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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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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城門口排著長隊,弟子們揭了鍋,把熱粥擡到桌子上。

今日多了些小菜,裏頭帶著油水,聞著香,尹秋一問才知那是段家送來的。

瞥見棚子裏又多了不少被褥和衣物,尹秋伸手摸了摸,都還算厚實,便擡頭問道:“段家小姐可有來過?”

白靈說:“早前來過一趟,剛走呢,說是晚些時候還會再來,等著罷。”

尹秋便挑了個空地坐下,等著了。

下山這兩月以來,尹秋奔波於各大州城,鮮少睡過幾回好覺,原想來了姚定城就能偷個閑,歇兩天能回宮裏去,沒想到撞上這批難民,又是一連好幾日都沒睡過安穩覺,回宮之日也再度變得遙遙無期。

姚定城盛產四季長紅的茶花,家家戶戶的院子裏多少都栽種了幾盆,那城外的林子裏也有不少野生的茶花樹,這陣子天雖寒,但花兒都開的很好,尹秋靠在城墻上,瞧著那些紅霧一般的茶花,想起了驚月峰的楓林。

她想,這時候已是辰時了,她若在宮裏,滿江雪此刻必然已經起了,尹秋會打來熱水叫滿江雪洗漱,頭天晚上熏好的衣裳會遞到滿江雪手裏,等她穿戴完畢,尹秋會和她一起用早膳,再一起讀會兒書,等到巳時初,尹秋就會去明光殿和葉芝蘭一同練武。

但她不在,滿江雪定會等到辰時三刻才起,因為師叔是個嗜睡的人,她好像總也睡不醒,時常懶洋洋的。

尹秋幾乎能想到驚月峰的師兄們守在外頭等著滿江雪醒,再匆匆忙忙的去廚房領膳食,滿江雪吃不了幾口就會擱筷子,然後東找找西找找,要用的東西一樣也找不見,得回憶好一陣才想得起來被尹秋擱在哪兒了。

於是剩下的一天,滿江雪會足不出戶,獨自在沈星殿煮茶喝,又或是與自己下棋消磨時間,倘若實在沒什麽事可做,她會叫上師兄們去楓林打一場,把師兄們打的毫無招架之力,只有在那個時候,滿江雪才會露出一丁點笑意。

旁人不清楚,但尹秋和驚月峰的師兄們都知道,師叔其實是個喜歡欺負人的。

縱然師叔從來都不承認。

面對尹秋和師兄們的牢騷,師叔也只會雲淡風輕地回一句:“勝者強,敗者弱,沒有誰欺負誰這種說法,你們若是有本事,也可以欺負我。”

可就是誰都沒那個本事。

尹秋想到此處,不自覺露出了些許笑意,她人還在姚定城,心卻已經飛到了驚月峰。

孟璟為一些傷寒的難民把了脈,盯著弟子們煮了藥,回身時,瞧見尹秋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城墻邊歇息。

城門口行人來往,車馬商隊絡繹不絕,略有些吵鬧,所有人都很匆忙,只有尹秋的身影瞧來是那樣清閑,她將目光落在遠處,看樣子似是在出神,臉上卻又帶著淡淡的笑,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細雪落了她滿身,她渾然不覺。

和滿江雪一樣,尹秋長年累月也只著素凈的白裙,從頭到腳幹幹凈凈,像是挨不著一點兒灰塵的那種人。

孟璟垂頭看了看自己的裙面。

都是白衣裳,都是白靴子,可尹秋坐在雲上,她還是站在泥土裏。

“發什麽楞呢?”尹秋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孟璟擡眼與她對視了一下,伸手倒了碗熱茶,她踱著步子在尹秋身邊坐下,說:“冬日天寒,你穿的太少了,不冷麽?”

尹秋收回了那些紛雜而愉悅的思緒,十分自然地接過了孟璟遞來的熱茶,說:“不冷,習武之人有真氣護體,我沒那麽嬌弱。”

孟璟看著她發間墜著的雪沫,擡起的手又緩緩放下,說:“你瞧著有些疲累,這幾日沒睡好?”

尹秋“嗯”了一聲:“沒時間睡,陸師姐病成那樣,我總得替她看著一點。”

“晚上回驛站我給你開服安神的方子,”孟璟說,“喝了能睡的好點。”

尹秋將熱茶喝完,聽到這話輕輕笑了起來:“好貼心啊,孟師兄。”

她投來的視線含著戲謔,長睫半掩著眸中的光亮,像秋夜裏忽明忽滅的星辰。孟璟搭在裙面的手微微握緊了些,她將眼神移開,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說:“錢莊應該開了,去把銀票兌了罷,這地方有白靈看顧著,出不了什麽事。”

尹秋看了眼天色,起身伸了個懶腰,點頭道:“也好,我這就去。”

孟璟跟著起了身,本想與她同行,誰知尹秋一個飛身就掠進了城門,很快就沒了蹤影,孟璟見她那輕盈的身手,再看看半點武力也無的自己,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

“兌成現銀,勞煩拿個東西替我裝一裝。”尹秋立在櫃臺邊,將銀票從窗口遞進去。

管事的瞧了她一眼,笑瞇瞇道:“就來了姑娘一個人?”

尹秋說:“嗯,就我一個。”

“那怎麽拿?”管事的吩咐小廝將銀兩取來,沈甸甸的一個小木箱,那小廝擱到地上,起身時換了口長氣。

“看姑娘這打扮,該是雲華驛站來的,”管事的很熱情,指著那小廝說,“我叫他走兩步,替姑娘送一程。”

尹秋笑了笑,毫不費力地扣住那小木箱的把手提了起來,邊走邊說:“不必,我自己能行,多謝您。”

管事的見她這舉動,略有些驚詫道:“謔,姑娘好臂力啊!不過這麽多銀子,當心被惡人盯了去,真不要人送一送?”

尹秋擺擺手,晃了晃腰間的佩劍,示意他不必多言,腳步輕快地走了。

這錢莊建在遠離鬧市的巷子裏,位置稍稍有些偏僻,尹秋拎著小木箱出了巷口,眼神左右掃視一番,餘光裏瞥見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蹲在地上嗑瓜子。

尹秋先前來時,這些人還不在這裏。

漢子們有說有笑,表面上鬧成一團,實則個個都盯著尹秋手裏的箱子,尹秋無聲一笑,在他們暗暗打量的目光中飛身竄上了一棟民房,於那青瓦上閑庭信步地走了起來。

幾個漢子頓時將臉一垮。

“媽的,蹲了好幾天,還以為今日能幹一票。”

“嘖,看那箱子的尺寸,少說也有好幾百!”

“想什麽呢你們?那一看就是雲華宮的弟子,別上去找打了,走罷走罷!”

……

遠空盤旋著幾只歸家的鳥雀,尹秋遙遙看著,暗地裏留心著身後的動靜,聽見一串腳步聲逐漸遠去,她略略回了頭,便見剛才那地方沒了人影,只餘下一堆稀稀拉拉的瓜子皮兒。

房頂上積著雪,瓦片濕滑,不太好下腳,尹秋走了一陣便縱身跳了下去。

街上清幽,不見人影,只有一處大門緊閉的破爛莊子前伏著只貓兒,尹秋輕手輕腳走過去,試著伸手摸了摸,那貓兒顯然是家養的,不怕生,伸長了脖子直往尹秋手心裏鉆。

尹秋忽然想起小的時候,她曾經和滿江雪提出過要養貓兒。

因為那陣子她總去無悔峰蹭武課,大長老就養了一只,走哪兒都揣在懷裏,尹秋看得眼熱,也想要,但滿江雪沒答應。

尹秋纏了她好些天,滿江雪也始終不肯松口,尹秋沒辦法了,只得委委屈屈地問:“林長老的小貓又溫順又可愛,塞進袖子裏都不跑的,我最近老是一個人在明光殿練劍,師叔就不能讓我養只貓陪著嗎?”

滿江雪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想了一陣,說:“貓會撓人,很危險,養只兔子行不?”

尹秋悶了半晌,勉勉強強地答應了:“行罷……”

於是那之後的好些天裏,尹秋都盼著師兄們什麽時候能把兔子給她抓來,可等了半個月,驚月峰不僅沒有活蹦亂跳的兔子出現,連聒噪吵鬧的蒼蠅也沒有一只。

尹秋心裏憋著氣,不高興,那幾天便沒在沈星殿留宿,自個兒回到黑漆漆的屋子裏睡覺,第二天,滿江雪照常來叫她起床,尹秋不肯開門。

滿江雪立在門外說:“你再不出來,掌門師姐要拿戒尺打你手心。”

尹秋負氣地說:“沒有小兔子,我不去練劍了,你叫掌門來打我罷。”

滿江雪說:“這半個月我每日都跟著你去明光殿練劍,你什麽時候走,我也什麽時候走,我滿江雪還比不上一只兔子?”

尹秋在房裏苦著臉,好一陣才回道:“說好了不養小貓就給兔子的,師叔說話不算話,我不想理你了。”

滿江雪在廊子裏靜默片刻,一本正經地問:“上回你在問心峰和徐長老的畫眉鳥玩兒了一下午,養只鳥兒成不成?”

尹秋又悶了半晌,又勉勉強強地答應了:“成罷……”

當天下午,身為雲華宮唯一一批暗衛弟子的師兄們下山去了上元城,給尹秋買了只畫眉鳥回來。

尹秋把鳥籠子掛在窗柩上,倒是笑逐顏開地逗了一會兒,可沒過多久,她就把籠子打開,讓鳥兒飛走了。

滿江雪說:“花了你師兄半個月的酒錢,你就這麽給放了?”

尹秋說:“它啄我手了,還不讓摸,小貓多乖啊,兔子也湊合麽……”

滿江雪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面露無奈道:“實話跟你說罷,師叔什麽都不討厭,就討厭那些軟趴趴的貓貓狗狗……要不我再叫人給你捉幾只小金魚來?”

·

眼前軟趴趴的貓兒打了個滾,露出白嫩嫩的肚皮,奶聲奶氣地叫喚了一聲。

尹秋被這聲貓叫拉扯回了思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莊子沒人住,門前積了厚厚一層雪,也沒人打理,這貓兒渾身滾的一片濕,尹秋拿出手帕給它擦了擦,站起身來時,便瞧見腳邊那塊地空落落的。

尹秋微楞,繼而臉色一變。

——箱子不見了。

雪還在下,寒涼的冷風中,身後這條街市仍是不見人影,尹秋順手抽出佩劍,飛速掃了一眼周遭的景象。

雪地上沒有腳印。

尹秋眉頭微蹙,當下並不慌張,她一腳踩去廊柱,借力飛躍上了房頂,在一眾民房頂上踏著步子奔走了一陣,仍是未見得哪裏有什麽可疑的人。

能有踏雪無痕的輕功,又能在尹秋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來去自如,那賊人若不是江湖上的什麽神偷,也定然是位高手,就算這兩者都不是,如今箱子已經丟了,那賊人也未留下任何痕跡,尹秋便是想追,也不知從何追起。

剛到手的銀子就這麽飛了,尹秋難掩心中的煩躁,懊惱地嘆了口氣。

她想,今天可真是出門前沒看黃歷,沒了這些銀子,宮裏撥的銀錢還不知何時才能來,三天以後可怎麽辦?

尹秋定了定神,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正要離開此處時,忽聽身後有個聲音道:“銀子被人偷了,你連追都懶得追?”

那聲音輕柔而動聽,帶著幾分熟悉的漫不經心和悠揚婉轉,被寒風送到耳裏時,仿佛有人就貼在尹秋頸側同她耳語一般。

尹秋後頸一麻,脊梁骨緊跟著漫開一陣觸電般的感覺,她驀然回頭,在一瞬加劇的風雪中瞧見了一張清麗如月的臉。

眼前人白衣勝雪,身量高挑而曼妙,如畫的眉目舒展開,眸光溫柔而又恬淡。

一股清新的疏香和著風霜輸送而來,方才還想念著的人此刻忽然就站在了眼前,尹秋一怔,看著那雙朝思暮想的眼眸,心弦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餘波猶如湖面上的漣漪,在全身各個角落蕩個不停。

“師叔……?”尹秋吃了一驚,見鬼似地喊出來,“你……怎麽是你?”

滿江雪微微俯了身,湊近一步瞧著尹秋說:“怎麽是我,”她挑了挑眉,故作思索道,“讓我想想,怎麽是我?”

尹秋又驚又喜,這才回過神來似的,上前一把將滿江雪抱住,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師叔怎麽突然下山來了?”

滿江雪順手將她回抱住,腳步微移間露出裙袂邊遮擋住的箱子,淡淡地說:“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今日會發財。”

尹秋見了那箱子,先是楞了楞,隨後便露出恍然之色,沒好氣道:“剛見面就捉弄我,師叔也太壞了。”

“還以為你在山下這兩月又能有點長進,”滿江雪說,“被一只貓兒迷得警惕性都沒了,若真是遇上賊人如何是好?”

尹秋訕笑一聲:“這不是沒遇見麽……”

滿江雪伸手在她腦門上拍了一下,隨即便屈身抓了把雪,往尹秋手心抹。

尹秋有點無言,任憑她擺弄自己,啼笑皆非道:“那只貓兒不臟的,師叔。”

“小姑娘要愛幹凈,”滿江雪煞有介事地說,“不洗手就別往我身上摸。”

“就要摸,”尹秋嬉笑,反手扣住滿江雪的手腕,兩只手直直滑進她的衣袖裏,“師叔不心疼我,這雪那麽涼,凍的我手疼。”

滿江雪彎了彎唇角,一手提起箱子,一手攬過尹秋的腰,帶著她輕飄飄落了地。

雪落得大了,可天色卻仿佛變得亮堂起來,尹秋心情大好,半邊身子都貼著滿江雪,笑吟吟地問:“師叔還沒說呢,下山是有什麽要事麽?”

滿江雪垂眸看了她一眼,說:“你在信上不是說紫薇教趕了一批難民來麽,我左右閑著,過來看看。”

尹秋打量滿江雪片刻,笑了笑:“這種小事,我和同門來處理便好,哪用得著師叔親自下山?”

滿江雪說:“好罷,其實我是為了別的事來的。”

尹秋說:“什麽事?”

滿江雪又看了她一眼,爾後目視前方,高深莫測地說:“我不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哎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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