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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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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尹秋連第一時間從地上爬起來也忘了,當即驚疑不定地擡起了頭。

像是為了叫尹秋看清自己是誰,那人刻意移動了步子,從陰影當中行了出來。

借著草場那處遠遠投來的光,可以看清對方乃是一名年輕女子,無邊無際的晚風中,她著了一身丁香色的飄飄紗裙,交領束腰,袖口收緊,潔凈的裙袂邊繡了素雅的月紋,襯得她身形纖瘦而挺拔,體態端莊。

這女子至多二十歲的年紀,生得烏發妙顏,明眸皓齒,笑容裏透著與眾不同的清艷與明媚,矜持與飛揚並存,十分灑脫不羈的模樣。

甫一看清那張臉,尹秋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驚愕道:“傅、傅湘……?”

傅湘收了長劍,沖尹秋無比燦爛地笑了一笑,一邊傾身去扶她,一邊戲謔道:“剛見面就被我打趴下,你在驚月峰這幾年做什麽去了?也忒不長進。”

“傅湘!”尹秋喜上眉梢,還沒站穩便一把將傅湘牢牢抱住,大喊道,“你怎麽會來!”

“來見你嘍,”傅湘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了尹秋,語調輕快道,“你未免也太薄情,先前見了我居然拔腿就跑,跟見了鬼似的,怎麽,前兩月才通了書信,這廂就不認我了?”

尹秋激動得手足無措,磕磕絆絆地說:“我、我是沒認出你來,這地方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

傅湘摟著尹秋的脖子,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討伐她道:“胡說,你分明就是不想認我,方才還打我了。”

“誰打你了?”尹秋立即還嘴,“明明就是你踹我了,踹的我好疼。”

傅湘看了看她,臉上的笑意多了點壞勁兒,她擡手朝尹秋胸口摸去,嬉笑著說:“那我給你揉揉?”

尹秋急忙揮開她的手,罵道:“誰要你揉?不害臊!”

“那你給我揉揉,”傅湘立即抓住尹秋的手,直往自己胸口湊,“我也疼。”

尹秋避如蛇蠍一般,半是好笑半是無奈地說:“你疼什麽?我又沒踹你!”

“我心口疼,”傅湘抓著尹秋不放,“你掉頭就跑的樣子太傷我心,揉揉嘛,揉揉才能好。”

尹秋真是拿她這磨人的性子沒辦法,只好胡亂在她胸口拍灰似地拍了兩下,傅湘登時笑逐顏開道:“嘿,果然就不疼了,靈啊!”

“你討厭死了,”尹秋說,“這麽多年不見面,還跟以前一樣愛捉弄我。”

“哎呀,誇我幾句好話聽聽麽,”傅湘說,“別一見面就數落我,傷感情。”

尹秋抿嘴笑了笑,問道:“你怎麽會在雲間城的?還這麽巧出現在這裏。”

傅湘這才松開了尹秋的手,又轉而將尹秋的雙肩攬住,回答說:“我本是要去魏城,九仙堂不久後就要召開機關大會了,我爹讓我代表明月樓前去參觀,但路上聽人說你來了這裏,我也就順道過來看一眼,想著先和你見上一面。”

“這麽神通廣大?”尹秋還真有點意外,“你聽誰說我在這裏?”

傅湘咧嘴一笑,煞有介事道:“我好歹是明月樓少樓主,想知道你的蹤跡又有何難?隨便派幾個手下查探查探,不就一清二楚了?”

尹秋低聲笑起來,拱手道:“哦,忘了你還是個少樓主,這話倒是我問得多餘了,還請少樓主見諒。”

“你我什麽交情,無需客套,”傅湘擺著架子,調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我是偷偷摸摸出來找你的,原本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還真見著你了,眼下不是敘舊的時候,稍後我還得盡快回去才行,咱們只能魏城見了。”

尹秋看了她兩眼,疑惑道:“你是偷跑出來的?”

“覺得我窩囊罷?少樓主也不好當啊,”傅湘嘆息一聲,“這幾年咱們多有書信往來,你也知道,我爹管我管得嚴,自從回了明月樓,我基本沒怎麽在江湖上走動過。其實這次他原也無意讓我去魏城,是我自己厚著臉皮再三爭取來的,我爹不放心,指了一大撥人跟著我,做什麽都得和他們報備,要不是這兩日下了大雨,他們興許都不會同意在雲間城逗留,明個兒就得忙著上路呢。”

“這麽急幹什麽?”尹秋說,“此處到魏城也就兩日的功夫,墨子臺還得十來天才會召開,你總算還是掌門的徒弟,也還是雲華宮的弟子,便是這會兒跟著我回驛站也合情合理不是?”

傅湘聳聳肩,沒好氣地說:“可我說了不算啊,那趙管家是我老爹的心腹,成天板著個臉比我爹還嚇人,走之前我爹就說了,讓我一切都聽他的,我哪敢不從啊。”

尹秋不厚道地笑了:“那你這少樓主當得還真是憋屈。”

傅湘又是一口氣嘆出來:“誰說不是呢,”她說完這句,臉上又重新掛起了明朗的笑容,“不過能見你一面我已經很高興了,這是意外收獲,反正到了魏城咱們有的是時間敘舊,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

“這倒是,”沒想到匆匆見了一面馬上又要分離,尹秋有點遮掩不住的失落,“那你什麽時候走?”

“再待會兒罷,”傅湘說著,細細地端詳起尹秋來,眉眼彎彎道,“我的小秋還是那麽漂亮,比以前更漂亮了,你如今這模樣,宮裏該是有不少人對你示好罷?”

尹秋赧然一笑:“哪有,我成日待在驚月峰,凈和師叔還有暗衛師兄們打交道,與旁人往來不多的。”

傅湘盯著她,笑得高深莫測:“果真?”

尹秋說:“騙你幹什麽?”

“你既是成日跟著滿師叔還有那些暗衛師兄,又有掌門親自教導武藝,該是身手不凡才對,”傅湘揶揄道,“怎麽方才被我壓制得死死的,一點還手之力也無?”

尹秋當然知道她是在同自己開玩笑,倒也不惱,只是拔劍道:“方才是將你當做了賊人,不知你的深淺,所以不想貿然與你對打,眼下你再試試?”

傅湘看她這架勢,“噗嗤”一聲笑出來,也跟著拔了劍,欣然道:“好,試試!”

她話音一落,兩人便默契十足地躍去了江邊,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

·

孟璟離開府衙後院時,已是亥時初了。

連著落了幾日大雨,各處的積雪都被沖洗得幹凈,雨後的雲間城沒有灰塵,石板路上一片濕滑,水光瀲灩。孟璟被兩名官差送到了門口,適才下了階,眼前便飛馳過一匹駿馬,那馬上坐著個渾身雪白的人,在寒風中快得幾乎只能瞧見一道殘影,險些將孟璟擦身而撞。

“什麽人夜裏這般跑馬!”一名官差趕緊跑下來將孟璟一扶,回頭而望時,那騎馬人已消失在了街角。

孟璟道了聲“無礙”,沖這官差行了禮,沿著街道一路朝驛站行去,遠遠的,就看見那地方一片漆黑,竟是連燈籠也暗著。

他今日走得早,還不知弟子們全都去了城郊的草場游玩,見得門口連個守衛弟子也無,孟璟當即心下一沈,以為是發生了什麽事,趕緊快步朝大門奔去,走近了卻又見得一匹馬兒停在那處,門也還開著。

孟璟並無半點武力傍身,也沒個佩劍,他將門內飛快掃了兩眼,正要尋個隱蔽的地方暗中觀望一番,卻是還沒來得及動作,便見一道雪白的身影穿過庭院而來,眨眼就移到了她跟前。

這人穿了一身皎潔如月的衫裙,外披寬厚錦袍,立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株清艷的玉蘭。

“師叔?”孟璟一楞,“您何時來的?”

滿江雪站在門口,神色透著幾分莫名的冷然,她手中拎著化作長劍的凝霜,開口道:“人都去哪兒了?”

孟璟一瞬反應過來,原來先前那騎馬人便是滿江雪,他趕緊回道:“我也不知,今日一大早我就去了衙門給難民診病,這時候才回來。”

偌大一個驛站,竟連個守衛的弟子也沒留下,別說孟璟,就連滿江雪也覺得蹊蹺,她擡眼看向街市,這時候已算得上是深夜,目之所及俱無行人,顯得冷清。滿江雪說:“你們來雲間城這一路,可有發生過什麽事?”

孟璟得了這話,霎時便想到尹秋吐血的事,險些就要脫口而出,好在他及時想起了尹秋的叮囑,便答道:“一切安好,無事發生。”

誰知滿江雪又刻意問了一句:“小秋呢?”

“她……”孟璟有點猶豫,頓了片刻後終是按照尹秋的吩咐說,“她很好。”

滿江雪何其敏銳,自然從她方才那短暫的欲言又止中看出了不對勁,滿江雪還要再追問,忽聽長街盡頭有人喊她道:“滿師叔!”

兩人齊齊回頭,便見一大群弟子們歡歡喜喜地跑了過來,個個眉開眼笑,神情激動,仿佛是遇著了什麽喜事一般。

“天哪,是滿師叔!”

“我們雲間城這幾日也太熱鬧了罷?連師叔也來了!”

“師叔怎麽突然來了我們這兒?稀客啊!”

……

這些弟子僅僅是入宮那一年得見過滿江雪的風姿,自從來了這雲間城,便再沒見過宮裏任何德高望重的人物,最多見見游走於各大州城的陸懷薇,此刻瞧見滿江雪,自是都喜不自勝,嘰嘰喳喳地說笑個不停。

滿江雪靜靜聽著他們鬧騰,沒在人堆裏發現尹秋的身影,她皺了皺眉,沖白靈問道:“小秋哪裏去了?”

白靈與弟子們今日玩得暢快,這會兒滿腦袋的汗都還沒幹,她朝驛站裏頭看了一眼,說:“小秋比我們先走啊,她沒跟我們在一處,許是睡下了?”

滿江雪一聽她這話,臉上的冷意更深了:“她不在房裏。”

白靈楞了楞:“不在房裏?”她回頭掃了幾眼,說,“可她早就回來了啊,不在房裏能去哪兒?”

瞥見滿江雪神情愈發難看,孟璟心道不好,急忙問道:“所以你們今日不在驛站待著,都跑去哪裏了?怎麽這時候才回來。”

聽得此言,白靈總算發覺滿江雪眉目凜然,看著她的視線不似平日裏溫和。白靈不由地心裏發怵,結巴道:“我、我們去城郊的草場跑馬了啊……”

聞言,孟璟臉色微變,立即不動聲色地看向了滿江雪。

滿江雪站得筆直,沒有言語。

方才還有說有笑的活絡氛圍頓時沈寂下來,弟子們都在這一刻,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滿江雪身上散發而出的無形壓迫,簡直如同玄冰一般,凍得人毛骨悚然,後背發涼。

眼下正是雲華宮受到多方壓迫的時候,形勢可說十分緊張且不妙,各大州城的驛站弟子也都無時無刻在被人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關乎著外人的評價,會直接影響到雲華宮在江湖上的聲名,只要不是腦子進了水,都該知道這種時候要小心做人,盡量把已經有所惡化的風評給補救回來。

莫說滿江雪,就連孟璟都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有心思去跑馬玩樂。

簡直胡鬧。

·

一陣寒風拂過,那陰冷的溫度莫名比平時更冷了些,弟子們低低地埋著頭,一時間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動彈。

白靈入宮這些年,極少見過滿江雪這般氣勢逼人的模樣,當下只覺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滿江雪遲遲沒有開口問罪,弟子們便都只能姿態謙卑地站著,個個霜打的茄子一般,暗自在心中叫苦不疊。

就這麽等了好半晌,白靈才咬了咬牙,挺身而出道:“師叔,弟子們今日玩忽職守,擅自離開驛站尋歡取樂,有違宮規與祖訓,弟子們知錯了,還請師叔責罰!”

她說罷,雙膝一彎,就此跪下地去,身後的弟子們見狀,也趕緊都跟著白靈挨個兒跪了起來。

眼見他們如此,孟璟自然也不能高高掛起,亦是緊接著埋頭跪在了滿江雪身邊。

驛站內外都沒有點燈,唯有對面的屋舍樓宇投來了些暗淡的昏光,滿江雪收了凝霜,將匕首掛回腰間,一語不發地看著眼前這片跪著的人影。

她臉色不大好看,也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弟子們跪得端端正正,恨不得把頭埋到地上去。

眾人正忐忑不安之時,倏聽後方有個輕柔似春風的聲音道:“師叔?你們這是……”

只聽那聲音,弟子們便知道是誰來了,但都不敢輕易回頭去看,連白靈也維持著下跪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孟璟因著所處的位置正對著街口,緩緩擡了起頭,朝弟子們身後看了過去。

尹秋手裏的逐冰還未縮成匕首,她執著劍,穿過長長的石板路行到人群外圍,神色詫異道:“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一個人敢回答她這句疑問,孟璟也在看清她之後覆又將頭垂了下去。

見此場景,尹秋大為不解。

她先前在江邊與傅湘切磋了一場,打的格外盡興,心情大好,之後兩人又在林子裏說了會兒話,拖了許久才依依不舍地告了別。而等尹秋回到草場時,才發現那地方一個人都沒有了,她想著白靈他們應該是先回驛站了,便一路踱著步子慢行回來,沒想到還未走近就瞧見了滿江雪。

尹秋原本喜出望外,可細看之下又發現弟子們居然都齊刷刷跪在門口,又見滿江雪周身氣勢冷得嚇人,便也克制住了想上前擁抱滿江雪的舉動,站去了白靈身側。

夜色深沈,晚風吹動了滿江雪不染纖塵的白衣,微亂的發絲半掩了她的眉眼,尹秋一頭霧水地站著,與滿江雪靜靜對視。

到底怎麽了?

尹秋摸不著頭腦。

滿江雪面無表情地打量她一陣,將尹秋從頭到腳看了個遍,像是確認她完好無損、安然無恙之後,滿江雪才轉了身,平淡道:“進來。”

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她這話是對誰說的,但見尹秋打了頭陣,才都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跟著尹秋行入了驛站。

入了內裏,視線更是一片昏沈,弟子們摸著黑站去了院兒裏,十分有眼力見地繼續跪著了。尹秋雖然還不知眼下是什麽情況,但也知道滿江雪定是因著什麽事要訓斥眾人,便善解人意地掌了燈,搬了把椅子擱在廊下,還給滿江雪上了壺茶。

孰料她做好這一切,卻見滿江雪落了座,捧著茶盞看也不看她道:“你也給我過去跪著。”

尹秋一楞,心道她這半日都在外頭沒回來,又沒犯錯,怎麽她也要罰跪?

尹秋遲疑道:“我……”

滿江雪擡眼看著她。

迎上那雙淡漠無波的眼眸,尹秋脊骨一涼,剩下的話登時都堵在了咽喉裏。

她這時是半分遲疑也沒有了,趕緊一個飛身從廊子裏掠去了院中,跪得無比幹脆利落。

作者有話要說:  尹秋:我一整日都在外面玩,沒犯錯呀,師叔怎麽這麽生氣?

秋秋,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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