真正好心的人?”南宮憫說,“我滅如意門是為自保,你當年還未出生自是不知全貌,可你身後這些人卻是清楚得很。從我父親死後,誰人不想讓紫薇教消失?說得好聽是打擊魔教匡扶正義,實際也不過是垂涎我南宮家的聖劍罷了,而這其中當屬雲華宮與如意門勁頭最盛,我那時候年紀也還不大,有多少次差點被那些名門正客要了命?我不攻上流蒼山,他們也遲早會破了我的總壇,江湖紛爭避無可避,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如意門輸了,就該接受這敗局。”

她說著,勾動唇角露出一個笑來:“不過夢無歸眼下要為沈家找我覆仇,這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冒著風險來到這裏,也是想讓你們知道,所謂的魔教,所謂的妖女,其實不比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人差多少,至少我南宮憫從來都是正面較量,不搞那些惡心人的小動作,夢無歸若能殺了我,那是我技不如人,怨不得誰。你看葉芝蘭和謝宜君,她們有這膽量麽?”說罷大笑三聲,“不過誰贏誰輸,可還不一定!”

尹秋看了她一會兒,說:“你有自信,這是好事,也令我欽佩,可若是你輸了……”那滿江雪怎麽辦?

南宮憫看出她的心思,說:“你想讓我先救她?”

尹秋點頭:“你能答應嗎?我可以向你保證,在你和小姨決出勝負之前,我不會把聖劍交給任何人。”

天色逐漸昏沈,零碎的雨滴穿林打葉,滿目蒼涼。南宮憫的紅裙在那陰冷的風裏起伏著,她面露思索,沈寂下來,沒有很快答應。

滿江雪先前還能保持清醒,此刻已有些抑制不住的發暈,季晚疏在邊上扶了扶她,滿江雪問南宮憫:“這火毒,你要怎麽解?”

南宮憫看了她一眼,調笑道:“你怎麽也開始問起廢話來?當然是用我的內功替你解。”

滿江雪打量著她:“你稍後要與夢無歸決鬥,此時耗費內力,於你不利。”

“我也正是在顧慮這個,”南宮憫說,“不過我比她多吃那麽多年的飯,也多練那麽多年的武,我當上教主時,她還在如意門當嬌小姐,該是不至於真能打過我。”

這話既自信,又自負,夢無歸聞之在那頭低哼道:“我不屑趁人之危,你要救人也是義舉,給你時間打坐調息也未嘗不可!”

南宮憫便又笑了:“那倒是好,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說完便沖滿江雪擡了擡下巴,兩人正要雙雙盤腿坐去地面時,忽聽謝宜君在林子裏高聲笑道:“真是稀奇,自古黑白兩道水火不容,今日你們反倒上演了一場友好共處的戲碼。江雪!你如何就知她是真心想救你?此人作惡多端,心術不正,她三言兩語就叫你們對她改觀,還主動提出要與夢無歸決鬥,她的話你們也信得?”

“可現在除了信她,又還能信誰呢?目前也只有她能救師叔了,”尹秋說,“難不成要信您?師叔會傷成那樣,不都是拜您所賜?”

接連在滿江雪和南宮憫手底下受了重創,謝宜君到此時也還未能站得起來,她數次嘗試,兩腿卻像灌了鉛,見尹秋朝自己靠近,謝宜君不由喚她道:“尹秋!相伴多年,我也是把你當成半個女兒來疼的!曼冬是我殺的沒錯,可你也聽到了,我不是無緣無故要殺她,你外祖父要殺我,我便也效仿他的作所作為,敢問這有什麽錯!”

尹秋搖頭道:“您的確疼過我,但您也殺過我不是嗎?說起來還真要感謝葉師姐,如若沒有她,我早就被您燒死了。而今誰對誰錯,已經難以爭辯,也已經不重要了,”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問道,“我娘臨死前,有留過什麽遺言嗎?”

謝宜君咬緊牙關,以劍拄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氣若游絲道:“沒有,”片刻後又道,“她也來不及說什麽遺言。”

尹秋說:“那您後悔嗎?”

謝宜君看著她,眼裏閃動著淚光,不答這話。她掃了一遍尹秋身後的人影,忽而又收斂起了沈重之色,自嘲般地笑了一聲:“我的確後悔,但為時已晚。不過你們堂而皇之地計劃該誰來殺我,卻也可笑,你以為南宮憫真是那等信守承諾之人?”言罷倏地後退兩步,將手中聖劍猛地朝身後一送,“那你就看看是江雪的命重要,還是這把劍重要!”

尹秋眉目一凜,見謝宜君扔了聖劍便掉頭逃竄,趕緊一個飛身跟上,然而夢無歸始終緊盯著這處,見此情形便搶在尹秋之前朝謝宜君急速掠去。兩人在半空中相遇的那一瞬間,夢無歸給了她一個冷冽的眼神,尹秋領會了她的意思,不由自主收了手,立即放棄追趕謝宜君轉而朝林深處奔去。

不消片刻,一聲慘叫在身後遂然響起。

尹秋心裏一顫,緩緩落下地去,聖劍就嵌在前方的一株樹幹裏,她聽著後面的動靜,將聖劍拔了出來,轉身之時,夢無歸手中的劍已經貫穿了謝宜君的胸口。

而南宮憫立在原地,目睹這一變故連動也沒動過。

“你本可以與南宮憫合作,將聖劍交還於她,她說不定還真能保你一命,”夢無歸攥著劍柄,居高臨下地看著口吐鮮血的謝宜君,“可惜你就是這樣多疑的人,你誰也信不過,機關算盡半輩子,到頭來還是死在了我手裏。”

血水飛濺,如墨跡一般濡濕了謝宜君的前胸,她垂眸看著胸口的那把劍,好似始料未及,卻又好似意料之中。

她原本以為南宮憫只是妖言惑眾,眼見她擲出聖劍,南宮憫不可能不來爭搶,而她一動,夢無歸勢必也要將她攔住,等她們兩人打起來時,謝宜君則好趁亂逃跑——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兩個人居然都言而有信,誰也沒有急著搶奪聖劍。

冰涼的雨下了起來。

“你還有什麽話想說嗎?”夢無歸神情冷漠,語氣卻出奇地柔和。

謝宜君雙唇翕張,似是要開口說話,但不等她的聲音響起,夢無歸卻突然拔出劍來,動作利索地用劍尖割了她的喉。

鮮血如雨滴,噴灑在面容之上,謝宜君雙目大睜,到底還是沒能說得出話來。

夢無歸收了劍,放聲大笑:“你以為我會給你留下遺言的機會?做夢!”

她說完,回過頭看著南宮憫。

“接下來,就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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