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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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滿江雪在橋上站了許久。

碧波蕩漾,水聲清泠,護城河宛如一道碧綠綢帶,將整個魏城環繞其中。晴空之上是冬日少見的潔白浮雲,幾只灰鷺在那雲下俯沖而來,落在河水邊的堤壩上,兩岸垂柳的倒影映在水面,浮了滿目枯枝敗葉,也浮著滿江雪久立不動的雪白身影。

橋那頭迎面走來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香氣順著清風蔓延開來,白靈聞著味兒了,肚子餓得咕咕叫,她沖那小販喊道:“老人家,您這裏頭賣的什麽吃食?”

那小販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伯,瞧著精神十足,體魄康健,聞言便大踏步行過來,回道:“餛飩!鮮香味美的餛飩,八個銅板一碗,姑娘要不?”

“要要要!”白靈出門出得早,沒來得及吃早飯,她將銅板摸出來,順口問道,“師叔要吃嗎?”

滿江雪沒回話。

她像是根本沒聽見,低垂的目光透著顯露無疑的思量,半點反應也無。

自從離開城西的宅子後,兩人路過此地便停了下來,滿江雪一直站在這橋上看風景,也不說話。白靈起初還以為她是見這地方景致不錯,所以想多看兩眼,可沒想到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都快到晌午了,滿江雪也始終一語不發地站著,她甚至連動也沒動過。

白靈不敢問她到底是在思索什麽,也不好攪擾了去,只能百無聊賴地立在一邊靜候著,她餓得嘴裏酸水直冒,可滿江雪都沒吃飯,她哪裏好意思在旁邊吃獨食?

“嗯……算了罷,”白靈想著,又將銅板收了回去,“不要了不要了。”

“不要了?”那老伯游走街巷叫賣多年,早已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領,見狀便看向滿江雪道,“我說這位姑娘,有什麽事吃了飯再想也不遲嘛,這小姑娘都餓得臉色發白了,不吃飯哪能行?”

白靈一楞,急忙將食指豎在唇間,“噓”了一聲,示意這老伯不要打擾滿江雪,卻聽滿江雪終於開口道:“你吃罷,我不吃。”

白靈看了她一眼,乖乖應了聲“好”,也沒多勸,她喜滋滋地端著餛飩靠著橋欄蹲下來,風卷殘雲般地將一碗餛飩很快消滅幹凈,那老伯等她吃完收了碗,便又挑著擔子從石橋另一頭走了。

正午的日光傾灑下來,照得人渾身暖洋洋的,白靈這一碗餛飩吃得很舒坦,她看了眼天色,忍不住提醒道:“師叔,這都已經午時了,夢堂主是大清早派人來請的您,耽擱這麽久不去,怕是不妥罷?”

滿江雪擡頭朝高空看了一眼,那裏的暖陽被淺薄的雲層遮擋著,滲透下來的日光並不刺眼,十分柔和。

“再等等。”滿江雪說。

白靈不露聲色地打量了滿江雪片刻,見她今日格外沈悶,像是有什麽心事,想了想便問道:“師叔這樣子肯定是遇到什麽難題,或是棘手的麻煩了,弟子雖然才疏學淺,但入宮這幾年也算磨練了不少,師叔有事不妨和我說說,所謂旁觀者清嘛,說不定我能給師叔出出主意呢?”

麻煩?滿江雪似乎被白靈這話給打動了,她默然一陣,呢喃一般地說:“倒確實是個麻煩……”

聽她此言,白靈愈發好奇了:“到底是什麽麻煩?我還從未見過師叔這般困擾的模樣。”

滿江雪頓了頓,似是要回答,可她嘴唇噙動兩下,卻依舊保持了沈默。

幾只灰鷺展翅高飛,環繞在護城河畔,落了幾片鳥羽在水面,滿江雪看著那鳥羽,眼前浮現的,卻是尹秋將雙唇擦過她手背以及昨天夜裏的畫面。

也許是她昨晚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也說了不該說的話,尹秋明顯被她的情緒影響到了,一整晚都縮在床榻另一側,連動也不敢動。

她直覺自己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又無法確認到底是哪裏不對勁,直挺挺躺了大半夜,期間無數次想過要安撫尹秋,可又不知該從何做起,好在尹秋夜半時分終是睡著了,她自己卻是徹夜未眠。

“師叔不就是師叔麽,還能是誰?”

心裏頭始終惦記著尹秋的這句話,滿江雪翻來覆去地想,卻也搞不懂自己為何糾結於這個。

不然呢?除了師叔,她還能是誰?

難道她還想成為尹秋眼裏除了師叔以外的存在?

但那又怎麽可能?

麻煩,真是不小的麻煩。

且還是她一個人的麻煩。

“師叔?”白靈在一側沒等到滿江雪的回應,不由再次喚了她一聲。

滿江雪面上不顯山不顯水,心裏卻是暗暗嘆了口氣,她若無其事地轉了身,說:“走罷。”

·

孟璟在房裏吞了丹藥,喝了點水,躺了許久才覺心口的絞痛減緩了一些。

屋子裏門窗緊閉,床帳也遮得嚴,空氣莫名有些悶熱,她愈發感到呼吸不暢,索性披好了衣裳推門而出,行到院子裏吹吹風,透透氣。

月上中天,宅子裏傾瀉了一地月光,格外寂靜。

各間廂房裏頭都黑著,此處不是雲華驛站,也沒個值夜的弟子,孟璟在廊中的長椅上坐下,被清涼的晚風卷走了體內的燥熱,身子好受了不少。她靜坐良久,瞥見已是寅時初了,便站起身來打算回房,只是她適才邁動雙腿,便聽另一頭忽然傳來了一道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麽人把門給推開了。

孟璟身形一頓,順勢回了頭,借著月光瞧見身後某間廂房的門果然開了,與此同時,又有個熟悉的身影從那門裏行了出來。

廊子裏雖無燈籠亮著,但今夜月光不錯,孟璟一眼就認出那人是尹秋,她露出點意外之色,本想過去問候一聲,卻見尹秋輕手輕腳地關了門,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遭環境,行為很有些鬼祟。孟璟略一思忖,趕緊腳步一轉躲去了廊角。

滿院沈寂,連風聲都比平時要弱一些,尹秋輕盈的身影在房檐上飛踏著,很快翻出圍墻消失無蹤,她半點動靜也沒弄出來,走得又急又快。

孟璟眼波流轉,不禁皺起了眉。

這大半夜的,她偷偷摸摸是要去什麽地方?

孟璟忽然間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那個吹笛人,當下不由臉色一變,急忙穿過宅院奔了出去。

可她從未習過武,也不會輕功,這般追出門外哪裏還有尹秋的影子?

這家夥幹什麽?這麽晚了獨自往外跑,萬一那吹笛人隨時在暗中盯著她,趁機尾隨怎麽辦?

孟璟驚疑不定,覆又趕緊朝宅子裏跑,可她沒跑幾步又停了下來。

滿江雪一早便去了九仙堂,直到這時還沒回來,孟璟直覺這事不能再瞞著她了,哪怕尹秋便是真的從此不理她,她也不能明知尹秋有危險卻視若無睹。

孟璟當機立斷,下定決心要將實情稟報滿江雪,便又立即行出宅子朝九仙堂的方向疾行而去。

·

尹秋在一眾屋舍房頂放輕動靜飛奔了一陣,直到高大的城墻出現在視線盡頭,她才翩然落地,尋了個僻靜昏暗的角落,搶在守城的九仙堂弟子轉身之前,悄無聲息地攀上城墻,又動作利索地躍了下去。

知道今晚要夜行,尹秋特地換了身便於行走的勁裝,收腰窄袖,裙角垂得直,連靴子也挑了輕便好走的,整個人看起來挺拔飄逸,頗有些年少俠客的意味。

夜深時分的月光尤其亮堂,把那小竹林映照得較為清晰,尹秋先前睡過了頭,來得有些遲了,她在林子裏流連了一陣才見阿芙從上空飛落而來,兩人一經碰頭,阿芙便問道:“你空著手來的?”

“空著手?”尹秋有點不明所以,“我該帶點什麽嗎?”

“佩劍啊!”阿芙說,“你一個習武之人,沒個隨身兵器怎麽行?”

尹秋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姑娘說話真是沒頭沒腦的,便將掛在後腰處的逐冰取了下來,說:“這不帶著呢嗎?”

阿芙頓時兩眼一亮,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她說完,一把拉過尹秋躲去了竹林中最為昏暗之處,低聲道,“先別出聲,等一等。”

尹秋被她這番舉止弄得有些糊塗,但也放低了聲音問道:“等什麽?”

阿芙目光灼灼地觀望著四周動靜,回答說:“別問那麽多嘛,你聽我的等就是了,稍後應該會有人來。”

見她神神秘秘的,尹秋根本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你不是讓我來見我娘嗎?她在哪兒?”

“哎呀,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啊?”阿芙也忍不住心中的不耐,“我說什麽你照做就是了,又不會害你!”

她是直來直往的人,與人打交道向來隨心所欲,不知道顧慮旁人的感受,我行我素慣了,阿芙只知道她既開了口,聽的人就該全然服從照做才對,遇上尹秋這種心思謹慎有主見的,阿芙自是覺得她啰裏吧嗦,不好配合。

尹秋也不是頭一次被她嫌棄了,倒也不在意,聽了阿芙這話便也安靜下來,未再多問。

然而兩人擠在一處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哪裏冒出個什麽人來。

縱然尹秋從一開始就未對阿芙的話真心信過幾分,但事關沈曼冬,她終究還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期盼,可她如約來了,卻是好半晌過去也沒見到人,心裏頭自然有了幾分焦躁。

“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戲?”尹秋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開口道,“你若是騙我,趁早說出來便是,我不會與你計較,但你也別把我當傻子似地晾著。”

阿芙一聽這話就不舒服了,她將腦袋朝尹秋跟前一湊,語調不善道:“誰晾著你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再說了,我都沒把握他們究竟會不會來,等著看嘍!”

尹秋看了看她,忽然瞧見她今日不僅照常背著那把彎弓,箭囊裏的利箭也塞得滿滿當當,尹秋目光略深,又突然想起見面時她刻意提到了兵器,不由起了點疑心。

“你帶了那麽多箭,是要做什麽?”尹秋將目光從阿芙肩頭移開,佯裝漫不經心地說,“總不能是大晚上出來打獵,這地方也沒什麽野物。”

聽聞此言,阿芙探頭張望的動作有一瞬的停頓,尹秋當即捕捉到了,她暗暗握緊了手裏的逐冰,聽見阿芙沒好氣地說:“煩,真煩,我是真不想和你這種人打交道,要不是師……我才懶得來!”

“師?師什麽?”尹秋盯著阿芙的側臉,一瞬回過味來,“是夢無歸讓你把我叫到這裏來的,她白日裏還特地請走了師叔,就是為了支開她,其實我娘今晚也根本不會來,對不對?”

阿芙得了她這話,有點驚愕,又有點洩氣,她神情覆雜地看著尹秋說:“雖然我很煩你這性子,但也不得不誇你一句,你還真是生了顆玲瓏心,出人意料的敏銳。”

尹秋算是從她這話得到了驗證,沈聲道:“不如說是你把我想的太好騙了。”

她說罷,徑直起了身。

“哎!上哪兒去?”阿芙趕緊將尹秋拽住,“你還不能走!”

“松手,”尹秋難得透出了些許冷意,“在我還沒真的動怒之前,停止你們那些戲弄我的伎倆,別再來打攪我。”

阿芙被她突然表露出來的冷意嚇的脖子一縮,小聲道:“可這件事對你很重要,你是主角,你走了這出戲還怎麽唱啊?”

“是對我重要,還是對你和夢無歸重要?”尹秋盡力隱忍著心中的不快,“你們拿我娘的生死做文章,三番兩次給我下套,誘我來了魏城,又誘我來了這裏,你們究竟明不明白這樣的舉動有違道德,也很令我不能接受。什麽叫左右都那麽多年沒見過我娘,也不急於這一時?你話說得好輕巧,卻不是放在你自己身上。”

阿芙聽得啞口無言,心生愧疚,又無比後悔自己說話不過腦子,透露了不該說的叫尹秋反應過來了。

“哎呀,你別生氣啊……好罷好罷,你娘確實不會來,是師父讓我拿這個騙你的,”阿芙迫不得已交代了實情,極力挽留尹秋,“可你真的不能走,要你來這裏也真是事出有因,你先冷靜一下,我好好兒跟你說說,行嗎?”

尹秋拂掉她的手,眉目不改道:“那你請說。”

阿芙懊惱地跺了下腳,咬牙道:“我也是聽師父的安排,知道的也不算多,師父只說有人會殺你,若是滿江雪在,那人便不好下手,所以她把滿江雪叫走了,用了別的法子把滿江雪拖在了九仙堂回不來,然後她又讓我把你叫出城來,那人既然想對你不利,必然會時時刻刻在暗中盯著你,眼見你落了單,還跑到這種地方來,他一定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肯定會派人來殺你的。”

尹秋聽得神色幾變,半信半疑,她噤聲片刻,說:“如你所言,你和夢無歸是故意設計讓我將那人引出來……你們其實是在幫我?”

“那可不!”阿芙說,“可不就是在幫你?我那天給你留紙條,沒能把你騙出來,只好再拿你娘騙你了,我不是故意戲弄你的!既然你都聽明白了,可別過河拆橋丟下我跑了啊,要是被師父知道我不僅把真相告訴了你,還叫你溜之大吉,我可就死定了!”

“的確是死定了,”尹秋眉頭緊鎖,口吻冷淡,“先不說那人究竟會不會來,他不來便好,倘使他來了,還帶著大批殺手來了,就憑我們兩個人,不論如何都抵擋不住。”

阿芙撓了撓頭,不著痕跡地朝林中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支吾著道:“……怎麽會抵擋不住呢,你功夫那麽好,我聽說你在雲華宮還從未敗過誰,連江湖上都流傳過你,說沈曼冬後人青出於……”

“那都是些誇大其詞的坊間流言罷了,”尹秋打斷了她,“再說那人能用笛聲隔空傷我,還能讓我真氣紊亂無法控制,我便是天縱奇才也奈何不了他。”

“什、什麽笛聲?”阿芙一楞,“師父可沒說過這個!你和那人已經交過手了?!”

見她面露驚疑,尹秋不由冷道:“你們既然能知道有人想殺我,怎麽還不清楚他有什麽手段?如此冒失就設下此計,還不事先與我商量,我真是不知怎麽評價你們為好,”她說罷,再無一句廢話,幹脆利落地轉了身,“事不宜遲,盡早離開!”

阿芙兩眼一瞪,當即大喊:“你怎麽這樣?你還真要過河拆橋!”喊完又急忙捂著嘴,快步跟上尹秋,“……我真是栽到你手裏了,哎呀這麽跟你說罷,你今天便是個殘廢,那人來了也不打緊,我師姐她……”

她這後半句話還未說完,耳側便倏然響起了一道尖利的聲音,如同什麽鋒利尖銳的東西疾馳而來,生生割破了夜風,驚的阿芙一陣耳鳴,半邊身子剎那間如墜冰窟。

“小心!”尹秋匆忙閃身避開,將阿芙不遺餘力地往身後一扯。

移行換位間,她擡起眼睫,於夜色中瞧見了一把寒光凜冽的長劍。

“來了來了!”阿芙喜出望外,滿面紅光道,“你看,我沒騙你!真的有人要殺你!”

長劍有靈,未能擊中人身,很快又調轉首尾襲向兩人面額。尹秋將阿芙穩穩攬在臂彎,帶著她一個翻身躍上半空,再一次躲避開來。

“不用你來告訴我!”尹秋在百忙之中回了阿芙一句,“也犯不著這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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