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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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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群芳院是整個金淮城最大的酒館,裏頭沒有陪酒的姑娘,只有彈琴唱曲兒的賣藝人,與滿樓紅袖招的秦樓楚館不同,群芳院只賣酒賣藝,不賣別的。

今夜月色清朗,街市上不點燈也很亮堂,傅岑獨坐於二樓的雅間,已經喝了大半宿的酒,人瞧著倒是穩如泰山,像是一點也沒醉。

樓下停了輛馬車,趙管家在車裏坐得心浮氣躁,先前多次催促也不見傅岑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幾個隨行小廝在冷風裏站得手腳發僵,不住地活動肢體,趙管家猶豫一陣還是開口道:“上去看看樓主如何了,沒兩個時辰就該天亮,速去把人請出來。日日夜夜都這麽喝,夫人那處可不好交代!”

小廝們得了令,趕緊入了酒館去尋傅岑,趙管家下了馬車,沒過多久便聽頭頂傳來了傅岑的怒喝,幾個小廝被他從二樓搡下來,個個摔得人仰馬翻,哎唷連天。

傅岑吃了酒,控制不住力道,他一發力沒人能扛得住,好在這幾個小廝都是跟著趙管家學過武的,倒是摔不出什麽毛病來,卻也不敢再上樓了。

趙管家一連說了三聲“成何體統”,只得親自上了樓,語重心長道:“樓主快別喝了,近來樓裏本就不太平,夫人剛滑了胎也還傷著心,您這般借酒澆愁,那孩子也回不來啊,趁早回去罷。”

傅岑心中煩悶,又無處傾訴,待在明月樓既要聽著嬌妻成日哭哭啼啼傷春悲秋,又要聽著底下人對傅湘評頭論足指指點點,他在家中待不下去,出來走動時聽到的閑言碎語更是無處不在,羅家和官差沒日沒夜地輪番上門,傅岑疲於應付,只能白日裏窩在密道裏誰也不見,到了晚上再出來找酒喝,日子過得很是憋屈。

傅岑表面看著平靜,人其實早就醉了,他按著趙管家的肩頭坐下,痛心疾首道:“都說攘外必先安內,你說我這個內,要怎麽安才好?湘兒那孩子,我雖嘴上不常誇讚,對她尤為嚴厲,但我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她是個可造之材啊。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她的前程眼看著就要毀了,我這個當爹的還沒差勁到不管她罷?可你看看,她肯跟我說一句實話麽?唉!”

趙管家將酒杯從傅岑手裏撥開,說:“小姐興許也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依我看,既然她自己都選擇了私了,也說了她若離開就對明月樓有好處,那樓主何不允了她呢?眼下咱們都知道她是被人蓄意構陷,是有人不想她留在明月樓,那就幹脆讓小姐走罷。樓主,凡事要多想想,小姐不顧前程也要離開,說明那背後的勢力怕是連我們明月樓也惹不起的,況且這件事到底也已經拖了這麽久,不說別的,羅家那邊也是時候該給個交代了。”

傅岑耐著性子聽他說完,終究還是沒忍住發了火,拔高聲量道:“你這是什麽話?明知自家孩子被人誣陷,我還遂了那人的意,把湘兒趕出家門?此事你做得出來,我傅某人可做不出來!”

“這不是形勢所迫嗎?”趙管家說,“不讓小姐離開傅家,那就得把她交給羅家,就這麽兩條路可選,您又能撐到幾時去呢?事情早晚會有兜不住的一天哪。”

傅岑聽得不適,卻也無可反駁,半晌才問道:“我讓你去找那丫鬟的家眷,人呢?”

趙管家說:“舉家搬遷,早就跑得不見了人影,根本沒地兒找去。”

傅岑一股邪火堵在胸口,抓起酒壇便一口氣灌了大半,趙管家見狀自是勸了又勸,好說歹說才將傅岑給勸住了,主仆倆互相攙扶著出了群芳院,小廝們立馬挑了簾子,趁著天還未亮,火速將醉醺醺的傅岑送回了明月樓。

近來傅岑買醉一事樓裏人盡皆知,弟子們早已習慣,是以也未驚動了誰。小廝們扶著傅岑回了書房,沒往寢殿去,趙管家吩咐兩個丫鬟給人寬了衣,草草抹了把臉,傅岑便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不要人服侍。他拎著酒壺,一個人坐在窗前與明月對飲,醉得不知今夕何夕。

晚來風涼,春夜裏的寒氣比隆冬更甚,直冷到人骨子裏。傅岑被那無休無止的寒風一吹,腦子都快要坨成了一團漿糊,但即便如此,多年習武練就的聽力與感官卻並未因著醉意消失殆盡,耳裏驟然傳來一陣輕淺的腳步聲時,傅岑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便丟了酒壺,同時回身朝後襲去,一招鎖喉手無比迅捷且強勢地扣住了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屋子裏沒點燈,月色越過窗沿而來,清晰地映照出了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是誰。

傅岑眼眸微瞇,費了點勁才看清了來人,他手上動作一僵,神色意外道:“……夢堂主,你夜半時分闖我明月樓作甚?”

夢無歸負手而立,身量與傅岑相差無幾,她隱在面紗之下的唇角微彎,寒暄道:“傅樓主,深夜造訪,多有打擾。”

傅岑與她雖算不得至交好友,但這些年來也有那麽幾分交情,當下自是松了手,致歉道:“對不住,吃醉了酒有些糊塗,一時冒犯,還望夢堂主海涵。”

“傅樓主身手不凡,這一招鎖喉手快準狠,叫我長了見識。”

夢無歸脖子都被掐紅了,卻是神態自若,仿佛並不因著傅岑這一招而畏懼一二。

“夢堂主謬讚了,你們九仙堂武學絕妙,我這雕蟲小技又算得了什麽?”傅岑轉了身,取了一只新的酒杯,“房裏無茶,只有酒水,夢堂主既然這時候來找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不如坐下來小飲一杯?”

夢無歸將他端詳一陣,見傅岑表面看著並無異樣,腳步卻是虛浮無章,手也有些輕微的發抖。夢無歸笑道:“酒就不必飲了,時間有限,不與你繞彎子,我來此是為令嫒一事,傅樓主若想保住女兒,可願隨我走一趟?”

傅岑一聽這話,面上頓時湧現幾分喜意:“怎麽,夢堂主也知道那孽障的事?”

夢無歸眸光忽閃,眉目和善:“江湖上都傳遍了,我自然也有所耳聞。今晚來找傅樓主,亦是為了給你報喜,令嫒那畏罪潛逃的丫鬟被我抓住了,人這會兒就關在城郊的一處莊子裏,我已拷問過她,她也承認是受人指使。我思來想去,覺得這事不簡單,所以白日裏不好堂而皇之地來找你,只能夜深人靜時來了,傅樓主若想轉被動為主動,就得越少人知道越好。”

傅岑稱奇道:“你將人給抓住了?你認得那丫頭?”

“倒不是我認得,是我那有見人便過目不忘之能的徒兒認得,”夢無歸說,“那丫頭逃去了我們九仙堂所在的魏城,你便是派出整個明月樓,怕是也抓不住她,幸好我那徒兒一眼就將她認了出來,我才把人擒住,一路押送至此。”

“好……好!”傅岑大喜,踱著步子來回走了幾步,展顏道,“可還有旁人知道?”

“暫時沒有,”夢無歸不露痕跡地盯著他,“此事牽連甚廣,並非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簡單,明月樓已被什麽人暗算上了,我當然不能叫人知道那丫頭已經被我抓住。這事雖與九仙堂無關,但我與傅樓主你往來不少,明月樓現下有危機,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傅岑被這突然的喜訊沖昏了頭,這段日子以來的愁郁登時化解不少,他用內力將體內的酒水逼了不少出來,換得了幾分清醒。傅岑道:“那好,勞煩夢堂主帶個路,我這就過去親自審問那丫頭!”

夢無歸微微一笑,側身道:“正門走不得,翻窗罷,傅樓主酒醉一場,可還行動自如?”

“沒什麽問題!”傅岑大手一揮,立馬躍上窗臺跳了下去。

夢無歸看著他的背影,回過頭給了躲在暗處的阿芙一個眼神,阿芙心領神會,立即從另一扇窗翻身而出,提前趕回了城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兩人便出了城,在郊外的深山密林中來到了一處清幽莊子的大門。

傅岑一路疾行,途中將體內的酒水都逼得差不多了,他見那莊子如此偏僻,裏頭又無燭火,顯然是荒廢已久,卻又像是被人清掃整頓過,便問道:“敢問夢堂主是何時到的金淮城?”

夢無歸推了門,行在前方帶路,答道:“有兩日了,這裏原是個破爛莊子,我怕貿然帶人進城會被人察覺,所以命隨行的弟子將此處收拾了一番,暫且當做住所。本是想早些與你碰面的,但一直沒有尋到合適的時機,這邊請。”

傅岑這幾日幾乎夜夜都在群芳院吃酒,除卻今夜以外,他每次回到明月樓都有一大幫人服侍他,門外也有人守著,夢無歸自是不好找他。傅岑想到這層,不覺有疑,跟著夢無歸快步入了大廳。

聽到動靜,歇下的弟子們趕緊出來點了燈,紛紛與傅岑抱拳問好。傅岑急不可耐道:“人呢,人在何處?”

夢無歸讓到一邊,為他掀開了珠簾,沈靜地說:“躺著呢。”

裏頭黑梭梭的,外廳的光線照不進去,傅岑只能瞧見那床榻上躺了個人影。

“有個事忘了與你說,”夢無歸在他身後道,“這丫頭性子烈,知道落在我手裏沒有好下場,所以這兩日沒少逮著機會尋死,昨日不慎叫她撞了墻,傷得還不輕,傅樓主若想問話,就得自己走到她跟前去,湊近了問。”

黑夜沈沈,山風更顯寒涼,傅岑看著那人影,不知為何忽然間生出了些許疑心。他看了夢無歸一眼,對方眼神平靜,姿態端莊,也不懼於與他對視。

傅岑微微皺起了眉頭,在原地遲疑了片刻,夢無歸倒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他動身。未幾,才見傅岑重新露出幾分笑意,擡腿行了進去,只是沒走幾步,他卻又倏然一個回身朝夢無歸襲了過去。

整個廳中沒人看清他是怎麽拔的劍,弟子們只感到眼裏寒光一閃,傅岑手中的劍尖便已抵在了夢無歸的心口。

見此情形,弟子們神色一變,當即也接連亮出兵器,迅速圍攏而上。

夢無歸倒是鎮靜如斯,見狀非但沒有閃避,反倒揮手示意弟子們退下,笑吟吟地看著傅岑道:“傅樓主這是做什麽?”

傅岑打量著她,似笑非笑:“夢堂主,我今夜是吃醉了酒,但也沒醉到丟了魂兒,你用個死人將我誆騙至此,你又想做什麽?”

夢無歸眼波流轉,聞言大笑三聲:“死人?”她說著,再度將珠簾撥開,擡了擡下巴,“傅樓主行事謹慎,這是好事,只不過我夢無歸誠然是一片好心,你再仔細看看,那究竟是死人還是活人?”

傅岑眼神銳利,沒有立即回頭,他將夢無歸好一陣端詳,末了才略略側首朝裏間看去,只見那床榻上的人影仿佛是動過兩下,先前搭在腰腹間的一只手此刻垂在了床邊,手指還在輕微的抽動。

“死人可做不了這樣的動作,”夢無歸並攏二指,夾住了心口處的劍尖,緩緩推離開來,“傅樓主,別浪費時間了,有話早些問,若是叫人察覺你不在明月樓,到時候什麽人順著痕跡追蹤過來,事情可就不妙。”

傅岑心念一轉,在這短短的時刻裏思索了許多。他視線游移,看向夢無歸的那一瞬也大笑起來:“小小試探,夢堂主莫要怪罪,明月樓起了風波,我近來是草木皆兵了,心裏頭對誰都有幾分戒備,若有不敬之處,還請夢堂主千萬體諒。”

“好說,”夢無歸也笑,“不過話說在前頭,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幫了傅樓主這一回,來日令嫒若是沈冤昭雪,傅樓主可就欠我一個人情,屆時務必也要反過來幫我一個忙。”

傅岑聽她此言,心道夢無歸果然不是單純為了幫他才這麽好心,她是有事相求,要用這事與他交換條件。

若是放在平時,傅岑其實十分不屑於此等行徑,這與趁火打劫沒什麽兩樣。但眼下非常時期,他倒也不大介意,又因這話認定夢無歸是在他身上有利可圖,便也將心中的疑慮打消了一些。

傅岑略有些自負地想道:就算夢無歸果真是心懷鬼胎誘騙了他,可她一個女人,外加幾個不入流的少年弟子,又能拿他怎麽樣?

兩人各揣心思,和和氣氣地相視一笑,傅岑便收了劍,徑直往那榻邊行了過去。

距離拉近,卻仍舊看不清床上之人的面貌,傅岑留意著身後的動靜,彎腰扣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沒有脈搏。

傅岑暗自冷笑一聲,細看之下才又發現那手上纏了極細的絲線,也不知連通到哪裏,只要有人在另一頭操控,這只手就能營造出方才那副還能動的假象。

傅岑臉色發寒,卻是佯裝成沒事人一般,無比自然地將那只手放回了那人的腰間,一邊低聲喊了兩句那丫鬟的名字,一邊準備著給夢無歸來個先發制人。

然而不等他有所舉動,便聽“哢嗒”一聲,一道清脆的響動不知從哪裏傳了出來。傅岑眸色一沈,當即飛身而起打算破了屋頂逃出去,卻不料他適才飛上半空,頭頂便驟然落下一個沈甸甸的鐵牢,頃刻間就將他去路堵住。

傅岑悶哼一聲,被那鐵牢砸得頭暈眼花,他來不及多想,趕緊調轉方向想搶在那鐵牢罩住他之前閃避到一側,可突如其來的道道流矢卻又將他給硬生生逼了回去,傅岑只能倉促地舉劍抵擋,在一片混亂之中迫不得已落回了原地。

下一刻,鐵牢從天而降,猶似千斤墜一般猛地砸到了地面,傅岑被那流矢逼得無處可逃,霎時間就被那鐵牢死死地困在了裏頭。

“夢無歸!”傅岑怒從心頭起,破口大罵,“你這毒婦!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至於此!”

他話音一落,廳中的弟子們便都停止了放箭,夢無歸輕笑兩聲,立在珠簾外沖他輕言細語道:“美酒雖好,卻不可貪杯。傅樓主,若是平日,我這小小詭計倒是引不來你,怪只怪你喝多了酒,又救女心切,你此番落入了我的圈套,這荒山野嶺的,可沒人能救得了你了。”

傅岑心中惡寒無比,這一刻不禁痛恨起自己方才的自負來,他是犯了大忌,千不該萬不該小瞧了女人!

“你要如何!”傅岑分明已使出了全力,可那鐵牢他竟分毫也撼動不了,只得沖夢無歸喝道,“是你……是你害的湘兒!你才是真正要對付明月樓的人!”

“這可就錯了,”夢無歸說,“陷害傅湘的兇手另有其人,不過明月樓麽,我的確是肖想已久了。”

聽她如是說來,傅岑更是勃然大怒,夢無歸見他開始運轉真氣妄圖以一己之力破開牢籠,不由嗤笑道:“別白費力氣了,此乃九仙堂特制的困龍囚,別說你喝的酒裏被我那徒兒加了軟香散,便是你沒吃那東西,要想逃出來也不是易事。”

早在弟子們安置機關之前,阿芙就已跑去群芳院給各個酒壇子裏下了藥,這軟香散普通人吃了只會精神萎靡,睡一覺就好了。但習武之人吃了,就會削弱一半的功力,得三日後才能恢覆,只不過見效慢,且發作之時,就是中毒人使用真氣之時。

傅岑之前用內力逼出酒水時,在路上就已經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只是他當時並未多想,單以為自己是酒喝多了一時半刻難免頭暈乏力。而他此刻運了功,那藥效也就來得快,傅岑竭力推著那鐵牢,不多時便覺心慌氣短,體內的真氣越來越凝滯,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那鐵牢四四方方,均是用玄鐵所造,甫一墜落於地,埋藏在地磚之下的鎖扣便經受力冒了出來,嚴絲合縫地扣著四方鐵桿,要想把這東西生生舉起來那是癡人說夢,若是徒手打爛,以傅岑此時的狀態,同樣是天方夜譚。

“你想殺了我不成?”傅岑怒極反笑,倒是飛快冷靜下來,“就算你殺了我,明月樓也不可能是你的,我哪怕就是死在這裏,你也沒有任何資格當上樓主!”

夢無歸緩步朝他靠近,溫聲道:“你又錯了,我從未想過要當什麽樓主,”她說著,擡手將面紗揭了下來,“能當樓主的人,從始至終都只有你的女兒傅湘一個,你還不知道罷?她也是我的徒兒,不然你以為她為何能長途跋涉回到金淮城尋親?沒人幫她,她怎麽找得回來?”

瞧見夢無歸的長相,傅岑面露驚疑,失聲道:“你……你是沈曼冬?”他心頭震駭,認真看了夢無歸一會兒後又改口道,“不,你不是沈曼冬,你與她長得這般像,你到底是誰?!”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我是誰對你來說也不重要,”夢無歸笑了起來,“你只需要知道,今日你絕不會活著離開這裏。”

她說罷,擡手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弟子立即會意,行到墻邊轉動了一只燈盞,傅岑只覺腳下一顫,像是有什麽機關運作起來。他急忙抓著鐵牢將自己懸空吊起,只這一下的功夫,便見他方才站過的地方突然間朝下坍塌而去,那地毯之下竟然別有洞天,早就被挖空了。

“你——!”傅岑咬牙切齒道,“你這蛇蠍心腸的毒婦!”

夢無歸對他的謾罵無動於衷,只是扭頭喚道:“還楞著做什麽?出來。”

弟子們紛紛站去一側,人群後方,阿芙抱著她的彎弓蹲在墻角,一雙眼睛明明沒有流淚,卻是又紅又腫。

“殺了他,”夢無歸看著阿芙,雲淡風輕道,“這人已是籠中之獸,翻不起什麽水花,你要麽放箭將他射殺而死,要麽將他擊落下去,底下的水裏摻了化屍粉,他掉下去就會被溶成渣子,你想他怎麽死都可以,全憑你自己的主意。”

阿芙紋絲不動,眼裏流露出驚恐與茫然。

“殺了他!”夢無歸沒有耐心哄著她動手,厲聲喝道,“你不殺他,就證明你與你師姐才是一條心,你之前說什麽都聽我的,空口白言算不得數,你得用行動證明給我看,快放箭!”

阿芙禁不住渾身發抖,唇齒都在打顫,淚水一瞬蓄滿了眼眶,卻不敢流出來。她近乎乞求地看著夢無歸,啞聲道:“師父……我、我做不到……”

夢無歸眼神冰冷。

“您別逼我……求您了!”阿芙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可是師姐的親爹,我怎麽能殺了他?我若動手,就成了師姐的殺父仇人,那我往後要怎麽面對師姐?她若得知,必然也會殺了我報仇的!”

夢無歸冷道:“你只怕她找你報仇,就不怕我現在清理門戶?”

阿芙小臉煞白,悲痛道:“您要怎麽處置我都可以,就是千萬別叫我殺人,尤其是這個人。師父……我不論如何都下不了這個手,您饒了我罷……我求求您了!”

“不成器的東西!”夢無歸聲色俱厲,“今夜必須由你來動手,你好好兒斟酌斟酌,是要他化為一灘死水,還是給他留個全屍。不殺了他,明月樓就永遠到不了我的手裏,你信不信南宮憫那邊已經有了對付我的打算?你師姐懦弱無能,你也要寒了我的心!今次你若執意不肯放箭,我就先殺了你!”

阿芙被她嚇得魂飛魄散,杵在原地有口不能言,絕望又無助。

夢無歸不再威逼利誘了,她定定地看著阿芙,眸中漸漸彌漫起了不加掩飾的殺意。阿芙從未見過夢無歸對她露出那樣的眼神,她四肢發涼,毛骨悚然,只能顫顫巍巍地搭箭拉弦,對準了鐵牢裏的傅岑。

傅岑苦撐多時,又無什麽地方可供他落腳,他把自己吊在那水池之上,目光如炬地遙遙望著阿芙。

“殺了我罷……殺了我罷!”傅岑喊道,“叫湘兒知道我死在你手裏,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你會一生一世活在良心的譴責當中,日日夜夜都被夢魘所禁錮,你小小年紀就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總有一天,你也會遭到報應,你會死的比我更加淒慘!”

阿芙心神恍惚,手裏的弓箭遂然落地,她再度痛哭起來,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聲嘶力竭地哭喊道:“不、不……!我不殺你,我不會殺你的……我不殺任何人!”

夢無歸見她遲遲不肯動手,又被傅岑影響了心志,耐心已經徹底告罄。夢無歸哂笑一聲,轉而看向了邊上的弟子們:“她不情願,你們又當如何?”

這些弟子們與傅湘並無半點感情,也無什麽來往,自是不會像阿芙那般難以抉擇,眾人重新舉起了弓箭,毫不留情地對著傅岑發動了第二輪攻勢。傅岑早已丟了佩劍,兩手又緊緊抓著鐵牢穩住身形,根本騰不出精力躲避,他被那些利箭狠狠擊中,洶湧而出的鮮血很快便染紅了衣袍。

“夢無歸!你不得好死!”傅岑被射穿了胸背,嘴裏大口大口吐著鮮血,他怒目圓睜地看著夢無歸,“你這般歹毒,你……你遲早要下地獄!你且看看蒼天饒過誰,我便是做鬼,也不會——”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完,夢無歸親手射中了他的心口,將傅岑最後一口氣徹底抹殺在了牢籠中。

屋子裏頃刻間變得安靜起來。

弟子們都收了手,阿芙還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她雙眼通紅地看著傅岑,許久之後才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條漢子,到死都沒放手,”夢無歸冷眼看著傅岑人都死了,兩手卻還抓著鐵牢一點沒放,“可惜他不知道,這池子裏裝的乃是清水,壓根兒沒有什麽化屍粉。”

弟子們喜上眉梢,紛紛放聲大笑起來。

“恭喜堂主!”

“這回明月樓是勢在必得了,堂主好妙的計策!”

“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將那位少樓主救出來!”

……

“倒是不急,”夢無歸覆位了機關,那床前的地磚立即合攏起來,“得讓他們明月樓的人自己發現才行,這地方你們不必收拾,保持原樣別動。”

有弟子疑惑道:“不收拾?”

夢無歸說:“沒錯,不收拾。我就是要讓傅湘知道,是我殺了傅岑,”她說完這話,一步一步走到了阿芙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至於你,如此不堪大用,我留你在身邊也無意義。從此刻開始,你我師徒情分一刀兩斷,不過你放心,我倒是不想殺你,天大地大,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但他日你若敢壞了我的事,可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阿芙失魂落魄地望著她,那張素來靈動的面孔失去了往昔的光彩,再無一點過去的恣意明朗。

夢無歸看了她一眼,再無二話,領著弟子們即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廳。

屋子裏遍地狼藉,濃郁的血腥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阿芙怔怔地看著傅岑的屍體,耳邊還在回蕩著他先前說過的話。

“總有一天,你也會遭到報應,你會死的比我更加淒慘!”

渾身衣料被冷汗透濕,寒風襲來,阿芙不住地打著擺子,在這空蕩蕩的山野莊子裏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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