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第91章

入了夜,天窗外的穹頂黑了下來,幾個獄卒舉著燈盞,給獄中各處的油燈添了火。

窗子開在正對牢門的那堵墻上,早些時候還掛著點冰渣,這會兒已經化了,把墻壁淋得一片濕。

尹秋入獄後就在硬板床上睡了一覺,這會兒醒來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來的疲倦與勞累都一掃而空。

想不到下山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竟是在獄中,尹秋心情有些微妙,起身活動了一番手腳,沒過多久,獄卒便將飯菜給她送了進來。

熱粥熱饅頭,還有幾碟小菜,待遇倒是不差,牢房裏沒有桌子,尹秋就盤腿坐在床上吃了個飽,末了便又無比放松地倒下去,一邊透過天窗看夜景,一邊聽著獄卒們吃酒劃拳,聽他們說些好笑的段子。

外頭已經鬧得地覆天翻,尹秋在這處從天明待到了天黑,還對府衙外發生的變故一無所知。

她眼下無所事事,又神思清明,在這難得的靜謐與空閑時分,自然就想了很多事。

——比如粥裏的毒是怎麽來的。

首先,兇手定然不敢在城門口下手,眾目睽睽之下,便是身手再高明的人也沒必要冒這份險,除開城門,能夠接觸米水的地方就只有驛站,若是沒有外人去過驛站,那城內的弟子們就有極大的嫌疑,但若是有外人去過驛站,那就另當別論了。

可該是哪些外人?

實際各大州城內都有不少門派設立驛站,這些驛站除了本門弟子,幾乎無人可以輕易進入,能進去的外人多半都是輸送物資的人,尹秋一瞬想起來,昨夜就有米行來送過米,難道是米行的夥計出了問題?

目下姑且就當做是米行夥計所為,那他們又是怎麽把毒成功放進粥裏的?

米一定是沒有問題了,煮粥前弟子們都會將米認真淘洗好幾遍,就算有餘毒,也不會有多大影響,所以兇手不會傻到在米裏放毒,那就只剩一個可能,毒是被摻到了水裏。

那麽問題又來了,倘使兇手的目的只是為了毒害難民,對比起不易進入的雲華驛站,段家送來的飯菜該是更好得手才對,既然兇手最終還是選擇了從雲華宮下手,那也能說明,兇手真正的意圖其實是為了對付雲華宮。

一旦難民出了事,雲華宮難逃其責,不論真相如何,江湖上都必然會傳出流言蜚語,這對雲華宮的名聲極其不利。

而如今的武林之中,又有幾個門派會這麽處心積慮要對付雲華宮?

除了紫薇教,基本沒有別的候選。

外間碰杯聲不斷,獄卒們夾著花生米,在濃郁的酒氣中說說笑笑,尹秋靜靜枕著雙臂,因著內心的分析回想到了最後一次見到南宮憫的情形。

自從當年紫薇教總壇起了一場大火,尹秋回到雲華宮後就甚少聽到南宮憫的消息,一轉眼她已經十六歲了,那個冬天遇見過的人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公子梵一去不覆返,未再現過身,溫朝雨在季晚疏閉關後也恍若人間蒸發似的,半點音訊也無,南宮憫這些年也極少在江湖露面,總的來說,整個紫薇教都仿佛在那場大火後開始休養生息一般,沈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想到這裏,尹秋看著那天窗外又開始紛揚的雪花,不自覺皺起了眉。

她那時候不懂江湖事,這些年日漸長大才有所了解,紫薇教其實一向都是神龍不見首尾的存在,上一次攪弄風雲還是為了她,那麽這一次,他們突然挑起事端要對付雲華宮,又是為了什麽?

南宮憫一直要找聖劍,這幾年也未傳出聖劍的下落,她還一直在找沈曼冬,而沈曼冬也始終杳無蹤影。

尹秋想,聖劍真的在娘親手裏嗎?

娘親……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寒風透過天窗而來,低低地吹亂了尹秋的發,獄卒們的說話聲不知何時淡了下去,到此時已經沒了動靜。

尹秋忽然莫名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她翻身坐起來,扭頭一看,幾個獄卒已經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像是喝醉了酒。

其他牢房裏關押的犯人也都睡了,個個都直挺挺倒在稻草鋪就的地鋪上,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仿佛沒了聲息,這地牢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尹秋穿好鞋走到門口張望了片刻,她白日裏被官差卸了佩劍,此刻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尹秋把腦後的發簪取下來,捏在手裏。

突然,有個聲音在身後說:“簪子沒用啦,你打不著我的。”

尹秋耳尖一動,眉目頃刻間染上幾分凜然,她捏著發簪緩緩轉過了身,在燭火飄搖的光線中,看見那天窗外蹲著個與她年紀相仿的碧衣少女。

那少女生得有幾分姿色,面相瞧來十分機靈聰慧,臉上帶著平易近人的笑意,只觀相貌倒是純良和善,然她眼裏卻又透著幾分不懷好意,一看便知不是什麽本分之輩。

·

“是你。”尹秋擡起眼睫,看清這少女身後背了一把彎弓。

“是我,”少女咧開嘴笑起來,一口牙又白又整齊,“我叫阿芙!”

“我認得你。”尹秋握簪的力度松了幾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窗外的人。

“我也認得你啊,”阿芙沖尹秋招招手,“他們的飯菜都被我放了蒙汗藥,這會兒已經和周公老兒下棋去了,你站過來些,我有禮物要贈你。”

昏黃的燭光打在尹秋嫻靜溫婉的面容之上,她在那光裏微微笑了一笑,象征性往前走了兩步,說:“什麽禮物?”

一道銀白的劍光在那窗口閃了起來,尹秋微瞇了眼,瞥見那劍光下一刻就朝她猛然襲了過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阿芙,隨手將那東西準確無誤地接了,待垂眸看清是什麽後,尹秋禁不住神色一變。

那是一柄小巧精致的銀質匕首,不過七寸有餘,劍身雪白鋒利,薄刃泛著寒光,看著輕便,握在手裏卻是意想不到的沈。

尹秋眉頭微蹙,面上陰晴不定,她將那匕首來回看了幾眼,末了便淩空一揮,只聽“唰”的一聲,匕首轉瞬變了長短,一截劍身登時被她抖了出來,化作了一把銀光閃爍的長劍。

是凝霜。

尹秋靜了須臾,片刻後已將臉上的詫異收斂起來,她覆又仰首朝天窗看了去,淡聲說:“你怎會有這個。”

阿芙興致勃勃地端詳著她的反應,笑瞇瞇道:“你認錯啦,這可不是凝霜,天底下沒人能從滿江雪手裏搶東西,”她說罷,刻意停頓了一下才又接著道,“它叫逐冰。”

“……逐冰?”尹秋並攏二指在那劍身上輕輕撫過,語調聽不出情緒。

“怎麽樣,我這份禮可還喜歡?”阿芙將頭探進來,笑得意味深長。

“簡直一模一樣,”尹秋說,“你從哪裏得來?”

“沈曼冬給的啊。”阿芙說。

尹秋一楞:“我娘?”

“我師父夢無歸叫我給你帶句話,”阿芙將腦袋縮了回去,“下月中旬魏城將會召開墨子臺,你若是想見你娘,就別忘了赴約。”

一封請柬輕飄飄落了下來。

尹秋握著劍柄的手用了力,心跳一瞬快如擂鼓,她盡量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波動,平靜地問道:“何為墨子臺。”

“九仙堂每十年舉辦一次機關大會,”阿芙說,“那是我們九仙堂的傳統佳節了,大會名為墨子臺。”

縱然強裝鎮定,但身子還是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尹秋緊緊地握住逐冰,後背頓時冒了一層冷汗,她暗暗平覆著越漸急促的呼吸,緩聲說:“我娘在九仙堂?”

阿芙將她所有反應都盡收眼底,聞言只是輕笑:“在不在九仙堂,你下月去趟魏城就知道,不過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墨子臺召開當日會並邀天下豪傑,包括紫薇教在內,懂我意思麽?”

“我娘……我娘還活著?”尹秋終於忍不住了,遂然上前,目光急切地看著阿芙,“你見過她?你和夢無歸,你們都認識我娘?”

阿芙註視了尹秋片刻,臉上笑容依舊,說:“要是不認識你娘,我跟師父當年也不會去紫薇教幫著救你了。”

見她忽略了自己前兩個問題沒有回答,尹秋趕緊再一次問道:“我娘這些年是不是都和你們在一起?”

“你猜猜看嘍,”阿芙嬉笑著,許是看出尹秋神情壓抑,似在隱忍,便淡了些許笑意正色起來,又說道,“算是罷。”

算是?尹秋不明白她這話的含義:“什麽叫算是?”

“別問那麽多啦,”阿芙擺擺手,“師父不讓我跟你透露太多的,你只要記住下月去魏城參與墨子臺就行,我走啦。”

見她這就要動身離開了,尹秋心急如焚,連忙一個飛身沿著墻壁飛踏上去,扒在窗口喊道:“我娘既然還活著,她為什麽這麽多年不來見我!”

阿芙已經走出了一截路,聞言回頭看了尹秋一眼,轉轉眼珠說:“她走不了啊,她要是能來見你,還用得著我跑腿兒麽?”

尹秋還要繼續追問,阿芙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撂下一句“魏城見”便兔子似地竄沒了影,轉瞬就消失在了尹秋的視線之中。

種種疑問悉數卡在了咽喉,尹秋嘴唇噙動,目視著阿芙的身影消失不見,憋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沈沈嘆了口氣,一個折身落回了地面,思緒在這一刻如同江水一般猛然翻滾起來。

娘親可能還活著,只要去了魏城,就有可能見到她!

時至今日,尹秋都還記得那年滿江雪易容成沈曼冬是什麽模樣,她有著和沈曼冬相似的輪廓,除開眼睛,很多人都說過她和沈曼冬極其相像,這世上所有人都見過沈曼冬,唯獨尹秋沒有見過。

十六年了,娘親這兩個字,僅僅只是一聲叫不出口的稱呼而已,可如今有人告訴她,去了魏城就能見到娘親,這對尹秋來說,簡直是做夢也不敢的想一件事。

夜風籠罩周身,帶來陣陣寒涼,尹秋心情覆雜,難掩內心的震蕩,她一會兒喜上眉梢,一會兒又愁顏不展,獨自立在這牢房胡思亂想,手腳止不住地發麻發涼,不知所措。

就這般魂不守舍地站了許久,餘光中瞧見那地上的請柬,尹秋才總算回了點神,彎腰將那請柬拾了起來。

還不待她打開細看,外頭便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瞟見那桌上的獄卒們似被吵醒,都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尹秋趕緊將逐冰收攏成匕首,和那請柬一道揣去了袖袋。

“喝酒誤事!你們幾個又偷偷摸摸灌貓尿!”一名官差行進來,喝道,“再明知故犯鐵定罰你們的俸!還不快起來開門?”

幾個獄卒一臉迷惘,紛紛咕噥著“怎麽就醉到睡著了”,起身之際又聽一人疑惑道:“開什麽門?”

那官差道:“自然是開那雲華弟子的牢門!一群醉鬼!”

幾人連忙賠笑起來,拱手作揖,卻是個個都站立不穩,腿腳發軟,那官差見狀又是一頓臭罵,親自拿了鑰匙給尹秋開了門,說:“走罷,院兒裏有人等你,沒你什麽事了。”

尹秋此刻還未能平定心中的萬千心緒,她這時候也無暇分神去想為何突然就要放她出去,便眉頭緊鎖地行出了牢房,走前也忘了沖這官差道謝,渾渾噩噩地摸著黑繞去了辦差大院兒。

夜色降臨後雪又下了起來,四野飄落著絮雪,外頭的燈盞點的少,還不如地牢亮堂,廊子裏更是一片昏暗,尹秋站在廊角吹了好一陣冷風,強行提了點精神,她拖著步子行下階去,在一盞打著旋兒的燈籠底下看見了滿江雪。

夜幕深深,耳畔流連著凜冽的寒風,滿江雪像一株只在夜間盛開的曇花,一身皎潔。今夜沒有月光,她卻仿佛披了一層月華般的薄紗,那熟悉的疏香被冷風帶了過來,彌漫在了尹秋的面額之上。

視線中閃動著一點星鬥,那是凝霜聚了燈籠的光反射而出,直直落在了尹秋的眸中,尹秋看著滿江雪手裏拎著的匕首,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蜷縮了起來。

“怎麽心神恍惚的樣子,”見尹秋下階後沒走幾步就定在了原地,滿江雪主動朝她湊近,說,“受欺負了?”

蜷縮的手指捏成了拳,尹秋閉了閉眼,不知為何開口說了謊:“沒……有點困了。”

滿江雪打量她片刻,發覺尹秋眉眼間透著疲憊,像是真的來了瞌睡,便也沒多問,只道:“忍一忍,回驛站好好休息一晚。”

她說著,伸手拉住了尹秋的手腕,帶著她一同行出了府衙大門,街市上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過客都撐著傘,尹秋楞了一會兒才徹底在冷風中清醒過來,這才問道:“師叔怎麽會來?”

滿江雪側目瞧了她一眼,手指往下滑了滑,輕輕掰開尹秋仍是拳頭狀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說:“你在獄中,我怎麽能不來?”

尹秋說:“兇手抓到了?”

“嗯,”滿江雪說,“不過也已經死了。”

沒想到這麽快就抓到了兇手,人居然還死了,尹秋猜想她不在的這段時日定然發生了許多事,便問道:“兇手是誰?”

滿江雪便將今日歷經的一切同她大概敘述了一遍,聽聞那些難民都已中毒身死,一個活口也沒留,尹秋面露沈痛,輕輕嘆息一聲。

“幸好有師叔在,查出了兇手,只是可憐那些難民……”

“紫薇教重出江湖,往下的日子定不會太平,”滿江雪說,“事已至此,姚定城交由懷薇善後,你盡快隨我回宮。”

尹秋若有所思:“回宮……”

“你留在外邊我不放心,”滿江雪說:“紫薇教若只是單單想對付雲華宮,哪座州城都可被他們拿來生事,可偏偏你來了姚定城,這裏便出了亂子,我不信這會是巧合。”

巧合?尹秋心下一動。

滿江雪說的沒錯,她待在青羅城長達一月,那邊萬事順遂,可一來到姚定城,就出了這麽大的事,而她被府衙扣在獄中,阿芙又是怎麽找到她的?

眼風裏晃動著一把熟悉的匕首,尹秋忽地頓住了腳步,側頭說:“師叔的凝霜,能不能借我看看?”

滿江雪跟著她停下身形,聞言將腰間的匕首取下來遞給了她,說:“看什麽?”

尹秋將凝霜翻來覆去看了一陣,頭也不擡地問:“這劍,我娘是不是也有一把?”

滿江雪得了這話,眸色顯得有幾分意外,她頓了頓,瞧著尹秋說:“我貌似沒跟你提過。”

“那為什麽不提呢?”尹秋還是沒擡頭。

“忘了,”滿江雪說,“你也沒問。”

尹秋笑了笑:“我娘那把是叫逐冰?”

滿江雪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微微地皺了下眉:“嗯。”

“聽起來像是一對兒,”尹秋終於擡起了眼睫,回望著滿江雪,“師叔曾經說過,凝霜是師祖所贈。”

滿江雪略略頷首,遮住了衣襟上泛著柔光的珍珠扣,她撚了撚指腹,說:“師父當年用的是雙劍,她患病以後,便分別贈與了我和師姐,名字是師姐後來取的,”她說完,又緊跟著道,“你是從何得知?”

尹秋收斂了笑容,在碎雪中靜默了一會兒,少頃,她伸手將袖子裏的逐冰取了出來。

“是這個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媽媽做結石手術住院了,所以沒怎麽登入晉江,我在醫院裏這些天實在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存稿也就沒剩幾章了,所以接下來要開啟瘋狂碼字模式。

大家註意多喝水多運動啊,長了結石疼起來太要命了,希望小天使們身體健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