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關燈
第141章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山中小路,飄著雪的夜晚沒有月光,白靈在車頭掛了兩盞燈籠,車簾被寒風吹動,那昏黃的燭光映在車內兩人身上,像浮動著一層薄暮時分的日光。

“程秀……”滿江雪記得這個名字,說道,“就是負責在鍋爐房燒水還被毀過容的那名女弟子?”

尹秋越想越心驚,澀然道:“是她。”

“那就對得上了,”滿江雪說,“她是被懷薇調到姚定城的。”

尹秋喉頭發苦,默然片刻又道:“如今想來,姚定城那批難民的毒,定然也是她們暗中所為,師叔還記得那個米行夥計柳八麽?”

那柳八入獄後為了將功贖罪,主動交代自己投毒時驛站曾有個人與他接過頭,可他在驛站將所有弟子都辨認了一番,卻是一無所獲。

彼時陸懷薇也在場,柳八卻並未指認她,反倒是見了程秀路過的身影便激動得無以覆加,只是等他看清程秀被火損毀的面容後,他又目瞪口呆地說自己認錯了。

“說明接頭人不是懷薇,而是程秀,”滿江雪說,“懷薇會易容術,且那柳八又聲稱自己看到的是個男子,應該就是懷薇替程秀改換了相貌。”

說到此處,滿江雪又想起另一件事,道:“你被官差帶去府衙關押起來的那日,我在正雅堂審問過那名雅先生,他在死前也曾經指過懷薇,但我當時並未多想,且被那張段家地契吸引了註意力,現在再想,他在那時就已經透露過了指使他的人是誰,只可惜我大意了。”

這般前後聯想起來,樁樁件件的事都和陸懷薇有關,且還找不出什麽疑點,葉芝蘭被活下來的暗衛弟子供出後,尹秋第一時間便想到了許多說不通的地方,可她此刻與滿江雪將關於陸懷薇的種種分析下來,卻是一絲一毫有疑之處也找不到,看來那吹笛人,確是陸懷薇沒錯了。

接連確認身邊的人都是心懷不軌的細作,尹秋很難不感到悲痛,但經歷了暗衛弟子一事後,她也算有了那麽點心理準備,只怕往後還會揭開更多人的真面目,縱然尹秋眼下仍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黯然神傷,但她也已經學會了很快冷靜下來,倒也沒有受到多大的打擊。

“師叔和陸師姐從前認識麽?”短暫的寂靜之後,尹秋問道。

“應該認識,但我不記得她是誰。”滿江雪回答說。

“她有可能是關外的人,”尹秋說,“可師叔在關外待的並不久,你知道自己有仇家麽?”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滿江雪說,“除了西翎國舊人,應該沒人會耗費這麽長的時間和精力對付我。”

尹秋想了想,猜測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會不會是把西翎滅國的罪算在了師叔頭上?畢竟到目前為止,還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師叔當年來到中原的真正內情,他們都以為是你拒絕和親才導致了西翎的滅亡。”

滿江雪說:“有可能。”

“但是陸師姐今年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她看著和我差不多大,”尹秋又道,“如果我們推算的沒錯,西翎滅國時她應該才出生沒兩年,那就意味著是有人把當年的事告訴了她,有沒有可能,陸師姐背後還有一個埋藏得更深的人?”

“這也是有可能的,”滿江雪說,“不過好在形勢已經有所好轉,她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她,所以往下我們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等回到宮裏與掌門師姐將詳細情況稟報後,再尋個由頭召她回宮審問審問。”

尹秋沈思道:“可她這些年太過小心謹慎,根本沒有留下什麽蛛絲馬跡,我們手裏也還沒有物證,僅憑溫朝雨的指認,怕是定不了她的罪。”

需知葉芝蘭之所以能那麽快被關進刑堂,正是由於她人證物證俱全,是以謝宜君雖然心痛,也知道葉芝蘭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但礙於宮門上下也不好堂而皇之地維護她,只能將她痛斥一頓關押起來。但陸懷薇的情況卻有所不同,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人證又還是個紫薇教的護法,溫朝雨的一面之詞,自然不能讓所有人都信服,陸懷薇也能因此大做文章,反過來為自己辯白。

“所以在回宮之前,我們還要去一趟姚定城,”滿江雪說,“必須先將程秀暗中控制起來,拷問清楚,溫朝雨的話或許不可信,但程秀若也能出面指認,那就不一樣了。”

尹秋嘆了口氣:“陸師姐這事倒是沒什麽難度,她再是不認,也總會有松口的一天,只是聖劍又該怎麽辦?觀星臺立著各位師祖的衣冠冢,若是聖劍就埋在哪位師祖的衣冠冢裏,又怎麽好拿呢?”

要掘了師祖們的墳墓找東西,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先不提傳出去後江湖上會怎麽評判,便是宮門之中也會興起諸多流言流語,謝宜君能不能同意也是個問題,更重要的是,倘若墳墓被挖開後聖劍卻並不在那裏頭,屆時可就不好善後。

滿江雪思索了一會兒,沈聲道:“那就先暫時不提這事,只要懷薇俯首認罪,再當面問出她聖劍的下落,後面也就好辦了。”

尹秋沈默片刻,輕輕應了一聲,閉上眼睛靠在了滿江雪懷裏,長長出了口氣。

帶著傷奔波了幾個時辰,又與南宮憫周旋良久,尹秋早就耗費了許多心神,一直緊繃著神經無法放松,加上目下又得知了陸懷薇就是奸細,尹秋難免感到身心疲倦,頗為勞心傷神。

車馬顛簸,夜風寒涼,懷裏的人瘦弱單薄,面上透著濃濃的倦色,滿江雪抱著尹秋,心裏湧出了細密的疼惜,她摸了摸尹秋的頭,輕聲問:“累了?”

尹秋依偎在她懷裏,聽到這句低沈又溫柔的話,不自覺笑了起來,說:“原本有一點,不過現在有師叔陪著我,我就不覺得累了。”

“那要不要睡一會兒?”滿江雪取下肩上的錦袍,把尹秋裹了起來,“已經很晚了,你也該累了。”

談完了正事,摒棄掉了那些覆雜又紛亂的念頭,尹秋也就在這一刻回過神來,她擡起頭看著滿江雪,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情意,她輕輕地說:“可我不想睡,我舍不得師叔。”

“我就在這兒,哪裏也不會去,”滿江雪溫聲道,“我說過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師叔沒騙你,對麽?”

尹秋笑容明媚,點頭說:“師叔最好了。”

薄弱的光線好似被水浸過的月華,滿江雪垂著頭,冷玉般的容顏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幽靜,她擡起手,冰涼的指腹摩挲著尹秋的臉,忽然說:“下午在城裏時,我看見你和南宮憫了。”

尹秋被她摸的有點癢,一邊笑一邊躲,說:“真的嗎?那南宮憫還猜對了,她說師叔有可能就在城裏看著我們。”

滿江雪“嗯”了一聲:“是看著你們,”她停了停,又接著道,“看著你們共執一把傘,在雪中攜手同行,還穿著一樣的紅裙子。”

聽到這話,尹秋有一瞬間的楞神,繼而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她瞧著滿江雪略有些模糊不清的臉,心跳的頻率不由自主快了起來。

“那怎麽了?”尹秋眉眼彎彎,笑容越發燦爛了。

滿江雪湊近了她一點,說:“沒怎麽,就是有些後悔了。”

後悔?尹秋還是第一次從滿江雪的嘴裏聽到“後悔”這個詞,她眨眨眼睛,問道:“後悔什麽?”

滿江雪想也不想地說:“不該讓你穿這件裙子的。”

這是真心話。

從把尹秋接到身邊起,她就一直跟著滿江雪穿著素凈,鮮少會有衣著十分艷麗的時候,滿江雪也習慣了身邊總是有個白白凈凈的小跟班,可之前在蒼郡城裏,當她目睹南宮憫下了馬車朝尹秋行去後,滿江雪才發現她們兩人原來也會那樣親近,甚至可以說是親昵,尤其是尹秋與南宮憫穿著相似的紅裙,又那樣有說有笑地游走在街頭,滿江雪的心中也就產生了一些異於平常的感受。

至於那種感受該怎麽描述,滿江雪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太舒服。

很奇怪。

過近的距離使得兩人的體溫在相互傳遞,尹秋聽著滿江雪的話,真是有些啼笑皆非,她暗暗地想,師叔該不會是吃醋了罷?

可吃醋這個詞,好像怎麽也不能和滿江雪聯系起來。

師叔也會吃醋嗎?

尹秋在這短短的時刻當中仿佛觸摸到了滿江雪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她為著這個小小的發現而感到欣喜,也感到滿足。

迎著滿江雪低垂的視線,尹秋禁不住笑出了聲,語調輕快地說:“那以後都不穿了,師叔喜歡什麽,我就穿什麽,好不好?”

滿江雪安靜了一下,神情透著些少見的惘然,她像是在體會那份無法言說的感受,卻怎麽也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滿江雪只好不去想了,答覆尹秋說:“倒也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會連你的衣著都要管,我只是……”

尹秋盯著她:“只是什麽?”

滿江雪頓了頓:“不知道。”

尹秋打趣道:“師叔也有不知道的事嗎?”

聽出她話裏含著揶揄的意味,滿江雪便也笑了起來,說:“當然會有了。”

“怎麽會呢?”尹秋眼神清澈,卻是笑得有點促狹,“在我心裏,師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世上所有的事,師叔都該知道才對。”

滿江雪看了看她,說:“既然你這麽了解我,那你猜猜,我接下來要做什麽?”

尹秋哪裏知道她要做什麽,但聞言還是很給面子地想了一想,她在心底胡亂想了一通,正要開口回答,眼前的光線卻驟然一暗,滿江雪忽然毫無征兆地垂下了頭,輕輕朝她吻了過去。

尹秋在黑暗裏睜大了眼,喉間沒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滿江雪扶著她的後頸,在那聲驚呼被風聲掩蓋之後更深地封住了尹秋的唇,不讓她再發出聲音。

白靈坐在車架上趕著馬兒,她聽覺靈敏,很快就捕捉到了車裏的聲音,白靈本想撩開簾子看一看裏頭怎麽了,可她扭頭之際瞧見簾子的縫隙裏垂著滿江雪的裙袂,思索了一下便又把頭轉了回去。

有師叔在,尹秋哪用得著她管?

白靈揮著鞭子,打了個呵欠,清清嗓子後聲音洪亮地喊了一句:“駕——!”

尹秋原本已經沈醉在了滿江雪的親吻當中,可白靈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又把她給拉扯回了現實,尹秋表情驚慌,下意識推開了滿江雪,一張臉頃刻間變得通紅。

“不、不行……白靈還在外頭呢……”

親吻被打斷,尹秋又這樣慌張,滿江雪不免覺得好笑,說:“她在又怎麽了?她看不見的。”

聽到滿江雪如此理直氣壯的口氣,尹秋面頰滾燙,不好意思地說:“這樣多不好……”

“沒什麽不好,”滿江雪說,“你怕什麽?”

尹秋耳根都紅了,只覺滿江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尤為不可直視,她含羞帶怯地把臉埋到滿江雪肩頭,聲若蚊吶地說:“就是不好……”

滿江雪勾動唇角,輕聲笑了出來,她未再言語,只是伸手捏住尹秋的下巴又把她擡了起來,再度朝尹秋貼了過去。

車馬晃蕩,風雪不息,天地間俱是一片寒涼,車裏的兩人卻是異常火熱,柔軟的觸感流連在唇上,混合著對方的氣息,叫人深深迷醉,又深深沈淪。尹秋感受著滿江雪的細膩與溫柔,心裏化了一灘溫暖的水,她被那水花包裹著,籠罩著,腦子裏嗡鳴不斷,連風聲也聽不見了。

滿江雪吻著她,撫摸著她,動作輕柔而緩慢,尹秋漸漸亂了呼吸,控制不住地喘著氣,她聽著自己愈漸明顯的喘息,臉頰也就越燒越燙,她想刻意壓抑,卻怎麽也壓抑不了,她憋得有些難受,可又不舍得再把滿江雪推開,她只能急促地換著氣,生澀地回應著滿江雪。

寒風越過窗簾而來,卻吹拂不走尹秋渾身的燥熱,她腦子開始發起暈來,身子也很快變得綿軟無力,她半睜開眼,朦朧的視線當中,滿江雪還在專註地吻著她,緊緊擁抱著她。

眼裏無端溢出了淚花,沾濕了長睫,尹秋忍不住輕輕嗚咽了一聲,終於承受不住強烈的窒息感移開了臉,她呼吸粗重地伏在滿江雪肩頭,全身是一點力也沒有了,滿江雪靠在車壁上,把她整個人都揉進了懷裏,低聲問她說:“透不過氣了?”

尹秋聽著滿江雪的心跳,也聽著自己的,她努力平覆著吐息,悶悶地說:“嗯……”

滿江雪微微側首,看見尹秋白皙的脖頸染上了一層細密的紅,她註視著那地方,半晌過去,她又將抱著尹秋的手移開,用帶著涼意的指尖在尹秋的頸側撫摸了一下。

如同被一片羽毛柔柔地拂過,尹秋在滿江雪懷裏顫抖了一下,不由揚起通紅的臉說:“師叔……”

滿江雪笑笑不說話,按著尹秋的頭又把她輕輕擁住。

狹窄的車廂和溫暖的懷抱給了尹秋無限大的安全感,她抿抿唇,縮在滿江雪懷裏閉上了眼,在這溫存又靜謐的時刻漸漸陷入了淺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