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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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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夜雨一瞬落得大了,穿林打葉,淅淅瀝瀝,月色徹底消失不見,唯餘花園裏投過來的昏光,映照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秦箏打了個手勢,示意教徒們不必驚慌,她上前兩步,視線定格在溫朝雨身上,開口道:“真是冤家路窄,這也能碰見。”

“不是冤家不聚頭麽,”溫朝雨指尖勾著飛刀,越過秦箏瞧了一眼段寧,“我可以放你們走,但你們得把人給我留下。”

“我若是不肯呢?”秦箏哼笑,“這丫頭與你們非親非故,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教主仁義,既放了你這叛徒,你便不要來壞她的事。”

溫朝雨說:“是我壞她的事,還是你要壞她的事?”

“自然是你,”秦箏說,“你如今已不是教中人,便沒資格使喚我做什麽,快快閃開!”

“是了,我已不是教中人,”溫朝雨說,“那麽你就得明白一個道理,我此番並非使喚你,而是強迫你。這丫頭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秦箏咬緊牙關,卻沒了聲響。

溫朝雨從前便一直壓她一頭,同為護法,南宮憫對她們二人的態度卻是雲泥之別,秦箏心中記恨,卻也無可奈何,眼下溫朝雨雖功力不大如前,也不再是紫薇教護法,秦箏要殺她,那是神仙也攔不住的事。

可偏生她身邊站了個季晚疏。

季晚疏是什麽人?雲華宮首席大弟子,那位子不是貓貓狗狗都能坐上去的,細數雲華宮歷代首席大弟子,哪一個不是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劍術天才?季晚疏閉關這幾年,莫說她秦箏,便是南宮憫親自來了,只怕也不敢小瞧了她。

秦箏壓抑著火氣,目光在季晚疏身上游移片刻,轉而露出了笑臉,和氣道:“好歹共事一場,多少有幾分情誼在,溫護法,我不欲與你結仇,你大人有大量,行個方便?”

溫朝雨笑道:“好說,我可以讓你們幾個毫發無損地回去,但這丫頭你說什麽也得留下來。”

秦箏面露掙紮,猶豫不決。

她正要再勸說溫朝雨兩句,然而話還沒說得出口,季晚疏便一聲不吭地閃現到她跟前,二話不說擡手就是一掌狠狠拍在了她胸口。

霎時間,一股劇痛傳遍四肢百骸,秦箏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登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狼狽倒地。

“與她啰嗦什麽?”季晚疏冷道,“紫薇教的人,我見一個殺一個!”

見此場景,教徒們心頭震駭,既不敢擅自逃跑,又不敢攙扶秦箏,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噤若寒蟬。

“看看,我有耐心,可我這徒兒卻沒有,”溫朝雨佯裝惋惜,搖搖頭,“把人給我罷。”

秦箏一口氣半晌也沒緩過來,被季晚疏那一掌打得無力爬起,後頭的教徒們交換了眼神,只得老老實實地將段寧的頭套摘了,把人放在溫朝雨身邊的空地上。

季晚疏一聲冷笑,暗地裏催動真氣,佩劍瞬間環飛而出,銀白劍芒似道道銀龍閃現,一圈疾馳下來,幾顆人頭順勢滾落,鮮血濺了滿地。

她出手這般快,甚至沒聽到那幾名教徒發出慘叫,秦箏眼前一花,再回頭時,帶出來的隨行屬下就一個也不剩了。

“你……!”秦箏急火攻心,只差又是一口鮮血吐出來,她忿忿地看著季晚疏,咬牙切齒道,“人都給了你們,何必再取他們性命!”

季晚疏臉色發寒,伸手接住飛回來的佩劍,指著秦箏道:“我不僅要殺他們,還要殺你,你又能奈我何?”

溫朝雨道:“晚疏——”

“這人在魏城想要殺你,”季晚疏將劍尖抵在了秦箏心口,“若非師叔和尹秋誤打誤撞碰見了,你和薛談都得死在她手裏,別告訴我你想留她一條狗命。”

溫朝雨噤聲須臾,說道:“不必你親自動手,她事情沒做成,南宮憫也不會饒了她。你的劍,不該使在這種人身上。”

“沒、沒錯!犯不著讓我的血臟了你的好劍!”秦箏能屈能伸,順著溫朝雨的話道,“季姑娘,一切都是誤會,並非是我想要對溫護法不利,魏城那一次,其實是教主吩咐我那麽做的!你想想,我便是殺了溫護法,又能得到什麽好處?我全是奉了教主的令!”

季晚疏眸光厭惡,嗤笑:“你當我是三歲孩童?”

“慢著,”溫朝雨攔著季晚疏,沒讓她動手,問秦箏道,“是誰殺了沈曼冬?”

秦箏抹了把唇邊的血跡,虛弱道:“你還不清楚教主的為人?她生性多疑,從來不會真的信任誰,她能告訴我七少就是葉芝蘭,也是為了防著你,至於殺害沈曼冬的真兇是誰,她從未與我言明,我僅僅只是知道有這麽個人的存在而已。”

這話,溫朝雨是信的。

“到底殺不殺?”季晚疏不耐,“我的劍拿來砍什麽都行,我沒那些七七八八的忌諱。”

溫朝雨擺擺手,又問道:“你想活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還能說出些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來。”

秦箏立即道:“明月樓弟子前幾日就已趕往了上元城,夢無歸要攻打雲華宮,她除了明月樓和九仙堂,還另有人相助!”

“什麽人?”季晚疏口吻不善。

“這我真不知道,”秦箏說,“此乃教主親口所言,別的我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了,求求你們放了我罷!”

“南宮憫接下來又有何計劃?”季晚疏追問,“說清楚!”

“這個教主也沒說!”察覺季晚疏手中的劍戳破了衣料,秦箏嚇得魂不附體,“她只讓我將阿芙抓回去,有了那丫頭,縱然夢無歸無動於衷,傅湘也一定不會坐視不理,我們就能牽制她們一二,從而給夢無歸添亂,讓她沒那麽容易打進你們雲華宮。”

季晚疏當然知道南宮憫此舉不是為了幫雲華宮,而是為了自保。她沒吭聲,側頭看向溫朝雨。

溫朝雨想了想,說:“放了她罷,讓南宮憫自己清理門戶,也算我報她的恩了。”

季晚疏遲疑少頃,不情不願地收了劍,起身之時卻又給了秦箏一掌,把人半條命都快打沒了。

溫朝雨見她滿臉不樂意,哄著季晚疏道:“好了,我尚且不恨她,殺她也洩不了什麽憤,倒不如交給南宮憫親手處置,你說呢?”

“那還不是你說什麽我聽什麽,”季晚疏傾身將段寧扛了起來,沒忍住嘀咕道,“……人是沒在紫薇教了,心卻還在那裏頭。”

溫朝雨得了這話,哈哈大笑:“你為了這個呷醋?沒必要。南宮憫說我的心不在紫薇教倒也罷了,你卻又來說我的心在她那兒,我這裏外不是人的,你也要給我氣受不成?”

季晚疏把地上的飛刀拾起來,擦幹凈,說:“誰舍得給你氣受?”她說著,白了溫朝雨一眼,兀自帶著段寧翻過圍墻入了後花園。

溫朝雨瞧著她的背影搖頭輕笑,沒再管秦箏如何,旋即也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園子入了一條長廊避雨,溫朝雨自袖中取出一個藥瓶湊到段寧鼻尖聞了聞,段寧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

“啊……?你們是誰啊!”段寧受了驚,從季晚疏手中掙開,兩眼金星直冒,腦子還暈著。

“我們是大善人,”溫朝雨逗她,“你是個小善人,一別多日又見面了,你方才差點被人擄走知道不知道?”

段寧揉著眼睛,好一陣過去才看清這兩人是誰,不由喜道:“你們怎麽來了明月樓?哎!正好,我打聽一下孟璟……”

“別嚷嚷,”季晚疏截了她的話,“我們來此是有要事,傅湘在何處?”

秦箏那一記手刀下手不輕,段寧這會兒還覺得後脖子仿佛吊了個秤砣似的,她看了看周圍,指著正心樓的方向道:“要麽是在密道練功,要麽是在那座樓裏看折子,你們要找她?我帶你們去!”

溫朝雨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囑咐道:“帶路可以,勞煩你小點兒聲,畢竟是大半夜擅闖進來,還是別鬧得人盡皆知。”

段寧疑惑:“那你們為什麽不走正門啊?”

溫朝雨噎了一下:“你怎麽這麽缺心眼兒?剛才紫薇教的人想把你抓走,是我們救了你,反正都進來了,又幹什麽要繞一圈去走正門?”

“紫薇教要抓我?”段寧更疑惑了,“我又沒惹著他們,抓我幹嘛?”

溫朝雨很有耐心,正要跟她細說,季晚疏卻沒那閑情逸致給段寧解惑,搡著兩人道:“能別廢話?正事要緊!”

一大一小被她搡得一個趔趄,溫朝雨自是沒脾氣,樂呵呵地跟上她的腳步。段寧想著以後說不定能進雲華宮,她近來聽聞季晚疏已是少掌門,便狗腿道:“新官上任,還沒來得及恭賀。季師姐,看在我多次救了你們雲華弟子的份上,讓我進宮拜師學藝成不成?”

季晚疏沒理她,溫朝雨在邊上搭腔道:“雲華宮指不定過兩天就沒了,你換個門派罷,別去趟這渾水。”

段寧不可置信道:“你別哄我!那可是江湖第一大派!哪有說沒就沒的?”

溫朝雨說:“你不信?那你等著瞧,不出半個月,雲華宮就得跟人打架,你這千金小姐,去了就得直接埋起來,我誆你做什麽?”

段寧說:“打架好啊!我最喜歡打架!去了還能幫一幫孟璟呢。她半點功夫也不會,我得去守著她!你們什麽時候回去?帶上我啊!”

季晚疏覺得耳邊像飛了兩只蒼蠅,吵得她心浮氣躁,便低聲呵斥這兩人閉嘴。溫朝雨不說話了,段寧還在喋喋不休,三人掩人耳目入了正心樓,剛翻窗而進,一柄氣勢烈烈的長劍就在下一刻殺到了眼前。

季晚疏眉目一凜,運轉真氣徒手接了那柄劍,順勢挽了幾道劍花,又反手推回去。竹簾那頭閃過一道白影,竟是不動聲色地就移到三人身後,這人將佩劍召喚過來,還未動手卻又險險停住。

“季師姐……你怎麽來了?”

季晚疏轉了身,段寧已在旁邊鬼叫起來:“你看清了再出手啊!我頭發都被你削斷了!”

傅湘仍是著了一身喪服,模樣瞧著些許憔悴。她將這三人來回掃視一遍,果斷送出掌風熄了兩盞燈,又火速關了窗。很快,便聽幾個弟子在門外問道:“樓主!裏頭可是有動靜?”

段寧趕緊將嘴一捂,季晚疏和溫朝雨自是閉口不言,傅湘難掩喜色,開口道:“無事發生,你們退下。”

弟子們依言告退,傅湘立即挑了簾子,為三人奉了茶,喜形於色道:“宮中一別,快五六年沒見過師姐了,你專程來此所為何事?”

季晚疏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遞過去,說:“這是掌門托我轉交你的慰問信,”她難得面露不忍,“緊趕慢趕,到底是來了,你……還請節哀。”

傅湘一楞,眼中的神采不由暗淡了幾分。她接過那封信瞧了瞧,面上看不出悲喜,倒是又看向了溫朝雨和段寧,問道:“你們三人是怎麽走到一處的?”她還不知溫朝雨已經離開紫薇教,也不知溫朝雨和季晚疏之間的關系,只知道段寧年前陰差陽錯救了尹秋,與她們兩人在雲華宮打過照面。

“這個暫且不提,長話短說,”季晚疏道,“夢無歸沒在明月樓?”

傅湘看了她一眼,如實道:“不在,師父那處有貴客,一早便出門了。”

“貴客,”季晚疏說,“是要幫你們對付我們雲華的人?”

傅湘眸光忽閃,沒接這話。

“夢無歸是你師父,你可還記得掌門也是你師父,”季晚疏眉頭深鎖,聽見溫朝雨在旁邊咳嗽,便將茶盞遞與了她,“你如今要為著夢無歸攻打師門,宮裏頭的弟子們都是與你朝夕相處過的人,到了今時今日都還有不少人記著你。你在宮裏不過待了短短一年,弟子們就記你到今天,每每提起你的名字都是一番誇讚,你當真要沖進宮裏對他們下殺手麽?”

今晚突然得見季晚疏登門造訪,傅湘心中委實是高興的,可防不過她們師姐妹之間橫著這些事,見了面也不能說兩句親熱話。傅湘默不作聲地看了季晚疏一陣,心中那些歡喜不由地消散了去。她正色道:“來者是客,又有同門之誼,我敬師姐幾分,但你若是要來此當說客,那還是打消這念頭為好。”

氣氛陡然變得沈重,溫朝雨拖長調子“嗳”了一聲,適時緩解道:“你已經是一樓之主,身份尊貴,我們只是些無名小卒,當不了什麽說客。你連殺父之仇都能無動於衷,一個師門又算得上什麽?有話好說,別傷了和氣。”

她這話說得妙,於無形之中戳了傅湘的痛處,又叫人不好發作。傅湘忍了忍,維持著平靜道:“漂亮話誰都會說,但你們來此絕不只是慰問我那麽簡單,沒人要攻打雲華宮,誰把這無中生有的消息說與你們聽,誰就是別有用心。我師父要如何覆仇,那是她的事,我登上樓主只為守住傅家世世代代的心血,不為別的,你們不能久留,趁我師父還沒回來,盡早離去是正經。”

她態度雖不冷淡,但也擺明了一句實話也不會說。季晚疏冷道:“我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跟你來虛的,你若知道什麽是回頭是岸,就該及時懸崖勒馬。你須得明白,不管是明月樓還是九仙堂,抑或是別的門派相幫,哪怕是紫薇教也與你們沆瀣一氣,雲華宮也不是任人放肆的地方。”

傅湘暗暗攥緊了拳頭,面無表情道:“我說了,沒人要攻打雲華宮,信不信由你。”

“那就戰場上見真章,”季晚疏說,“只要你敢來,我就不會留情,宮裏若有師弟師妹因你們而死,我就要取你項上人頭,包括夢無歸,有師叔在,她也別想討到好。”

傅湘聽了這話並不動怒,反而流露出茫然之色。她垂袖而立,摸到了腰間的荷包,低聲道:“別說了,倘若師姐到時候真能一劍殺了我,那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你們既然已經得到消息,我也就不再虛與委蛇。不錯,算算日子,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到了上元城,師姐便是這時候趕回去報信也來不及了。”

聽她如是說來,溫朝雨插話道:“你和夢無歸留在金淮城沒動,派些不中用的手下過去是何意?你們該不會是自負到覺得隨便什麽人都能拿下雲華宮不成?”

“我們留下是為了穩住南宮憫,”傅湘說,“她若也摻和進來,這事就會很麻煩,至於能不能拿下雲華宮,到時候你們就知道。總之師父籌備多年,如今時機已經成熟,我能說的就這麽多,你們不必再多問。還是那句話,你們趕緊走罷,今夜之事,我不會告訴師父。”

她說完這番話,長長嘆了口氣:“你們不會明白我的處境和使命,當然我也不介意你們如何看待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既可說是不得已而為之,也可說是咎由自取,算不上迫不得已。和你們說出這些也不為別的,我只是顧念著小秋而已,我眼下誰都不在乎,唯獨對不起小秋一個人,但也不能為了她就此放手,我只能這般了。”

屋子裏一陣寂靜。

季晚疏或許不能體會她的心情,段寧在邊上也如同聽天書一般,但溫朝雨卻很能理解她的所作所為。

遙想往昔,溫朝雨又何嘗不是和她處在同樣的境地?為了報恩,她要幫著南宮憫對付雲華宮,眼見尹宣刻意接近,她無數次想過要與沈曼冬攤牌,最終也只是沈默不言,又在如意門事發當日一走了之。這些年來,溫朝雨對季晚疏有愧,但她更愧疚的人其實是沈曼冬。

傅湘此刻還算良心未泯,知道與她們坦誠相待,可溫朝雨當年卻是一個字也沒說,她雖未跟著南宮憫一道摧毀如意門,但也在無形中有過推波助瀾,稱不上置身事外。

沈曼冬到死都不知她是紫薇教來的臥底,在沈曼冬心裏,她是個好師姐。

茶水滾燙,握在手裏如同握了一塊炭。溫朝雨心下唏噓,看著傅湘就如同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她擱了茶盞,站起了身,對季晚疏說:“罷了,也算她有心了,我們在此對她相逼,也改變不了任何所要發生的事。但一切尚有轉圜的餘地,咱倆不要命地跑馬往回趕,估計還能與滿江雪等人並肩作戰,走罷。”

段寧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終於被“跑馬”一詞拉回了思緒,急忙道:“我喜歡跑馬!我從家裏帶過來的馬匹匹都是良駒!你們帶著我罷,成不成啊?”

溫朝雨說:“小屁孩兒瞎湊什麽熱鬧?你要是出了事,你們段家可不得了,一邊兒涼快去。”

“看不起誰啊!”段寧說,“我們段家好歹結識了那麽多江湖門派,你們要打架,比的不就是誰的人更多嗎?大不了我讓我爹幫幫忙,管它明月樓還是九仙堂,誰來殺誰。再說了,我那些馬日行千裏,你跑死了它都不會死,快點答應我!”

溫朝雨無奈道:“明月樓樓主在你跟前站著,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大聲密謀?”

段寧說:“她是我表侄女嘛!這有什麽啊?”

溫朝雨看了看傅湘,又看了看季晚疏,覺得這場面有些離譜。溫朝雨說:“真能日行千裏?那也行啊……”

傅湘心情覆雜,眼見子時都快過了,只得催促道:“管你們怎麽密謀,要走就快點走,我也不知道我如今到底是個什麽人,多說無益,雲華山見罷。”

“那我作為過來人,給你一點忠告,”溫朝雨說,“任何抉擇都必有相應的代價,你要麽鐵石心腸,誰也別記掛在心裏,要麽就及時收手,不然日後有你後悔的。”

傅湘神情恍惚,臉上閃過一絲痛苦。段寧沒好氣道:“別叨叨她了行不行?我要是她,真得被你們這些人逼得上吊自盡不可,總歸是看客說來容易,指責這個,指責那個,真要身臨其境,事情落到自己頭上來,誰又真能做個黑白分明的正人君子?要打就打,要殺就殺,烏七八糟的事搞完了就該死的死,該活的活,想那麽多幹什麽!”

溫朝雨說:“就你清醒,你通透得很麽,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大道理一堆,實則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那我總沒害了誰罷?”段寧說,“你們又避不開要打這一場,那就別啰嗦了,早點打完早超生,我雖然不了解前因後果,但也總結出來了,現在不是她傅湘說罷手就能罷手的,只要夢無歸還在,這事兒就怎麽都避免不了,那就直面而上嘛!一個個苦大仇深的頂什麽屁用?”

溫朝雨說:“那你也別啰嗦了,去把你的馬牽來,這就上路!”

段寧聽她話裏的意思是同意自己跟著,立馬爬上窗戶道:“可不許半路上丟下我啊!後門見!”

傅湘折身在桌邊坐下,看著季晚疏道:“師姐若來得及趕回宮,小秋那裏……”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息道,“算了,到了見面的那一天,你們會明白的。”

明白……明白什麽?季晚疏心下存疑,卻見傅湘合上了雙眸,似是再不願多談,便也維持緘默,與溫朝雨翻窗而出,去了後門與段寧匯合。

人影接連離開,樓中又變得冷清下來,傅湘獨坐堂內,一動不動地等到了半夜才見夢無歸與公子梵在夜色裏入了樓來。

三人甫一碰頭,夢無歸便蹙眉道:“有事發生?”

傅湘兩眼通紅,臉上淚痕未幹,聽到這話只是搖了搖頭,並未多言。

她這段日子常有以淚洗面之時,夢無歸見了也不覺有疑,公子梵視線游轉,忽見那窗前的地面落著一縷斷發,正要問詢是否有人來過此處,卻見傅湘倏地朝他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公子梵嘴唇翕動,頓了頓,把話咽了回去。

他往窗前的方向挪了兩步,擋住了那地方的光。

“你們梵心谷弟子如何了?”夢無歸問道,“方才忘了問,算著路程,該是早就到了。”

公子梵不露痕跡地打量了片刻傅湘,說:“已經到了,你的人呢?”

“人到了,東西也到了,”夢無歸微微一笑,“等著瞧罷。”

三人在堂內坐了一陣,就何時上路等問題商議出了個大概,便相繼回了房去。傅湘行到門口,心念一動,轉身熄了廊子裏的燈籠,在角落等了片刻,果然等來了公子梵。

“你先前見了誰?”公子梵開門見山道。

“是季師姐與溫朝雨,”傅湘也不瞞他,拱手道,“方才多謝了。”

公子梵一聲嘆息:“我想,你已經告訴她們了,對麽?”

“她們已從別處得到消息,我只是證實了消息的真假,”傅湘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我心裏有數。”

“她們此番回宮,想必是來不及的,”公子梵說,“忠義兩難全,你不必自責,就算你不說,雲華宮的人也能猜到曼真接下來會動手。”

“我不會傷害小秋,”傅湘說,“這個你盡管放心。”

公子梵淺笑:“既如此,我這裏,便要拜托你一件事。”

傅湘頷首道:“但說無妨。”

“我們都知道,小秋是個至關重要的人,”公子梵說,“幾日後,我們一旦攻上雲華山,那人必會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聽到風聲後悄無聲息地逃了,二是他有可能逃不了,但一定會想辦法將小秋拿捏在手裏。倘使溫季二人沒能及時趕回去通風報信,那麽大戰當日,滿江雪定然分身乏術,我要你到達雲華宮後第一時間找到小秋,跟在她身邊保護她,不能讓人把她帶走,這個你能否做到?”

傅湘不加遲疑道:“自是沒問題,只要她還願意見我,我當然會護她周全。”

公子梵說:“請你幫忙是無奈之舉,我若功力尚存,就不會勞煩你了,還望你能將此事放在心上,來日我必當還你這份情。”

傅湘答應得很幹脆,她也將這當做是自己的分內之事。兩人隱在夜色裏說完了話,各自離去之時,回到房中的夢無歸則開了窗,把外頭深受重傷的人迎進了屋裏。

“季晚疏和溫朝雨之前入了明月樓,一定是去見了傅湘,”秦箏大口喘著氣,唇邊還在滲著血,“夢堂主,你務必要在路上給她們使絆子,不能讓她們趕回去。”

夢無歸立在窗邊朝外頭看了一眼,斜對面的小樓,正有兩人朝著不同的方向行去。夢無歸無聲一笑:“所以,你被她們兩個打成重傷,然後將事情說了出來?”

秦箏坦坦蕩蕩地撒了謊,道:“我可沒說!我今夜是被教主逼得沒有辦法了,打算過來將那段家小姐抓回去充個數,能拖幾日拖幾日,但沒想到教主不信任我,她派了別的人在盯著你們,她也已經知道你們的人去了上元城。”

“秦護法,我不是那麽好騙的人,”夢無歸望著夜空中的細雨,淡聲道,“你慣會兩面三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季晚疏這些年殺過的紫薇教教徒不計其數,誰不知道她遇見紫薇教的人就得殺個精光?你既能在她手裏活下來,說明你一定說了什麽,是溫朝雨發話饒了你,我說的可有錯?”

她猜得這樣準,秦箏也就承認道:“……沒人想死,我想活,自然就要為自己考慮。就算我說了出來,她們也來不及的,只要你的仇人在雲華宮得不到線報,他就不會急著逃,我沒誤了你的事。”

“那你這時候來找我,是為的什麽?”夢無歸看著她。

“我另擇新主選中了你,不僅告訴你南宮憫會攔著你殺傅岑,還告訴你她想抓阿芙,”秦箏倚在墻壁上,說話很費力,“墻頭草也有墻頭草的價值,如今我辦事不力,南宮憫鐵定會殺了我。恕我直言,夢堂主,你那兩個徒兒沒一個是真正頂用的,你正缺個像我這樣可以為你辦事的人。”

夢無歸輕輕笑了起來:“溫朝雨會放了你,是想讓南宮憫親手處決你,她要還南宮憫一個小小的人情,做的不錯。而溫朝雨年前在魏城替我救了尹秋,我也欠她一份人情,這麽說來,我倒不好收留你了。”

秦箏一聽這話,當即變色道:“你要卸磨殺驢不成?!”

“你看我像是好人不成?”夢無歸輕慢道,“你開口第一句話便要挑唆我與傅湘,可你把我想的太蠢了,即便傅湘告訴溫季二人我接下來會開始舉動,那也沒什麽,正如你所說,她們是來不及趕回去的,我也不會叫她們這麽輕易趕回去。更何況,你以為你今夜所為,南宮憫就不會在暗中盯著?不用我自己出手,她也會攔著溫季二人,至於你,還是快些跑路罷,別等到南宮憫追上你,我可管不了你們的家事。”

秦箏怒道:“你——!”

夢無歸冷哼一聲:“我此生最恨你這類人,如意門會滅亡,正是因為有你這等奸險狡詐之徒在作怪,你是南宮憫的護法,要死也該死在她手裏。”

她說罷,揪著秦箏的衣領將她扔出了窗外,寒聲道:“趁早給我滾到別處去,莫要臟了我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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