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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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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尹秋打來熱水給孟璟擦了擦身子,替她換了套幹凈衣物,等徐長老給她把了脈,表明孟璟只是暈厥過去,並無性命之憂後,尹秋才強打著精神離開了問心峰。

路上遇到幾個神色倉皇的弟子,有些眼熟,尹秋本不欲問詢,但見這幾個弟子見了她俱是腳步一頓,便也主動開口道:“你們慌慌張張的,是要去做什麽?”

原來這幾名弟子便是今日負責在刑堂輪值的,因為孟璟殺了那暗衛弟子一事被謝宜君好一通責罵,滿江雪與謝宜君雖然都沒有怪罪,但刑堂裏頭的管事師兄聽聞後還是罰了他們幾個。

“扣了兩月月俸不說,還要去天音峰幫著燒炭,”一名弟子苦著臉道,“師姐沒去過可能不知,那鑄劍爐日日如炎夏,人待在附近添把炭就得熱出滿頭汗來,我們可要待上一個月呢,真是無妄之災。”

說起來,他們誠然是被無辜牽連,受了罰還無處申冤。尹秋過意不去,說道:“的確罰得重了些,我稍後去明光殿見了掌門與師叔,自會替你們說說情。”

幾個弟子聽了這話,面色有所好轉,紛紛沖尹秋行禮道謝。尹秋原本心力交瘁,一夜未睡很是疲憊,得知此事便轉去了明光殿,卻是被白靈攔在了外頭。

“我建議你還是不要進去,掌門正在氣頭上,心裏煩亂得很,”白靈說,“這事交給我罷,我會去同刑堂的管事弟子打聲招呼,既然師叔和掌門都未怪罪,倒也不必把人罰得這麽狠。”

尹秋問道:“師叔和掌門怎麽想起去刑堂找那暗衛師兄了,有聽說是為了什麽事嗎?”

白靈聳聳肩,答道:“沒說呢,她們兩人今日瞧著都不太高興,我也不好多問。倒是你,怎麽一臉倦容,又是怎麽和孟璟大清早就跑去刑堂殺人了?”

“快別提了,”尹秋嘆了口氣,苦笑一聲,“昨日孟璟心疾覆發,情況兇險,我守了她一夜,人是今早才醒的。她醒來後同我說了會兒話,沒過多久便讓我扶她去個地方,也怪我反應遲鈍,都入了刑堂大門還沒猜出孟璟想做什麽。我若早知道掌門和師叔會去找那暗衛師兄問話,必然是要阻攔的,也不知她們究竟是要問什麽,但願不要壞了事才好。”

“該是沒壞事罷,”白靈說,“否則你和孟璟肯定是要被叫過來挨訓的,既然掌門只是發了頓火,沒有追責,估計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尹秋點點頭:“掌門這裏事情多,她遇著不順心的事就容易急躁,你在明光殿少不得要受些氣,多體諒體諒,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多同我商量,我隨時都能過來幫忙。”

白靈笑了笑:“還是先管好你自己罷,快回去補補覺,好好睡一場。你才痊愈不久,看著比去年冬天消瘦了不少,可別再操心別人了,先把自個兒養胖點才是正經。”

尹秋莞爾:“知道了,你也一樣。”

兩人互相關心一番,白靈便入了明光殿繼續處理公務。尹秋回了驚月峰,弟子們在楓林裏見了她,都同她高高興興地打起招呼來,纏著尹秋要比試劍術,鬧得不可開交。

“快饒了我罷,”尹秋從人堆裏一個飛身躍出去,無奈地笑道,“我今日可沒精神和你們玩鬧,等我睡醒了再說。”

一名弟子調侃道:“師姐一夜未歸,也不知是忙什麽去了,師叔今早去了趟明光殿,回來後也興致沈悶,在沈星殿裏坐到這時候都沒挪過地方,話也不說。師姐,你和師叔兩人該不會是鬧別扭了罷?”

“不許胡說,”尹秋正色道,“我和師叔能鬧什麽別扭?都散了去。”

弟子們朝她投去的眼神別有深意,得了這話便都嘻嘻哈哈地跑遠了。尹秋朝沈星殿遙遙看了一眼,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待入了廊下,果見如弟子們所說,滿江雪獨自坐在殿中神游天外,也不知是在想什麽。尹秋鮮少見到她有這般出神的時候,便沒急著進去,而是立在殿門口不聲不響地打量著滿江雪。

皓陽爬上屋頂,時值正午,燦燦日光映照人間,把驚月峰籠罩在一片春日的暖陽當中。這樣的好天氣,沈星殿不必點燈,四處都很亮堂,滿江雪倚在椅中,手指松松散散地提著匕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尹秋瞧見她裙袂邊沾了泥,雲靴也不大幹凈,不由蹙了蹙眉。

滿江雪喜凈,甚至有些潔癖,她每日都要沐浴換衣,且洗好的衣物必要用一味香熏好了才會穿上身。倘使只在宮中走動尚還沒那麽講究,若是下了山,抑或是去了什麽山林,回來後也必會換身潔凈的,似今日這般著實有些少見。

且她每每回到沈星殿,要麽會先把熏香點起來找卷書來看,要麽會支著小火爐煮茶喝,斷不會像現在這樣什麽也不做,就只是坐在椅子上發呆。

師叔怎麽了?

尹秋側著身子隱在門外,端詳了滿江雪許久才入了殿去,她一露面,滿江雪倒是很快回過神來,看著尹秋道:“回來了?”

尹秋應了一聲,在滿江雪身邊坐下,近距離觀察她道:“我回來有一會兒了,一直躲在外頭偷看你,師叔居然都沒發現。”

“偷看我?”滿江雪把凝霜擱在小幾上,瞧著尹秋道,“做什麽要偷看?”

尹秋笑了一下,說:“因為師叔好看,坐在這裏像幅畫。”

滿江雪唇角略彎,擡手倒了杯冷茶,又將尹秋往懷裏一拉,說:“孟璟如何了?”

尹秋從昨日起就一直提心吊膽,此刻靠在滿江雪懷裏才全身心放松下來,她順勢起了身,離滿江雪更近了一點,回答說:“算是沒什麽事了,只是人很虛弱,往下幾日可能都得在榻上躺著,要受點罪了。”

滿江雪問:“你瞧著疲倦,是一夜沒睡?”

“不敢睡,生怕我一睡著孟璟就出事,”尹秋說了這句,把頭埋在滿江雪胸口,悶悶道,“昨晚徐長老告訴我,孟璟很有可能活不過三十歲……這事師叔也知道,對嗎?”

滿江雪未置可否,只是伸長手將尹秋一抱,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兩個人面對面看著彼此,尹秋眼裏布著紅血絲,眼底也浮著一片明顯的青黑,滿江雪摸了摸她的臉,柔聲道:“睡會兒?”

尹秋心虛極了,急忙朝後看了一眼,說:“大白天的,被他們看見又要到處說了,師叔快放我下去。”

滿江雪既不放她下去,也沒有關門的意思,就這麽把人禁錮在身上坐著。滿江雪說:“又不是做賊,怕什麽。”

她一手箍著尹秋的手腕,另一只手扶著尹秋的腰,做了這樣的動作,臉上卻是清清淡淡的神情。

尹秋掙紮了兩下,略有些沒好氣地說:“別鬧了,我在跟你說正事呢。”

“嗯,”滿江雪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擡眸望著尹秋,“聽見了。”

尹秋說:“師叔今日到底怎麽了?”她掙了片刻沒掙開,只得由著滿江雪扣著自己,又問,“孟璟這事,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明亮的天光之下,滿江雪像是也有些疲累,她閉了一下眼睛,說:“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尹秋不免有些沈悶。

滿江雪按著她的後背,把尹秋摁在自己懷中,輕聲道:“這事你要我怎麽跟你提?那年她才被晚疏帶到青羅城的驛站,與你關系不睦,你忍讓她好些次,本就對她有幾分愧疚,我若說出來,擔心你更加忍氣吞聲,也怕她愈發欺負你。生死有命,那不是我們能左右得了的,你現在知道也還不晚。”

若非因著此事,當年孟璟數次不聽勸告為難尹秋,便是滿江雪不發話,以季晚疏的脾氣也早就會把她扔到街頭不管不顧。只是既然知道了,好歹是條活生生的人命,真把人丟出去也會有損雲華宮的名聲,所以陸懷薇才會提議把她們兩人分開,滿江雪也就沒有追究孟璟什麽。

她若真要追究,難保孟璟不會兩眼一翻就當場歸西,十來歲的孩子,重病纏身,又才剛失去至親,怎好同她計較?但滿江雪確實也沒想到尹秋和孟璟能冰釋前嫌,到如今竟還成了好友,這麽一來,她就算想說,也無從開口了。

殿外傳來一串歡笑聲,是楓林裏練劍的弟子們回來了。尹秋腦袋一動,還沒開口說話,滿江雪便已擡起手來,隔空關了殿門。

尹秋便又把頭埋回去,憋了一上午的情緒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發洩出來,她哽咽著說:“暗衛師兄的事,師叔想必已經知道了,是我陪著孟璟去的。”

滿江雪輕撫著她的後背,說:“無礙,沒人會怪罪於你們。”

回想起孟璟一身是血地行出牢房,殺了仇人都還記得把逐冰清洗幹凈再還給她,尹秋怔怔地說:“當時我們坐在廊檐底下,孟璟讓我給她講講我們的事,我就給她講了,還沒等我說完,孟璟就沒了動靜,”她到這時還心有餘悸,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滿江雪的衣襟,“我……我差點以為她死了……”

滿江雪沈默了一下,問道:“你都跟她講了哪些事?”

尹秋想了想,說:“講了很多,但我也不知她到底聽沒聽見。”

滿江雪難免也沈重起來,輕輕嘆息一聲:“好了,別傷心了,大仇得報,人也沒出事,不管她到底還能活多久,至少心中夙願已達成,你該為她高興才是。”

尹秋心底一片悵惘,百感交集。

滿江雪用指腹抹去她的淚水,抱著尹秋顛了顛,說:“知道我和掌門師姐為何要去刑堂找那名暗衛弟子麽?”

“我正要問呢,”尹秋努力調整好心情,在滿江雪胸口蹭了蹭臉,“我們沒誤什麽事罷?”

滿江雪搖頭:“沒誤事,我既告訴孟璟那人可以由她處置了,就說明那人已無用處,她什麽時候下手都行。”

尹秋不解:“那你和掌門怎麽還要去找他?”

滿江雪端起倒好的冷茶喝了一口,正要回答這話,尹秋的肚子忽然在此時“咕”一聲叫了出來。

瞧見滿江雪喝茶的動作一頓,臉上的表情要笑不笑的,尹秋立即道:“我從昨天夜裏到現在一口沒吃,也一口沒喝,師叔不準笑!”

滿江雪便將那點呼之欲出的笑意收斂了回去,一臉淡定地道:“那就填飽肚子再說。”

其實尹秋也只是嘴上嚷嚷兩句而已,氣氛這般沈重之下,滿江雪要笑出來才好,可她這麽配合,一本正經的樣子反倒叫尹秋覺得些許尷尬。

“你還是笑罷,”尹秋垂頭喪氣地說,“我肚子是叫了,可我一點也不餓,我沒有胃口吃飯。”

“錯過了時機,我也笑不出來了,”滿江雪唉聲嘆氣地說,“多少吃一點,這會兒本就該是用午膳的時候,我讓他們傳菜來。”

尹秋“哦”了一聲,作勢要從滿江雪腿上跳下去,滿江雪卻沒給她這個機會,起身的同時順便把尹秋也帶了起來。尹秋先是一個後仰,下一刻又被滿江雪按在胸口抱穩了,尹秋只得略顯倉促地摟著她的脖子,耳根和臉頰一瞬就燒了起來。

“師、師叔!”尹秋又驚又羞地喊道。

“嗯?”滿江雪擡腿朝門口行去,看了尹秋一眼。

“你快放我下去!”尹秋神情緊張,不許滿江雪再走。

“我不會開門,”滿江雪說,“知道你臉皮薄。”

尹秋燒紅了臉,被兩人此刻的姿勢驚得手足無措,聲若蚊吶道:“那也不行……你快放開我。”

滿江雪擡著她的腿,把人穩穩地架在腰間,見尹秋眼神躲閃,又四肢僵硬,便輕笑道:“沒什麽不行,還是你不願讓我抱?”

尹秋說:“從來沒這樣抱過……我好不習慣。”

滿江雪鎮定自若地道:“一回生二回熟,多抱兩次就習慣了,”她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走到了門邊,沖窩在廊子裏休息的弟子們吩咐了兩句,末了才又看著尹秋道,“你看,我沒騙你,我不會開門的。”

尹秋兩手攥著她的後領,悶著不說話。

滿江雪原本因著謝宜君的事也有些愁悶,尹秋不在沈星殿,她也沒個說得上話的人,便只能靜靜坐著出神。這下尹秋回來了,滿江雪心中那些負面情緒也就消散了一大半,此刻和尹秋玩鬧起來,滿江雪就更是什麽也不愁了。

“你羞什麽?”滿江雪微微翹起了嘴角,好整以暇地看著尹秋說,“你還小的時候,我經常這樣抱你。”

尹秋垂著頭,視線落在滿江雪衣襟處的珍珠扣上,聲音弱弱地說:“可我都長大了……”

關了門,強烈的日光被阻隔在外,滲透進來的光線便暗淡了許多。尹秋沐在那柔和的薄光裏,兩只眼眸像滴了露水的琥珀,幹凈而清澈,扇子般的長睫鋪展開來,遮住了她眼中一些細微的光,餘下的光亮則如秋夜裏的星辰般忽閃起來,透出一種本人不自知的無窮意味,頗有些欲語還休的勾人。

這一刻,滿江雪忽然發覺尹秋像是又長開了一些。

也許是因為她經歷了這些時日的動蕩,人看著瘦了不少,又或許是因為她又增長了年歲,不再是稚氣未脫的小姑娘了。總之她臉上的青澀與稚嫩都在不知不覺間消退了去,五官也就隨著這樣的變化而愈漸清晰,逐漸有了一位年輕女子該有的模樣。她在無形之中變了許多,可眉眼卻依舊,仍然是滿江雪印象中的溫婉嫻靜,那雙眼裏的神情始終不改,那是讓滿江雪想要用心維護的天真爛漫和溫良純善。

細小的微風從門縫間滲進來,尹秋額前的碎發在那風裏輕微地漾著弧度,她沒再聽見滿江雪接話,便緩慢地擡起眼睫朝她看了過去。這一眼,尹秋撞上了滿江雪註視著她的目光,那目光裏包含了愉悅與歡喜,還有欣慰與深情,以及許許多多尹秋看得清卻又形容不出的神情。

尹秋便是心止如水,此刻也要為著滿江雪這樣飽含深意的眼神而心弦波蕩。

她呼吸一滯,覺得滿江雪傳給她的體溫像是一片帶著暖意的流水,在頃刻間就將她細膩而溫柔地包裹起來,她在那水裏失重地漂浮著,滿江雪托著她,沒讓她沈到底,可她自己卻心甘情願地溺了進去。

兩人隔著那點微不足道的距離,氣息在悄無聲息地交錯傳遞,滿江雪明明什麽也沒做,尹秋卻仿佛吃醉了酒,快要融化在了她的手心裏。

四目相對下,滿江雪終於把先前克制住的笑意徹底流露出來,她偏頭吻了尹秋一下,聲線低沈又輕柔地說:“我的小秋再長大一點,會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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