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關燈
第132章

滿江雪坐在前廳,桌子上的飯菜熱了又熱,她一口沒吃,連筷子也不曾動過。

天色已經暗下來,雨還沒停,院兒裏的芭蕉被驟雨拍打得東歪西倒,掉了兩片碧綠綢帶般的葉子,那芭蕉葉順著積水一路淌過來,正好被石階攔在了廊子外頭,於是那點顏色也就停在那裏,又裹著燈籠投下來的光,一齊映到了滿江雪的眸底。

“一無所獲,仍是什麽法子也查不到,”孟璟把小幾上的醫書疊好,挫敗之色溢於言表,“為今之計,只能回宮問問師父他老人家可有辦法,此處條件簡陋,不如藏書閣裏的醫書齊全,我又見識寡淺,實在找不到化解蠱毒的良策。”

滿江雪單手執著書卷,姿態懶散地靠在藤椅上,若有所思地瞧著外頭的雨景。

“我看尹秋已能自如走動,上路應是不成問題,”孟璟把醫書抱在懷裏,看向滿江雪,“師叔,我們什麽時候啟程回宮?”

他們此番在魏城已經滯留了快一個月,如若不是尹秋出了事,其實老早就該回雲華宮了。

滿江雪思索片刻,說:“等小秋回來,我與她商議後再定。”

孟璟瞧了瞧天色,又見外頭雨下得這樣大,不免有些擔心:“都這時候了人還沒回來,尹秋身上還帶著傷,要不師叔別等了,您先用晚膳罷,我這就去接一接她。”

滿江雪把手裏的書卷擱在一邊,聞言端詳了孟璟兩眼,隨後起身道:“不必,你也還傷著,我去便好。”

孟璟應了一聲,立即取了把傘過來,滿江雪披了錦袍,兩人適才入了廊下,還未來得及行下階去,那邊尹秋就自個兒撐著傘回來了。

孟璟正要將油紙傘遞給滿江雪,見得尹秋的身影便又把手收了回來,她立在欄邊遙遙望著尹秋,眼風裏忽然白影一閃,滿江雪連傘也不要,竟是直接冒著雨朝尹秋快步行了過去。

見此場景,孟璟腳步微動,本也想跟上滿江雪,奈何滿江雪動作太快,孟璟反應過來時,尹秋已擡高傘檐露出一張溫婉嫻靜的笑臉,滿江雪則微微俯身朝她靠近,同時擡手握住了傘骨,把傘從尹秋手裏接了過來。

兩人駐足在雨中,像是誰都沒有要盡快回屋避雨的意思,雨聲太大,孟璟聽不清她們說了什麽,只能看見尹秋望著滿江雪的眼神莫名含著幾分繾綣,而滿江雪輪廓清晰的側顏也噙著平素不常有的笑意。

孟璟不知為何楞了楞,因著眼前這一幕畫面生出了幾分無法言喻的感受。

她不自覺攥緊了手裏的傘柄,註視著那兩道有些相似的身影,心中一瞬彌漫開了些許異樣的情緒。

“行了別看了,有那麽好看嗎?”忽然,有個稍顯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孟璟一怔,略有些倉促地回了頭,便見白靈雙手環胸靠在墻壁上,壓低聲音咳嗽著,似笑非笑地說:“我先前讓你給我熬的藥呢?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你來。”

孟璟看了她一眼,立馬動身道:“方才在跟師叔談話,我現在就給你備藥。”

白靈意味不明地打量她一陣,旋即也邁開步子跟在了孟璟身側,兩人行到轉角處時,白靈又回頭朝庭院裏的兩人看了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孟璟,有件事罷……我覺得還是得跟你說一下。”

孟璟沒看她,目視前方道:“什麽事?”

白靈用餘光端量著她,說:“這回小秋重傷,多日昏迷不醒,情況很是危急,你人在蒼郡可能不知,這些天以來,師叔幾乎夜夜都在榻邊守著小秋,一場好覺也未睡過,我們幫不上什麽忙,便只能在外頭幹等著,小秋能這麽快就下榻走動,全是出於師叔的悉心照顧,如若沒有師叔,小秋估計至今都還在病床上躺著。”

孟璟不太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說:“這我知道,怎麽了?”

白靈清了清嗓子,環顧了一下周遭環境,見左右都無人路過,才又接著道:“我是想告訴你,小秋昏迷的那幾日,她喝水也好,喝藥也罷,都是師叔親自餵給她的,明白麽?”

孟璟聽得一頭霧水,不由停在原地,側身看著白靈,說:“這我同樣知道,到底怎麽了?”

見她仿佛根本沒明白自己什麽意思,白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虧你還是醫藥弟子,我話都說得這麽清楚了,你還一個勁兒問我怎麽了,我問你,一個人在昏迷不醒的情況下,該怎麽做才能把藥給她餵進去?”

孟璟不假思索道:“其實人若昏迷不醒,餵水和進食都是忌諱,稍有不慎便可能導致病人窒息而死,但照尹秋當時性命垂危的情況來說,她若不喝藥,得不到及時的醫治,就有極大的可能會喪命,所以即便是要餵藥,也得撬開唇齒,拿勺子壓著舌根一點一點餵,且過程之中還必須小心謹慎,全神貫註——”

她這番話還未說完,白靈便露出一副無語問蒼天的表情,打斷孟璟道:“算我求你了,你別跟我說那麽多有的沒的,我不學醫我也懶得聽。我再問你,若是不用勺子呢?又該怎麽餵?”

孟璟皺起眉來,困惑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白靈簡直拿她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道:“你這人怎麽……你真是急死我了!除了用勺子餵,還有一個辦法便是用嘴麽!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孟璟頓了頓,倏地擡起眼睫,眸色意外道:“你是說……”

見她總算明白過來,白靈長長舒了一口氣:“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孟璟臉色幾變,啞聲半晌才神情覆雜道:“所以你要跟我說的事,就是這個?”

白靈點點頭,伸出手在孟璟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好歹同門一場,我做回好事,算給你個提醒。”

孟璟暗暗握緊了掌心,面上卻是維持著沈靜:“提醒什麽?”

白靈瞟了她一眼,操著手道:“在我跟前就不必裝了罷?你對小秋是什麽心思,我心知肚明,我只是想提醒你,小秋無父無母,她的婚姻大事必然是由師叔做主,你若對小秋有意,就必得先過師叔這一關。”

眼前頓時浮現起庭院裏頭的兩個身影,孟璟心口一緊,把手裏的傘骨攥得咯咯作響。

“沒你說的這回事,”良久,孟璟才克制著內心的波動,艱難開口道,“我對尹秋沒有非分之想,我只將她當做好友。”

白靈本想再勸誡她幾句,但見孟璟神色間隱隱透著些沈重與冷然,便識趣地沒再多嘴,盡量語調輕松道:“你要真這麽想,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

尹秋提著裙擺,被滿江雪牽著手穿過雨幕入了廊下,她把撐開的傘擱在地上,看著滿江雪原本潔凈的雲靴此刻已經透濕,不免輕嘆著笑道:“眼看著幾步路就走到了,師叔不用到院兒裏接我的。”

滿江雪把肩上的錦袍披給尹秋,又帶著她往廂房那處去,說:“怎麽耽擱這麽久才回來?”

尹秋吹了風有點受涼,捏著帕子咳嗽兩聲,說:“險些就錯過了,好在傅湘還是願意見我的,畢竟五年不見,總會有很多話要說。”

兩人便一路談著話回了房去,滿江雪換了身幹凈衣裳,又讓人送了熱水過來,尹秋就在屏風裏頭一邊泡澡,一邊將今日與傅湘所談的種種同滿江雪敘述了一遍。

房裏縈繞著濕熱的熱氣,軒窗擋不住寒風,屋子裏白霧翻飛,燭火搖曳,滿江雪跪坐在矮腳幾前,拿熱水溫著尹秋要喝的藥,說:“夢無歸這是早有打算,日後傅湘若登上樓主之位,明月樓也等同於握在了夢無歸手裏。”

“早在幾年前她就找過我,只不過比師叔晚了一步,”尹秋說,“而她這麽多年都不與我相認,應該是忌憚紫薇教和滅掉如意門的另一個兇手,不想暴露自己,但此番魏城一行,她卻突然將我們所有人都引了出來,她想做什麽呢?”

滿江雪說:“她的目的很好猜,無非就是報仇和重建如意門,從前不與你相認,除了不想暴露自己,亦是為了你的安全,而今你已經長大,也已經能夠面對這些事,並且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對於夢無歸來說,眼下自然是成熟的好時機。”

“那她為什麽到現在還不肯見我?”尹秋說,“我與傅湘分別後,提出過要與夢無歸見面,但阿芙說夢無歸不想見我,還讓我盡快回宮去,不要在魏城久留。”

“因為南宮憫至今還不知道你和她的關系,”滿江雪說,“倘若南宮憫得知夢無歸的真實身份,必不會放任她不管,如意門舊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下來的沈家後人,南宮憫滅了如意門,她自然會忌憚夢無歸要找她尋仇,也就是說,眼下你仍處於被動的危險境地,南宮憫一旦查明夢無歸是誰,便可以隨時對你下手,從而牽制夢無歸。”

更重要的是,除了南宮憫,還有暗衛弟子背後的主謀在虎視眈眈,夢無歸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紫薇教,倘使她在這時候洩露了自己的身份,南宮憫很有可能會與那人聯手對付她,而她既保全不了尹秋,傅湘又還沒有真正成為明月樓樓主,夢無歸就仍舊擺脫不了勢單力薄的現狀。

“所以她才要主動和師叔表明身份,就是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尹秋幡然醒悟,“可她想要的不只是報仇,還要重建後的如意門問鼎江湖,而要做到問鼎江湖,除了對付紫薇教以外,就還需拿下雲華宮。”

眼下雲華宮乃是江湖第一大派,其次便是作惡多端的紫薇教,旁的門派暫且不提,夢無歸野心如此龐大,想以一己之力扳倒這兩個門派,幾乎可說是天方夜譚。

再者,九仙堂共有九位堂主,夢無歸只是其中之一,她沒有能力調派整個九仙堂為她所用,但只要傅湘成了明月樓樓主,再將滿江雪拉攏到手,事情就並非沒有可能達成。

但凡滿江雪願意幫她,毫不誇張的說,雲華宮基本是手到擒來,只要滿江雪一句話,謝宜君隨時可以退位讓賢,有了實力雄厚的雲華宮在背後鼎力相助,夢無歸根本不會畏懼紫薇教,她與滿江雪合力而擊,殺掉南宮憫是輕而易舉的事,至於暗衛弟子背後的人,自然更加不值一提。

“只可惜我不會幫她,”滿江雪語調平靜,“除非她能說出暗衛弟子背後的人是誰,但我不幫,她不會說,所以我們只能僵持下去,她也只能一籌莫展,繼續與你保持距離。”

如若夢無歸僅僅只是為了報仇,看在沈曼冬與尹秋的面子上,滿江雪興許還有考量的餘地,奈何夢無歸要成為武林霸主,滿江雪若真助了她一臂之力,誰能保證夢無歸不會成為下一個南宮憫?

滿江雪不會把雲華宮交給一個其心不明的人手裏,更不會讓雲華宮成為他人覆仇的利器。

門派相爭,江湖動蕩,那時又會死掉多少無辜的人?這樣的風險,這樣的代價,滿江雪絕不可能答應夢無歸。

·

“可她把我娘的消息還告知給了南宮憫,”尹秋垂頭看著水面,沈吟道,“已經過去這麽多天了,南宮憫在魏城卻連面也沒露過,夢無歸為什麽要把她也引來?”

滿江雪說:“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夢無歸想試探南宮憫會否知道那人的存在,而南宮憫會來魏城,應該是為了確認師姐的生死,畢竟聖劍遺失多年,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可能追回聖劍的機會。”

尹秋說:“可溫朝雨會救我,卻並不是南宮憫的意思,這是不是能說明,南宮憫並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

“她一定知道,”滿江雪說,“否則她又怎會僅憑夢無歸放出師姐的消息,就猜到有人可能會殺你,還親自跑去提醒你?”

尹秋想了想,說:“倒也是……”她捧起水洗了把臉,提了點精神,又說,“所以眼下,南宮憫和夢無歸一定都清楚對方也知道那個人了,那麽有沒有可能,她們兩人反而會暗中聯手?既然師叔不肯出手相助,夢無歸肯定會找上別的人結盟,哪怕這個人是南宮憫。”

滿江雪說:“那就要看南宮憫與那人之間有沒有仇了,倘使她與那人也有不為人知的恩怨,她興許會願意與夢無歸聯手,但前提是在她還不知道夢無歸是誰的情況下。”

聽到此處,尹秋忽然心下一動,轉過身趴在浴桶邊緣,透著屏風看向滿江雪的影子道:“這麽說來,夢無歸不肯告訴我們的事,南宮憫是知道的。”

滿江雪聞言也擡起頭來,朝尹秋回望過去,說:“你想找南宮憫問個究竟?”

隔著屏風,兩個人其實都看不清對方,但誰也沒有把視線移開,就這麽不清不楚地對視著。尹秋說:“不可以嗎?她專程來提醒我,也算是一份恩情,我以道謝為由主動求見,她應該會見我的。”

滿江雪說:“但她不一定會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

“可現在有兩件事要弄清楚,”尹秋說,“一是暗衛弟子背後的主謀,我不相信是葉師姐,她沒有那樣的分量能讓夢無歸忌憚成這樣,至於她是不是紫薇教的奸細,這個可以暫時不表。二是溫朝雨聽了誰的話要來救我,既然不是南宮憫給的命令,那麽那個人是誰,南宮憫又認不認識?那個人又想做什麽?這兩件事,若是讓我自己去查,根本沒有查明的方向,除了問一問南宮憫,我目前也想不到別的方法。”

滿江雪靜了一瞬,說道:“讓溫朝雨來救你的人,我之前已叫晚疏去問過了。”

尹秋說:“果真?那師叔怎麽都沒有跟我提起過?”

滿江雪頓了頓,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話鋒一轉道:“水該涼了,你還不出來?”

尹秋只得趕緊從浴桶裏出來,飛快擦幹水漬把衣裳草草套上,又急急忙忙朝屏風外奔出去,沖滿江雪問道:“是誰?”

滿江雪看了她一眼,把手邊的湯藥舉了起來,說:“你猜是誰?”

尹秋把那碗藥一口氣灌了,又拿茶水漱了漱口,說:“這怎麽猜?師叔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罷。”

滿江雪不語,沖尹秋招了招手,尹秋看了她一下,便放下茶杯朝滿江雪行了過去,她還未屈膝坐下,滿江雪便伸長手將尹秋往自己身前一拉,口吻平淡道:“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你得先跟我坦白,你有沒有什麽事瞞著我?”

映著飄蕩的燭光,滿江雪低垂的眼眸顯得有幾分幽深,尹秋對上她的視線,不免感到疑惑起來:“我能有什麽事瞞著師叔?”

“那就得問你自己了。”滿江雪說。

尹秋立即暗暗思索起來,不多時,她便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臉上登時流露出幾分慌亂,眼神也跟著躲閃起來。

滿江雪將她一切反應盡收眼底,見狀便又問道:“想起來了?”

尹秋不禁埋下了頭,忐忑道:“我想的,和師叔說的,是同一件事嗎……?”

聞言,滿江雪挑了挑眉:“看樣子,你瞞著我的事還不止一件了。”

尹秋雖然心虛,但也還是老實道:“沒有的,只有一件。”

滿江雪見她埋著腦袋不敢看自己,倒也不再逗她,說道:“溫朝雨沒有說出那人的名姓,她只說那是個吹笛子的人。”

尹秋得了這話,先是神情一楞,隨後又面露古怪。

“是不是覺得矛盾?”滿江雪捏著尹秋的下巴,把她擡起來面向自己,“他既要暗中傷你,又要讓人救你,這樣的舉動很奇怪,對麽?”

尹秋被迫仰著頭,承受著滿江雪直白而肆意的目光,她動了動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半晌才耷拉著眼皮說:“……師叔什麽時候知道的?”

滿江雪捏著她不放,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甚至有些不常有的嚴肅,她盯著尹秋說:“我從前一直教你要有自信,所以,你是已經自信到覺得自己能夠與任何人抗衡,也沒有必要告訴我?”

尹秋聽她語氣含著訓斥的意味,難免心裏一慌,趕緊道:“不、不是的……”

“那是怎麽?”滿江雪說。

尹秋霜打的茄子一般,只能任由滿江雪扣著自己,細若蚊足道:“我只是,擔心師叔……”

“你能這麽說,只能證明你也猜到了他是要對付我,”滿江雪說,“那你覺得,你把這事隱瞞下來,就能很好的解決麽?”

不等尹秋回答,滿江雪又接著道:“還是說,你已經有了解決這個人的辦法?”

尹秋楞了楞,洩氣道:“沒有……”

“你這麽不乖,我會生氣,”滿江雪說,“萬幸這次他是叫溫朝雨去救你,而不是親自跑過去對你下手,否則我人在九仙堂,你孤立無援,必會丟掉小命,那你讓我怎麽辦?”

尹秋聽著她的話,心裏真是又羞愧又自責,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滿江雪看著她,也未再言語。

兩個人便都安靜下來,只有外頭的風聲經久不息,尹秋煎熬了一會兒,只得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眸看著滿江雪,說:“師叔生氣了嗎?我知道錯了……”

滿江雪看她這模樣,便是有氣也生不起來了,她嘆息一聲,把尹秋輕輕攬到懷裏,說:“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