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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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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遠空浮來了幾朵略顯厚重的雲,遮擋住了些許日光,那殘陽隱在雲層之中,仍舊發散著不可忽視的刺目光芒,就像傅湘此刻朝她襲來的劍。

尹秋慣性使然擡手去擋,兩把劍刃劈在一處,沒有想象中的洶洶氣勢,反倒透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兩人的衣衫在高空之中被風吹的獵獵作響,每一道飄揚而起的弧度都承載了這一段青春年少,也見證了她們之間的惺惺相惜和推心置腹,這樣的記憶就在風裏,只要風不停,記憶也就永存,萬幸這世上的風,終究是停不了的。

尹秋就在那溫柔的秋風裏,如同一片落葉一般,輕飄飄地朝地面墜了下去。

她沒有動彈,她只是看著傅湘一步步向上攀爬的背影,看著她握住那張暗紅旌旗,握得那樣用力。

如果可以,尹秋只想在這一刻閉上眼好好睡一覺,什麽也不去想,等到再睜眼的時候,傅湘就已經回到了明月樓。

——而她也如願以償地站在了滿江雪身邊。

貪心是沒有錯的,她也想貪心一回,哪怕只是心裏小小的期盼,對於她來說,那也像是成了真。

“小秋!”

只差一點就要沾上地面的時候,傅湘自上方疾馳而來,險險地撈起了尹秋,帶著她安然無恙地落了地。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尹秋說。

傅湘喉頭哽咽,紅著眼看向她:“說什麽傻話,你又沒睡覺。”

尹秋說:“你不知道白日做夢麽?我剛才就是了。”

傅湘又哭又笑,看起來動容極了:“那你夢見什麽了?”

尹秋說:“夢見你回了家,我去了驚月峰,還和師叔在一起。”

傅湘抹了把眼淚,扶著她站起來:“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把膝蓋跪爛,也會求滿師叔答應你,她要是還不肯松口,我就跪到地老天荒去!”

尹秋笑了起來:“地老天荒這四個字,可不要隨便說呢。”

傅湘再也忍不住心頭的酸楚,一把將她抱住,泣不成聲道:“小秋……我……”

尹秋“噓”了一聲,說:“傅湘,你不必多說,一切盡在不言中,我明白你,你也明白我。”

兩人緊緊擁抱著,都深切地凝望著彼此,她們看著對方熟悉的面容,默契十足地相視一笑。

·

“我宣布,本次大會得勝者——傅湘!”

隨著許連枝飽含激昂的一句話,論劍臺四周頓時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歡呼聲與喝彩聲,看臺上的弟子們都下意識站起身來,齊齊鼓動雙掌,無比欣喜地看著臺上的兩個人影。

“好!好啊!”

“傅湘好樣的!真給我們新弟子爭光!”

“哈哈!我賭贏啦!你們快把銅板都交出來!”

“沒想到還真是傅湘贏了,要不是尹秋受了傷,我肯定不會賭輸的!”

“少廢話了你們,願賭服輸,趕緊拿錢來!”

……

四方看臺上,老弟子們都在為新一屆大會得主恭賀道喜,只有新弟子們忙著分賭錢,一時間,這地方四處洋溢著歡聲笑語,熱鬧只增不減,就連諸位長老也都忍不住起了身,紛紛眉開眼笑地交談著。

“甚好甚好,恭喜掌門再添一名好徒兒!”

“哎!老夫醜話說在前頭,待會兒你們幾位可莫要同我爭搶,尹秋那孩子,我無悔峰可是要定了。”

“那可不成,你們無悔峰搜刮了那麽多精銳弟子,今年怎麽也得把尹秋讓給我們問心峰才行。”

“哎呀你們問心峰就別湊熱鬧了,這孩子功夫那樣好,難道跑去你們那兒學醫術麽?還是來我們天音峰最好!”

“天音峰弟子多的數不過來,你豈會抽得出精力好好兒栽培她?都給我閃一邊去!我們琉璃峰平時太過低調,好些新弟子聽都沒說過,今年怎麽也得要個大弟子過來,我看尹秋那孩子就很合適,你們行行好,讓給我這老婆子罷!”

幾位長老爭論不休,都為著尹秋極力施展三寸不爛之舌,個個都使出了威逼利誘與賣慘裝可憐的本事,吵得不可開交,聽的葉芝蘭與陸懷薇等人忍俊不禁。

謝宜君臉色雖不大好看,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當眾表露出來,只得悶著不吭聲,暗自在心中寬慰自己莫要不悅。

滿江雪聽著長老們的爭執聲,靜靜看著還站在臺上的尹秋,她適才將目光投過去,便見尹秋也若有所感地朝她望了過來,兩人隔著一片人海遙遙對視著,神色竟是如出一轍的冷靜。

之前在藥房給尹秋上藥時,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分明還有無法言說的期盼,可此時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卻分為沈靜,像是知道結局已定,無法更改,便忽然間失去了一些光彩。

未幾,便見尹秋微微笑了笑,將投來的視線移開了。

滿江雪看清她的神情,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很快,各方的說話聲都不約而同地消減了下去,論劍臺轉瞬變得安靜起來,此次大會勝負已出,所有人都在等著下一步到來,便都側目看向了高臺上的謝宜君。

葉芝蘭見她沈默不語,趕緊上前道:“師父,按照章程,該您收傅湘為徒了。”

謝宜君心裏後悔極了。

早知道當初尹秋被滿江雪帶回來時,她就該直接把她收到座下的,也是為了考慮其他新弟子的感受,想要盡量做到公平,所以才改口說誰能拿到大會第一名,她就收誰為徒。

現在可好,尹秋那孩子明明可以贏,卻是叫那傅湘撿了便宜,謝宜君悔不當初,卻又莫可奈何。

眾目睽睽之下,她只能佯裝出滿臉和善笑意,起身道:“傅湘,你能打敗所有同門奪得魁首,的確表現非凡,未來可期,我作為雲華宮掌門,一早便說過收徒此話,如今你既然勝了,那麽我便該履行承諾收你為徒,不知你本人意下如何?”

能夠成為掌門的徒弟,那可是多少弟子肖想不來的好事,一時間,所有看向傅湘的目光中都充滿了艷羨與向往。

唯有傅湘自己顯得十分淡然。

“掌門問你話呢,”看出傅湘略顯無動於衷,尹秋趕緊推了她一下,“你還楞著幹什麽?”

傅湘看了她一眼,心裏頭那些覆雜的情緒還未全然平息,她深呼吸一口氣,這才一個飛身掠去看臺之上,沖謝宜君跪拜道:“能得掌門青睞,願收傅湘為徒,傅湘自然求之不得!”

謝宜君維持著得體的笑容,自葉芝蘭手中接過一早便備好的劍匣,溫聲道:“既如此,那我便當眾收你為關門弟子,你也當著眾位師叔長老和師兄師姐們的面,按禮拜師罷。”

傅湘立即起身,沖她行了宮門最高禮數,末了又屈腿跪下,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響頭,朗聲道:“徒兒傅湘,拜見師父!”

“好……好。”謝宜君微微頷首,伸手在傅湘頭頂摸了一下,這才將那劍匣遞了過去。

“這是為師贈與你的拜師禮,裏頭是上等寶劍一把,你的師兄師姐們過去拜師時都有,自然也不能少了你的,快收下罷。”

傅湘又是一陣叩首跪謝,她接過那劍匣打開一看,裏頭擱著一把通體銀白的鋒利長劍,如謝宜君所說,果然是一把令人眼前一亮的寶劍。

“多謝師父賜劍,徒兒定不負師父期望,必會勤加練習,精進武藝,為師門殫精竭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宜君又連連說了三聲“好”,二人拜了師,收了徒,眾人便又都給出了熱烈的反響,喜氣洋洋。

·

傅湘已成功拜入了謝宜君座下,按規矩,餘下的新弟子們也都該拜師的拜師,分配的分配了。

許連枝將所有新弟子都叫去了臺上,依本次大會的名次排隊站好,諸位長老便也親自下了看臺,歡歡喜喜地去挑自己中意的徒兒。

只有尹秋不在其中,她一個人退去了臺下,獨自給傷口換藥。

被血水染透的繃帶除下,手心那道劍傷深得嚇人,又因著比武期間未曾得到休養,那地方已經皮開肉綻,糊滿了鮮血,傷口也被劍柄磨得爛糟糟的,看起來很是慎人。

聽著臺上眾弟子們挨個兒拜著師,個個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尹秋低垂著眼睫,顫抖著手給自己清洗傷口,費力地敷了藥粉,等到纏好了幹凈的紗布,她才渾身脫力般地靠著墻壁坐了下去,目視著臺上的眾人。

很快,傅湘便背著劍匣風風火火地朝她奔了過來,瞧見尹秋兩眼無神,臉色蒼白,她也來不及關心她的傷勢了,情急道:“你還坐這兒幹什麽?趕緊去找滿師叔啊!”

論劍臺上並無滿江雪的身影,尹秋腦子發昏,喘著氣說:“不去了。”

傅湘一楞:“不去了?幹什麽不去了?”

尹秋面露掙紮,默然片刻才回道:“之前師叔給我上藥的時候,她又著重強調了一遍,說她不會收徒的。”

聞言,傅湘擰著眉毛說:“這……果真?”

尹秋點點頭。

她原本聽了公子梵的話,已經打定主意要輸掉大會對滿江雪死纏爛打了,她這幾個月來是那樣的自信,總覺得滿江雪不會那麽狠心,只要她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滿江雪總能看到她的誠意,也總能被她感動。

可今天,滿江雪卻又再一次跟她說,她不會收徒。

這樣一來,尹秋便是不想灰心,也由不得她自己了。

事到如今,她依然想不明白滿江雪到底為什麽不肯收徒,尤其是不肯收她為徒,可這種事情當事人不願意,她就是以死相逼也奈何不了滿江雪,更何況,她也著實不想逼迫滿江雪,就算她真的逼著她松口了,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尹秋只能認命,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師叔也太過分了!”傅湘氣地直跺腳,“她明明就知道你有多想跟著她,她又明明就那麽偏愛你,那她如何就不能收你為徒了?我真是想不明白!”

尹秋說:“你別這麽說師叔,她不收徒一定有她的道理,其實師叔從來就沒有義務要滿足我的任何要求,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不關師叔的事。”

傅湘喝道:“可你不是說師叔承諾過你麽?不論你想要什麽,只要她做得到,她都會盡全力滿足你。”

尹秋苦笑著搖了搖頭:“但眼下的問題在於,師叔就是做不到啊……”

“那你真的就不再爭取一下?”傅湘鼓勵她,“你真的要就此放棄了嗎?”

尹秋怔怔的:“其實放棄……也沒什麽不好,宮裏那麽多峰脈,還有那麽多厲害的長老,我去別的地方也是一樣的……”

見她這萬念俱灰的模樣,傅湘心裏真是如同被熱油煎熬似的,她勸了又勸,可怎麽也勸不了尹秋,看臺上,滿江雪也始終孤身一人坐著,所有人都來了論劍臺看熱鬧,只有她還留在那上頭,一直遠離著人群。

傅湘嘆口氣,見此情形也知道尹秋是徹底絕了念想,便也只能安慰她道:“罷了,正如你所說,其它峰脈未必就不是好去處,是金子在哪裏都發光,我先前在看臺上時,還聽見長老們為了搶你在吵嘴呢,你快起來,我們不管滿師叔了!”

尹秋這時候已經虛弱得十分厲害,她失血過多,精神早已不濟,如今所念所想皆成了泡影,整個人失去了盼頭,就更是體力不支,連路也走不穩當了,傅湘真是又心疼又內疚,可她也沒資格去質問滿江雪什麽,只能盡量忍著種種情緒,將尹秋覆又攙扶去了臺上。

可令傅湘意外的是,她們兩人回到臺上後,先前那些爭著搶著要尹秋的長老們,此刻卻都像是突然間性情大變似的,竟無一人主動同尹秋搭話,甚至連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都將尹秋當成空氣一般。

弟子們一個接著一個被領走了,還有好些雖未被拜師,卻也被長老親自發話要去了所屬峰脈的,不過片刻過去,這場上的新弟子們便都泰半確定好了去處,連剩下的一撮人也被許連枝很快分配好了要去的地方,唯有尹秋一個人剩了下來,竟然誰也沒有同她拋出橄欖枝。

“搞什麽?”傅湘大為不解,趕緊沖許連枝道,“師姐!還有小秋呢!你們怎麽把她給忘了?”

許連枝面無表情地看了尹秋一眼,說:“我可不敢要她。”

傅湘一頭霧水:“師姐這是什麽意思?你怎麽就不敢要她了!你前幾月可是親口說過,小秋若是願意,她可以跟著你留在新弟子院的!”

許連枝說:“我言而無信,說話不算話,行不行?”

傅湘一噎,還要再說,許連枝卻不耐煩道:“兇什麽兇!別以為你現在是掌門的徒弟就可以對我沒規矩,只要你還是雲華宮的人,就得在我跟前低著頭,滾一邊兒去!”

傅湘莫名其妙挨了她一頓罵,也禁不住動起怒來,見她作勢要同許連枝爭吵,尹秋嘆口氣,趕緊拉住傅湘道:“算了,你別和師姐吵起來。”

“到底怎麽回事啊!”傅湘氣不過,撇下許連枝又急忙朝幾位長老問道,“你們……你們不是都說要收尹秋為徒嗎?怎麽這會兒都不管她了!”

便見幾個長老也異口同聲道:“我們可不敢要她呦。”

傅湘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似的,後退一步道:“你們……”

聽了許連枝和眾位長老所言,尹秋雖然也不明所以,但也忍不住流露出深深的失落。

她想,師叔不肯要她就罷了,現在居然連長老們和教導師姐也不肯要她了。

那她該去哪裏?

尹秋憋了又憋,終究還是憋不住喉頭一哽,淚水頃刻間就盈滿了眼眶。

作者有話要說:  哎嘿,猜猜看,小秋會去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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