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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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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孟璟坐在門檻上,面朝著漫天風雪。

隆冬時節的桑榆山像是一處遠離塵世的孤境,舉目望去,滿眼芒白,四處都墊著極厚的雪,不見人影,也不見飛禽。

手裏的藥方才還燙得厲害,幾片雪花落進來,很快就涼了。孟璟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聽見孟母在後頭說:“乖孩子,阿娘這兩天腰痛的毛病又犯了,你等會兒去給你爹送飯,記得早點回來,別跟他在林子裏閑逛,這麽冷的天,凍出病可不好。”

孟璟點點頭,仰首將湯藥一口氣灌了個幹凈。孟母給她添了衣,又裹了件獸皮小襖,孟璟自己則動手戴了一頂打了補丁的氈帽,問道:“娘,我有個事想不明白。”

孟母說:“什麽事?”

孟璟吸了吸鼻子,有點不高興,說:“昨天上午我和爹不是去了城裏賣貨麽?我們路過一家學堂,聽見裏頭好些人在背書,念得真好聽,我問爹我什麽時候也能去上學,他不說,讓我來問你。”

孟母面露難色,把幾個剛蒸好的饅頭和鹹菜放進竹籃子裏,用棉布蓋住。她背對著孟璟說:“再等等罷,你天天都要吃藥,家裏的銀錢不夠用啊,現在又是寒冬,你爹幾天下來連只兔子也打不著,飯都快沒得吃了,哪還能送你去上學呢。”

孟璟昨日蹲在學堂外聽了許久,到了晌午,不少大戶人家的少爺小姐們都被家裏的馬車接回家去吃飯,有個年畫娃娃一般的漂亮小姑娘往她跟前丟了幾個銅板。孟璟如獲至寶,抓起來揣進袖子裏,一直沒告訴爹娘,此刻便將銅板拿出來,問道:“要多少錢才能上學,我這夠了嗎?”

孟母一聽她這幾個銅板的來歷,好半天都沒說得上話來,末了才長嘆一聲:“這哪夠呢,那些富貴人家都是把教書先生請到家裏去,不那麽富裕的就去私塾念書,但也比咱們家強上了不止一星半點。你看,咱家窮成這樣,能叫你有口藥喝就不錯了,不過你放心,等爹娘以後賺到了錢,自會送你上學的。”

孟璟握著那銅板,忽然間發了脾氣,將桌上的藥碗推到地上,哭鬧道:“你們真沒用!既然這麽窮,連上學也供不起,那還生我幹什麽?白白叫我眼紅別人,這藥也不必吃了,幹脆讓我病死好了,多少能替你們省兩個子兒!”

孟母得了這話,一顆心猶似被什麽重物碾過似的,恨不得連骨頭都碎了。恰巧孟父這時候趕回來,剛好就把孟璟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裏,孟父將肩上的背簍一丟,揪著孟璟的後領子把她提起來就打,罵道:“混賬東西!老子尚且沒嫌你是個來討債的病秧子,你倒還嫌起我們窮來了,連那山裏的畜生都知道自己的窩最好,你連個畜生也不如!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目無尊長的!”

孟父今日原本收獲不少,不僅掏了一個山雞窩,打了兩只山雞,還在冰池子裏網了幾尾小魚,想著回來給孟璟燉湯喝,叫她高興一下。沒成想還未進門就聽見孟璟跟她娘大呼小叫,孟父怒不可遏,下手重,打得孟璟哇哇大哭,孟母攔也攔不住。一家人雞飛狗跳地鬧了一場,孟父才稍微消了點氣,卻也將孟璟往門外一丟,關著門道:“不知好歹的玩意兒,這家窮得叮當響,養不起你這嬌小姐,你有本事就去城裏認別人做爹做娘!”

孟母抹著淚道:“呸呸呸!什麽嬌小姐!那郎中說了,這孩子命不好,得當男孩兒養才能多活幾年,你把他扔出去不是叫他去死嗎?這冰天雪地的,凍壞了又要花錢找郎中給他治病,你這是要絕了自己的後啊!”

夫婦倆在屋子裏爭吵不休,孟璟蘿蔔似的種在那積雪裏,費了老大勁也爬不起來。她傷心極了,又還在氣頭上,嚎了兩嗓子便白眼一翻厥了過去,等夫婦倆終於吵完開了門,孟璟已經在外頭凍成了冰坨子,怎麽喊也喊不醒。

“你這個殺千刀的,你用那麽大力幹什麽!”孟母抱著孟璟就開始往山下跑,一邊回頭道,“這麽厚的雪,沒人拉一把,他怎麽起得來?璟兒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就回娘家去,你一個人過罷!”

那天的風冰寒刺骨,吹在臉上刀刮一般的疼。孟璟其實意識尚存,只是睜不開眼,她聽著娘親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自己,不知為什麽,心裏頭驟然間湧上了一股濃濃的悲痛與哀愁。

那感覺如狂風,似洪水,將她嚴絲合縫地沈溺其中。孟璟掙紮了許久,好不容易才緩了一口氣過來,她竭力回抱住了娘親,流著淚跟她說:“對不起,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娘,我錯了……”

“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不住地認著錯,和娘親道著歉,可孟母的聲音卻再也沒有在她耳邊響起過。寒風好像在漸漸遠去,那些砭骨的寒涼逐步被溫暖的熱度所取代,陰沈的天色緩緩淡去,眼前忽然有了明亮的光,孟璟費力地睜開了眼,看見的不是冬日裏的桑榆山,而是問心峰的弟子房。

她被那光線刺的兩眼發白,直冒金星,夢裏的景象都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可令人心安的懷抱卻沒有消失。與此同時,還有個溫柔的聲音在安撫著她——

“沒事了,沒事了……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孟璟神情呆滯,望著屋裏的擺設久久也回不了神。許久,她才動作僵硬地轉過了頭,撞上了尹秋那雙滿含擔憂的眼睛。

兩個人寂靜無聲地對視了少頃,尹秋像是也才反應過來孟璟醒了似的,驚喜道:“你醒了?怎麽樣,有沒有哪裏痛?又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孟璟看著她,幹燥而無血色的嘴唇翕張兩下,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糊了她一臉,也沾濕了尹秋的肩。

尹秋拿手帕擦幹了她的眼淚和冷汗,作勢要松開孟璟,說:“你先躺回去,我去把徐長老叫過來給你看看。”

瞧見尹秋這就要離開,孟璟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就將她緊緊抱住。

“別走……”

尹秋身形一頓,只得拍了拍孟璟瘦弱的薄背,問道:“做噩夢了?”

孟璟哽咽不語,眼裏的淚水源源不斷地落下來,尹秋聽她在夢中喊著爹和娘,就知道她必然是夢到了什麽傷心事。尹秋沈默了一會兒,輕嘆一聲,對孟璟說:“醒了就好,不管你夢到了什麽,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她這時候也來不及思考怎麽寬慰孟璟比較合適,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揀著話道,“我也夢見過我娘,很神奇是不是?我都沒見過她,居然也能夢見。雖然我在夢裏也沒看見她的臉,她只是站在我身後替我撐了傘,但我一直記得,到現在也沒忘。”

孟璟嗚嗚咽咽地抽泣了兩聲,嗓音嘶啞道:“你的夢裏……在下雨嗎?”

“嗯,好大的雨,”尹秋聲音輕柔,說,“還有好大的火呢。”

孟璟靜了片刻,又問:“雨裏怎麽會有火?”

尹秋笑了笑,回想著她在病中時是怎麽被滿江雪照顧的,便也學著她抱著孟璟輕輕晃起來,說:“我也奇怪呢,那麽大的雨,可就是澆不滅那場火。我到處走啊走,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找誰,偏又覺得自己貌似就該找誰,但所有人都避著我,我仿佛怎麽也近不了他們的身。後來我跑累了,我娘就在那時候給我撐了傘,替我遮了雨,我還和她說了一會兒話。”

孟璟靠在她懷裏,滑落的淚水又打濕了尹秋的衣襟。她閉了閉酸澀腫脹的眼睛,悵然若失道:“你們說了什麽?”

尹秋回憶了一下,搖頭:“這個卻是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的聲音很好聽,和我想象的一樣。”

孟璟兩眼放空,視線也不知落去了哪裏,她聞著尹秋身上清淺的馨香,繼續問:“那你爹呢?”

尹秋說:“沒夢見過我爹,那年剛到宮裏,師叔曾經假扮過我娘的樣子,我依稀還記得一點。可我爹長什麽樣就無從得知了,我只聽人說過我的眼睛和他幾乎一模一樣,但別的地方都像我娘。”

孟璟仰首看了她一眼,說:“你的眼睛很漂亮。”

“真的?”尹秋笑容恬淡,“好些人都這麽說過,連你也這麽覺得?那我爹應該也不賴了,他興許是個玉樹臨風又英俊瀟灑的人。”

孟璟的目光移到尹秋臉上就再也沒移開,尹秋雙手圈著她,把她圈在懷裏,來到雲華宮的這些年,從沒有人這樣抱過她,甚至連尹秋也是第一次離她這麽近。

孟璟好貪戀她身上的暖意和味道,也好迷戀她柔軟的懷抱,她因著尹秋的存在很快就忘了夢裏的人和事。孟璟暗暗地想:如果這個人是她的就好了。

可她已經是別人的了。

心底漫開了難以形容且無法言說的悲哀,曾經犯過的錯,如今後悔已無用,現在心儀的人,又是這樣愛而不得。孟璟的心口又發起痛來,可她默默地忍住了,沒有表露分毫,只是說:“你怎麽會來。”

尹秋伸出手,指了指窗下置著的書案,說:“我昨天去了城裏,給你帶了一包松子糖。”

孟璟順著她的手看了看,又將視線收回來,打量著尹秋說:“你眼睛好紅,頭發也亂,是一夜沒睡嗎?”

“睡了啊,”尹秋說,“我在外邊兒的矮榻上睡的,聽到你說夢話我才進來。”

孟璟知道她在說謊。她太了解尹秋了,即便昨日病倒的人不是她,尹秋也會整宿守著人,斷不會把哪個病人獨自丟在房裏安安心心睡大覺。

孟璟不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夢話,也不知道這一夜她有沒有讓尹秋費心,但當她發現醒來後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尹秋時,她心中很歡喜。

可歡喜之餘,更多的還是惆悵。

“你不該來的,”孟璟停止了流淚,說話時卻仍帶著哭腔,“我發病後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你了。”

尹秋說:“這是為何?”

孟璟沒吭聲。

“那你剛才還不讓我走,”尹秋笑著說,“你這別扭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一改?我們是好朋友,我照顧你便是應該的,你能為了我晝夜不休研制解藥,我守你一夜又算得了什麽?”

孟璟合上雙眸,還是沒說話。

尹秋見她情緒穩定了些,便直起身來,說:“好了,既然你已經醒過來,就得讓徐長老看看你還有沒有事,我去叫一叫他,你先等著。”

孟璟急忙又將眼睛睜開,拉住尹秋道:“別,師父年事已高,昨晚想必也沒睡好,我也是學醫的,我知道自己已經無礙了,不要去吵醒他。”

尹秋端詳她兩眼:“果真?可你這樣子……我不太放得下心。”

“我沒事,”孟璟深呼吸一口氣,搭著尹秋的肩坐了起來,“你扶我去一個地方。”

尹秋意外道:“現在?你才剛醒,身子也還虛著,你要去做什麽?”

孟璟穿了鞋,搖搖晃晃地站直了,伸手去夠衣架上的衣裳,說:“去了你就知道。”

尹秋遲疑道:“可你還病著,正是該靜養的時候,怎麽能胡亂走動?你先告訴我你要去哪兒,否則我不會同意的。”

孟璟自顧自穿好了衣,又腳步虛浮地行到一側就著冷水洗了臉。她腦子發暈,氣息不平,卻強撐著表現得很鎮定,說:“你不要攔我,我現在有一件十分想做的事,你若不肯與我同行,那我就自己去。”

尹秋豈會不攔他?兩個人在房裏爭執起來,鬧出了動靜倒也沒將隔壁的徐長老吵醒。這會兒時日尚早,問心峰的弟子們都還沒起,孟璟扶著桌椅執意要出門,尹秋見攔她不住,又擔心自己惹得孟璟再度發病,只得點了頭。

兩人互相攙扶,推門下階出了院子,離開了問心峰。尹秋一路上都在問詢孟璟到底想做什麽,但孟璟始終神色冷靜,並不開口。直到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座熟悉的樓宇,尹秋才反應過來,問道:“你大清早來刑堂,該不會是……”

“我來殺人。”孟璟口吻平淡地說了這一句,便步履蹣跚地順著小道拐進了刑堂大門。

“等會兒——”尹秋匆忙追上她,略有些情急道,“你虛弱成這樣,還殺什麽人?快跟我回去!”

孟璟揮開尹秋的手,兀自拾階而上,臨進門時又側身道:“借你的匕首一用。”她說完,也不等尹秋答應與否,自己就將逐冰取了過去。

尹秋正要開口勸一勸,孟璟又回頭道:“你最好別進來,看了做噩夢我不負責。”

言罷便進了最裏間的牢房入口,順手還把門給關上了。

很快,守在牢房裏的幾個弟子也都被孟璟趕了出來,尹秋與他們對視幾眼,弟子們倒是顯得十分平靜,仿佛是對孟璟大清早就來此的行徑見怪不怪,沖尹秋頷首行禮後便都去了偏廳休息等候。

尹秋數次想進去看看情況,但又始終沒聽見裏頭傳來什麽動靜,便坐在石階上思緒翻飛地等著。好在沒過多久身後就響起了腳步聲,尹秋回頭一看,孟璟握著逐冰,正停在門口努力平覆著紊亂的呼吸。

她臉上都是血,衣襟和裙面也濺了不少血跡,只有手上滴著水,逐冰竟然是幹凈的。

“你……”尹秋目光覆雜地看著她。

“我用水清洗過,”孟璟走到尹秋身邊坐下,把逐冰還給了她,“不臟。”

尹秋眉頭緊鎖,伸手接過逐冰,那不染血汙的薄刃映著她凝重的臉,孟璟一聲不吭地與她肩並肩席地而坐。遠空的金輝破開雲層投射下來,給院子裏花紅柳綠的植株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問過師叔,她說這人已經沒有用處,是生是死全憑我做主,”一陣寂靜之後,孟璟把頭靠在了尹秋肩上,輕聲說,“我給了他一個痛快,一劍捅穿了他的心。”

尹秋承受著她勻給自己的重量,一時間無話可說。

“我報仇了,”孟璟如釋重負般地笑起來,“我終於報仇了。”

她笑著,卻又流出了淚。

尹秋嘆道:“孟璟……”

“你殺過人嗎?”孟璟偏頭看著尹秋,問道,“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尹秋五味雜陳,緩聲道:“回去罷。”

孟璟順著她的肩滑下去,枕在了尹秋腿上,說:“能跟我講講你和師叔的事嗎?”

尹秋說:“講什麽?”

孟璟說:“什麽都行,我從沒喜歡過誰,也沒有被誰真心喜歡過,我想聽。”

尹秋垂眸瞧著她的側臉,說:“那就有的講了,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孟璟笑道:“那就說上三天三夜,我聽著就是了。”

尹秋擡起頭來,愈加濃烈的金光籠罩著兩人,帶來了春日裏的暖意。她微忖片刻,便坐在這地方給孟璟講起了和滿江雪相識的所有歷程,從開始到現在,她把能記得的每一件事都告訴了孟璟,沒有保留。

孟璟起初還會附和兩句,或是問上一些話,可說著說著,她就沒了回應,一動不動,也沒有聲音。尹秋傾身湊過去看了看她,孟璟兩眼緊閉,臉色和她的裙子一樣白。

尹秋的心一瞬間狂跳起來,她盯著孟璟看了須臾,輕輕喊道:“孟璟?”

孟璟沒有回答。

尹秋一瞬間如墜冰窟,又喚了孟璟兩句,但也遲遲不見孟璟睜眼,亦不聽她應答。尹秋狂跳不止的心又猛地一沈,幾滴順勢滾落出來的眼淚砸在孟璟臉上,她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孟璟的頸側。

幸好,那地方還跳動著不太有力的脈搏,

在偏廳等候了一陣的弟子們覆又行了出來,見尹秋和孟璟坐在階上,便入了牢房察看情況。未幾,幾個人便都神情驚駭地跑了出來,直直望向尹秋。

“別跟我講,”尹秋抱著孟璟,手指掐著她的衣料,“我不想聽。”

幾個弟子面面相覷,問道:“那這……”

尹秋嘴唇發抖,把眼淚逼了回去,片刻後將孟璟抱了起來。

她下了階,走了兩步才微不可聞道:“埋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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