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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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雪落亭臺,風卷滿城。

又是一年年關將至,城裏的彩燈早早便掛了起來,各家商鋪生意紅火,門口排著長隊,不少人家已開始置辦年貨,街市上人潮湧動,四下裏一片繁忙景象,熱鬧又喧嘩。

“師姐!要不咱們遲一些再來罷!”

人群中,一名雲華弟子擠得滿頭是汗,立在人堆裏沖不遠處的年輕女子喊道:“這兒太擠了!人多的不像話!夥計們也不搭理人!”

陸懷薇披著沈重的大氅,裏頭又穿著厚實的冬裝,整個人像是裹著棉被出來的,她在寒風裏咳嗽了一陣,說話很費勁,只能沖那弟子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方才真是快把我氣死了!”那弟子一個飛身淩空躍來,張口便沖陸懷薇控訴道,“往年這個時候,各大商鋪都是把東西備好了直接送到驛站去的,可今年他們都跟商量好了似的,不僅不主動送貨,還要刻意晾著我們,說什麽得等百姓先行,江湖門派靠後,我們辛辛苦苦排了那麽久的隊,好不容易才排到了頭,結果他們又叫我們在邊兒上候著,這是根本不想同咱們做生意,真是豈有此理!”

陸懷薇越過他朝前方瞧了瞧,一眼便瞧見其他門派的弟子被店鋪小廝十分熱情地迎進了店中,並未叫人排隊等候,陸懷薇輕嘆一聲,說:“難民一事也才過去兩個月不到,咱們雲華宮的風評還未能好轉起來,受此冷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怎麽辦?”那弟子忿忿不平,“眼瞅著沒多久就是年關了,他們不肯賣東西給我們,弟子們豈不是過不好這個年了?”

陸懷薇說:“那就遲些再來罷,總不能真的同百姓們爭搶,再說了,這世上倒也沒有做不成的生意,只是你們晚些時候來,一定要記得態度謙遜,勿要同人紅臉,許多東西能忍則忍,現在先回去罷。”

聽她這麽說,那弟子雖然氣憤,但也連聲應下,回頭沖幾個弟子打了手勢,一行人便跟著陸懷薇行上了回到驛站的路。

“我們幾個一無所獲,師姐倒是買了不少東西,”那弟子主動將陸懷薇手裏提著的貨物接了過來,問道,“這都是些什麽?還挺沈。”

“一些禮物,回宮後要送人的,”陸懷薇說著,腳步一頓,“對了,我前兩日在南門附近的首飾店打了一副白玉耳墜,你稍後替我取來,錦城我待不了兩日,往下不久估摸就得回宮了,老板若是還沒做好,你就請他快一些,替我催催。”

那弟子先是應下,隨後又笑道:“師姐是要送誰?白玉耳墜可不便宜,師姐肯花這錢,看來那人與您關系一定十分要好了,是季師姐麽?”

“不是她,季師姐的禮我已送過了,”陸懷薇說,“墜子是要給小秋的,她此去魏城經歷了一番驚險,你們也知道暗衛弟子的事了,我因病沒有隨行,沒幫上什麽忙,就只能事後送她點小禮物以示寬慰,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罷。”

那弟子半是艷羨半是讚嘆道:“師姐真是個好人,說起來尹師妹這一次的確很兇險,那師姐回宮後見了她,可要記得替我們也傳達一下問候。”

陸懷薇欣然道:“放心,我一定將你們的心意帶到。”

幾人在擁擠的街頭行了一陣,不多時便已趕回了驛站,陸懷薇在前廳喝了藥,坐了一會兒才見季晚疏策馬而來,一入內便沖她說道:“收拾一下,趁著時日尚早,咱倆這就回宮。”

“現在?”陸懷薇略顯意外,“這麽急做什麽?”

季晚疏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說:“先前收到師叔的信了,她們一行人已經在回宮的路上,說是回去後就要公審葉師姐,要我們也盡快趕回去旁聽。”

陸懷薇將那信箋看了看,蹙眉道:“葉師姐的事疑點頗多,很多東西都還沒查清,怎麽這就要公審了?”

“也許是師叔掌握了別的證據?”季晚疏說,“我這段日子都與你在一起,對師叔那邊的情況不太了解,總之師叔既然叫我們回去,必然有她的道理,咱們依言照做就是了。”

陸懷薇說:“也好,那就今日上路罷,只不過你得陪我再等等,我送給小秋的禮物還沒取來,先坐一坐。”

季晚疏便坐了下來,陸懷薇倒了杯茶給她,問道:“你方才是騎著馬回來的,去哪兒了?”

季晚疏接過茶杯,卻沒喝,安靜了一下才說:“回去告了個別。”

陸懷薇看了看她,說:“你這樣子……是又與伯父吵起來了?”

季晚疏“嗯”了一聲,語氣生硬道:“他讓我滾蛋,還讓我從今以後別再回季家。”

自從那日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又得知了溫朝雨是誰,季晚疏便未在季家待過,這些天以來,她都窩在驛站裏頭足不出戶,期間倒是想過跑去蒼郡找溫朝雨,可她又不知見了溫朝雨該說些什麽,只能又默默打消了這個念頭。

陸懷薇嘆息道:“伯父只是還在氣頭上,說的都是氣話罷了,師姐千萬別往心裏去。”

季晚疏看著杯子裏的熱茶,輕輕嗤笑一聲:“得了罷,從小他就不喜歡我,他說讓我別回去,那就是真的不想我回去,正好,我也確實不想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

“師姐怎麽能這麽說?不是你的家,又是誰的家?”陸懷薇聽地直皺眉,忍不住說教起來,“伯父伯母縱然有錯,可這錯,卻是與你沒什麽關系,那是他們和溫朝雨之間的事,都說養育之恩大於天,你不能為了溫朝雨就與伯父伯母產生嫌隙,他們對你可沒有半點虧欠。師姐,這件事上,你屬實有些不懂事了。”

其實她說的這些道理,季晚疏哪會不知道?經過這些天的冷靜和思考,她老早就想清楚了,只是之前收到了滿江雪的信,得知又要很快離開錦城回到雲華宮,季晚疏糾結一番還是回了季家向二老辭行,可她沒想到季老爺一見了她就要攆她走,嘴裏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罵的季晚疏火冒三丈,逆反心理作祟,又與季老爺杵在院子裏吵了個不可開交,到這會兒都還不痛快。

“行了行了,一個個的都來教訓我,”季晚疏喝幹了茶,冷著臉將杯子用力一丟,“我就是個受氣包!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滿意了?”

見她這副模樣,陸懷薇只得笑起來:“瞧瞧,說不了兩句又要發脾氣,不過你現下心裏不舒坦,倒是都趕緊發洩了好,可別把氣性帶到宮裏去,如今葉師姐境況不妙,你身為首席大弟子,回去後千萬要表現得好一些,莫要叫掌門又失望了。”

季晚疏一個頭兩個大,不耐道:“你怎麽這麽啰嗦?真是煩死我了,人人我都得顧著,怎麽沒人來顧著我?”

陸懷薇哄她道:“我顧著你麽,快別氣了。”

兩人在前廳吃了陣茶,先前那弟子便將白玉耳墜從首飾店裏取了來,陸懷薇的病雖有所好轉,但仍是騎不得馬,受不得冷風吹,季晚疏便駕了輛馬車來,當起了車夫,兩人與驛站內的弟子們一一拜別後,便就即刻出了城,往雲華宮趕了去。

·

白靈在鴿站等了一上午,臨近晌午時總算得了一封飛鴿傳書,她把信裏的內容看了,在路邊買了幾個包子,吃完了才回到驛站同滿江雪報信。

“錦城那邊的消息來了,陸師姐與季師姐一起上的路,算算日子,她們應該已經走了有兩日了,甚好甚好!”

尹秋把碗筷擺好,替滿江雪舀了碗湯,說:“人沒起疑心便好,有季師姐在,縱使她還不知事情真相,但也應當出不了什麽意外。”

白靈隱隱有些興奮,摩拳擦掌道:“是啊是啊,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師叔,咱們什麽時候回宮?”

事實上她們一行人早已從姚定城出發,眼下已經到了上元城,但滿江雪沒有第一時間選擇回宮,而是入住了上元城裏的雲華驛站,也沒要人往宮裏傳信。

“明早,”滿江雪說,“我今日有別的事要做。”

尹秋好奇:“是什麽事?咱們都到上元城了,總該給掌門說一聲罷。”

滿江雪看了她一眼,臉上透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說:“不必,吃過飯你隨我出去一趟,到時就知道了。”

尹秋見她神神秘秘的,倒也不多問,便又轉而對白靈說:“溫師叔和薛大哥還在客房裏頭,你替我把飯菜給他們送過去,雖然師叔先前已經叮囑過,叫人不要聲張他們在此處,但馬上就是年關了,驛站裏頭來來去去的弟子又多又雜,見了人還是要多囑咐兩次,別出差錯。”

白靈將食盒接過去,應道:“明白!”

待吃過了飯,滿江雪便要了匹馬,帶著尹秋出了門,白靈也跟著別的弟子去幫著采買年貨,一行人同時離開了驛站,卻又朝著不同的方向行去,很快就湧入擁擠的人群看不見彼此。

細雪紛飛,寒風呼嘯,街市上人頭攢動,馬兒也走得慢,尹秋坐在滿江雪身前,兩手扶著馬鞍,問她道:“師叔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滿江雪將下巴擱在尹秋腦袋上,一手握著韁繩,另一手扶著尹秋的腰,說:“城外有一處西鳳山,去過麽?”

尹秋想了想:“聽說過,倒是沒去過,”她回首看著滿江雪,問道,“師叔要去那地方辦什麽事?”

滿江雪說:“去見個故人。”

故人?尹秋有點驚異:“我還從未聽過師叔提到什麽故人,是誰?”

滿江雪笑了笑:“先不告訴你,去了就知道。”

穿過這條人來人往的長街,往下的路便要寬敞許多,滿江雪加快了速度,載著尹秋打馬出了城。

西鳳山就座落在雲華山西側,雖不如雲華山巍峨雄壯,但也勝在山清水秀,景致怡人,那山上修了好幾間寺廟,常年香火旺盛,多有人去,更不提眼下已是臘月過半,前往山中祈福還願的香客們就更是比平時要多些。

繞著山間小道一路上行,途中林木錯落,山道曲折,四下裏雖無花香,也無花色,但茫茫雪景中一片綠意蔥蔥,倒也是番別樣的美景。

眼見路過數間寺廟滿江雪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尹秋看著前方逐漸變得清幽的山林,忍不住開口問道:“這路都快走到頭了,師叔到底要去哪兒?”

滿江雪給她指了個方向,說:“看見那座小樓了麽?”

尹秋仰首遠眺,果然見得那山上有一處若隱若現的樓宇,檐角飛翹,銅鈴微晃,沐在漫天風雪之中,像是白宣上一筆揮就的水墨。

細碎的雪花沾上了眼睫,暈開一小片冰涼,尹秋正要問一句,滿江雪卻在此時抻了抻韁繩,座下馬兒一瞬飛奔起來,兩人迎著濕冷的風竄進密林,在身後留下了一串連貫的馬蹄印。

尹秋被顛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馬鞍也有些坐不穩,滿江雪緊緊環抱著她,在這策馬奔騰的時刻露出了笑意,尹秋在風裏大聲說:“師叔!你跑慢一點!”

滿江雪微微垂首,看了一眼尹秋,見她滿臉驚慌,不由打趣道:“你膽子也太小,跑馬有什麽好怕?”

尹秋被寒風吹的睜不開眼,模糊的視線當中是道道飛快閃退的樹影,她高聲說:“這裏樹太多了,路又窄,萬一不小心撞上怎麽辦?”

滿江雪說:“換你來騎,是得撞樹上,我不會,”她說著,忽然把手裏的韁繩塞給了尹秋,說,“來,師叔教你騎馬。”

尹秋如臨大敵,握著那繩子如同握著什麽滾燙的東西一般,大驚失色道:“不……我不行!”

“你行,”滿江雪附在她耳邊說,“我從前怎麽教你的?要有自信。”

尹秋扯著嗓子說:“這我真不行!我從來就不善騎術!”她說話時吃了兩口冷風,狠狠咳嗽起來,“師叔——!”

滿江雪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又暢快,她握住尹秋的手,及時扭轉了馬兒胡亂奔騰的境況,對尹秋說:“關外少有高山,多是平原大漠,我幼年時最愛和母親一起跑馬,等什麽時候有空了,我帶你去關外看一看。”

尹秋臉都嚇白了,但聽到這話還是歡歡喜喜地應道:“好……好!”

滿江雪偏過頭,在尹秋臉頰上親了一下,等馬兒沖出這片密林行往高處時,她又將尹秋穩穩一抱,帶著尹秋在馬背上直起身來,足尖輕點,躍上高空,踩著梢頭迎風而上。

幾只不知名的白鳥在身邊環飛而過,積著雪的山林好似披了層雪被,滿眼都是幹凈又潔白的冬景,尹秋緊緊抱著滿江雪的脖子,兩人像是一陣自由而不羈的風,肆意又灑脫地穿梭在天地間。

風把兩人的黑發高高揚起,冰霜裏挾帶著淺淡的疏香,尹秋回頭而望,仿佛看見了雲海松濤,薄霧如煙,她伏在滿江雪肩頭開懷大笑起來,說:“師叔,這裏真美!”

聽著她的歡笑和驚嘆,滿江雪也回首瞧了瞧身後的景色,須臾,她又把頭轉過來,將柔和的視線落在了尹秋臉上。

滿江雪看著尹秋說:“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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