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十五年前的西域,是一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縱然同處一片藍天,共居一片土地,中原大地早已平定多年,國勢穩定,而西域十二部落卻是因著爭奪領土常年打仗,民不聊生。

而其中打的最厲害的,便是西翎與永夜。

“這西翎位於西域中部,夾在永夜與小國之間,既要抵擋永夜,又要防著別的部落,所以過得極為艱難,”南宮憫說,“十五年前,西翎國國君穆德被永夜國生擒,為保皇位與子民,他主動提出將自己的女兒交出來當人質,送到永夜國以換太平,那小公主才十歲大的年紀,就要嫁給永夜國一個老態龍鐘的醜皇帝,成為亂世之中的犧牲品。”

說到此處,南宮憫擡手點了一下尹秋的眉心,目光透著戲謔:“你說,那小公主和你比起來,誰更身不由己?”

尹秋雖然不想理她,但也聽得很認真,聞言忍不住開口道:“這有什麽好比的……”

“這怎麽就不能比了?”南宮憫說,“同樣是待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她不僅比你小,還要被迫和親嫁給一個可以當自己爺爺的人,而你在紫薇教衣食無憂,還有姑姑疼,你是不是比她好過多了?”

尹秋沈默了一下,紅著眼說:“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編的?你就是想說服我心甘情願留下來,我不會當真的。”

南宮憫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說:“這可不是我編的,這是真事。”

尹秋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問:“那後來呢?”

南宮憫說:“後來?那小公主不願意嫁去敵國,所以帶著母親逃來了中原,可入關後沒兩個月就被永夜國的人給抓了回去,再之後,那小公主殺死了看護的衛兵,又帶著母親往中原逃了來,可這一次,她們還未入關,永夜國的鐵騎便將她們攔了下來,為了掩護小公主離開,她母親當場被馬蹄踐踏而死,一身骨頭都踩碎了,你再說,是小公主慘還是你慘?”

尹秋瞪大了雙眼,詫異道:“活活被馬蹄踩死的嗎……那小公主呢,她一個人豈不是要被抓回去?”

“倒是沒被抓回去,不過你一定猜不到,她後來幹了什麽,”南宮憫說,“縱然才十歲的年紀,但她可不是一般人,那時候就已經有了一身成年人都無法比擬的好武藝,她在關門憑一己之力殺光了永夜國所有追兵,那天夜裏下了一場大雪,關門口的護城江河早已被冰雪所覆蓋,可一場廝殺過去,整條江裏流的都是鮮紅的血水,連冰也融化了。”

尹秋楞楞的,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那場面,無端打了個冷顫。

“她活下來了?”

“當然。”

尹秋沈默許久,末了才問道:“那你跟我說這個故事,是想表達什麽?”她停了停,又道,“這跟師叔又有什麽關系?”

南宮憫眸光閃爍,瞧著尹秋淡淡一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滿江雪這個名字,不是她的本名。”

尹秋面露茫然:“什麽?”

南宮憫看了她兩眼,垂眸輕笑:“你可以想一想,滿江雪,到底是雪,還是血?”

尹秋不明所以,眼神充滿了疑惑。

她直直看著南宮憫,腦子裏一片空白。

“轟隆”一聲,一道驚雷驟然在耳邊炸開,遙遠的天際緊接著撕扯出一道銀龍般的閃電,霎時間照亮了整片天地。

屋子裏一瞬亮如白晝,又很快歸於夜色,尹秋被那突如其來的雷聲嚇得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地縮到床角抱緊了自己。

腦中泛起陣陣嗡鳴,尹秋在那雷聲的驚嚇中驀地回了點神,她心口一跳,眼前忽然閃過了一道明亮的白光。

滿江雪……

滿江……血?

·

狂風乍起,窗外夜色更沈,瓢潑大雨陡然降落,將人世間都淹沒在一片難忍的嘈雜裏。

幾個侍女在殿內慌手慌腳地關了門,又送來不少驅寒的炭火盆,僅留了一扇小窗透氣。

寒風席卷大殿,滿屋子緋紅紗帳高高揚起,像輕歌曼舞的女子們搖曳時飄蕩的裙袂。

尹秋眸中映著那片浮動的紅,她神情呆滯,楞楞地回想著南宮憫方才所說的話。

南宮憫至始至終都打量著尹秋,見她楞了半晌依舊沒什麽反應,便問道:“怎麽樣,得知了滿江雪的身份,你有什麽感想?”

尹秋目光失真,半晌才動了動眼珠子,不確定地說:“所以……師叔就是那個小公主?”

南宮憫饒有興味地盯著她,略略頷首:“是。”

聽清她的回答,尹秋神情震驚,又一次怔在了原地。

西翎國的公主……是師叔?

她居然是一國公主?

尹秋被這駭人聽聞的事情驚得說不出話來。

可感到意外和詫異的同時,她也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她想起來了,西翎國這名字,她的確是聽說過的。

和滿江雪初次上雲華山的那個早上,她們曾在客棧門口遇見過一位賣杏乳茶的小販,那小販便是西翎國的舊人,而彼時滿江雪也曾與他閑聊過幾句,連那小販都很驚訝於滿江雪竟會知道西翎。

如今看來,滿江雪知道也並不奇怪,她並非是道聽途說。

這般回憶起來,滿江雪也曾說過,她幼年是在關外長大,母親是中原人,父親是關外人,最為重要的是,她的確是在十五年前的一個雪夜被師父帶去了雲華宮,結合南宮憫先前所說的話來看,那天應該就是滿江雪在關門大開殺戒的日子。

前後聯系起來,一切都能對得上號,也能證明南宮憫沒有說謊。

也難怪滿江雪每每提及母親,總會洩露出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她從始至終,都極少談起父親。

理清這些頭緒,尹秋頓感五味雜陳,心海澎湃。

她從來沒有想過滿江雪的身世會是這樣的坎坷,那個萬眾矚目又不染塵埃的人,竟然會有那樣一段令人心驚的過往,而這些事,滿江雪不可能告訴她,若沒有南宮憫親口闡述,尹秋只怕這輩子都無從得知。

可當年,滿江雪才十歲,甚至比眼下的尹秋還要年幼,她是怎麽做到憑一己之力殺掉那些追兵的?

另外,親眼目睹娘親被殺害,她又是怎樣的心情?

尹秋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

子夜寒涼,雨聲綿密,殿中的侍女們不知何時都已退下,唯有床榻上的兩人靜默共處。

聽著窗外的大雨,尹秋內心異常覆雜,她回想著滿江雪的一言一笑,心中湧出諸多無法形容的感傷。

南宮憫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說:“發什麽呆?得知了你心心念念的師叔是亡國公主,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尹秋皺緊了眉頭,好半晌才回道:“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南宮憫說:“不是你自己想聽的麽?”

尹秋覺得跟她對話真是費勁,有點不耐煩道:“那不也是你主動要講的嗎?”

南宮憫彎彎唇角,淡聲道:“我是想提醒你,滿江雪那人,並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樣,她真實的面貌如何,也絕非你能夠想象得到的,你跟在她身邊,反正不是好事。”

“為什麽要這麽說?”尹秋聽得不適,“就算這些事不是你編的,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師叔現在過得很好,她也對我很好,我怎麽就不能跟著她了?”

“你還是沒明白,”南宮憫說,“她既是一國公主,就該承擔起肩上的責任,為了國家安定服從和親,可她卻選擇了反抗,而反抗的後果,便是激怒了永夜滅掉西翎,她因為一己私欲,害死了萬千子民,也害死了生母生父,這樣一個自私的人,你指望她能把你看得多重要?”

尹秋著實不懂這些家國仇恨,但聽南宮憫這般評價滿江雪,她心中厭煩極了,卻又不知該怎麽反駁,只得冷道:“你別想挑撥離間,我不會因為你說的話討厭師叔的,我只知道如果換成是我,我也不願意去和親,還是說你願意?你會心甘情願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嗎?”

“我當然不願意,”南宮憫笑得促狹,“可我又不是公主。”

尹秋氣結:“那你就沒資格點評師叔做的對不對。”

“事實擺在那裏,還不讓人說了?”南宮憫輕笑,“你還真是著了滿江雪的迷,我再跟你說直白一點罷,她滅國滅親,不是什麽好人,入了雲華宮後結識了沈曼冬,之後如意門也沒了,還不明白麽?滿江雪命裏帶煞,所有和她親近過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你就不怕跟著她之後,哪天也被她害死?”

見她這般顛倒黑白,隨意給滿江雪扣罪名,尹秋真是快氣死了,禁不住怒道:“如意門明明就是被你害的!關師叔什麽事?”

南宮憫從容道:“怎麽不關她事?真要說起來,當年雲華宮的首席大弟子該是她才對,其實輪不到沈曼冬,只不過滿江雪不在乎那虛名而已,你想想看,她分明就有能力抵禦紫薇教的進犯,卻還是眼睜睜看著如意門慘死那麽多人,這難道不是她的錯?”

尹秋越聽越不是滋味,下意識攥緊了掌心。

原本這些天的相處以來,尹秋對南宮憫已經有了幾分好感,可眼見她屢次惡意中傷滿江雪,還這般理直氣壯,分毫不覺自己有錯,尹秋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直接從雲端跌入地底。

“不要再說了,”尹秋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盡量自然地道,“我也被人罵過災星,可其實很多事情都跟我沒關系,我相信師叔是好人,你根本不了解她,所以你不能這樣評判她。”

南宮憫笑了笑,口吻帶著點不屑:“任你再是維護於滿江雪,也改變不了西翎國和如意門因她滅亡的事實。”

尹秋絞盡腦汁,努力搜刮畢生所學來推翻她的言論,正色道:“如果一個國家已經淪落到要靠一個十歲的女孩才能拯救,那說明這個國家本就快要滅亡了,你也說了師叔只是亂世之中的犧牲品,那她選擇自己的人生,又有什麽錯?”言罷,她又反問南宮憫道,“外頭也有不少人說你壞話,難道你也認為外人對你的揣測都是事實嗎?”

“但我並不在乎外人如何看我。”南宮憫立即道。

“師叔也不會在乎!”尹秋不甘示弱。

“你錯了,”南宮憫說,“她在乎的。”

尹秋睨著她:“你怎麽知道?”

南宮憫會心一笑:“就憑她當初沒有及時趕去如意門解救沈曼冬,這就是她心中無法拔除的刺,單憑這一點,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罪人,正因她對沈曼冬有愧,所以才會對你好,甚至打算孤身來到河州城把你救回去,你真以為她是單純的想要照顧你麽?不過是想彌補自己犯下的錯罷了。”

尹秋情難自抑:“師叔到底有什麽錯?滅掉如意門的人是你!”

南宮憫哂笑一聲,涼涼道:“我滅如意門,是為江湖恩怨,而她不救沈曼冬,則是另一回事。”

尹秋胸口起伏,氣的呼吸紊亂:“師叔沒有不救我娘,她說過,她只是沒有及時趕去如意門而已,你為什麽非要汙蔑她?”

“我汙蔑她?”南宮憫挑了挑眉,唇邊笑意不減,“當年你娘曾挺著大肚子去雲華宮找過滿江雪,她希望生產之日能有滿江雪作陪,可等到你出生那天,滿江雪並沒有去,她失約了。”

尹秋正要替滿江雪辯解,南宮憫卻又搶先道:“什麽公事繁忙去得遲了,那不過是滿江雪的借口而已,她是故意不去看望沈曼冬的,而這一次故意,正好給了我攻上流蒼山的機會,等到如意門真的出了事,滿江雪才匆匆率人趕去,但那時一切都已成定局,倘若她沒有失約,我必會忌憚滿江雪的所在而不敢輕易出手,你聽到此處,還敢說滿江雪一點過錯也沒有?”

南宮憫緊盯著尹秋,不容置疑道:“如意門的滅亡,就是滿江雪間接造成的,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無人可以替她洗白。”

尹秋楞了楞,執拗道:“我不信,你一定是騙我的!師叔怎麽可能故意不看我娘?她和我娘感情深厚,很多人都知道!”

南宮憫嗤笑:“別忘了你爹是什麽人,他親口告訴我的事,還能有假?”

尹秋說:“好,那你告訴我,師叔為什麽要失約?”

南宮憫看了看她,眸光微微閃爍,卻沒有很快回答這個問題。

尹秋正在氣頭上,見她不作聲便追問道:“你說啊,要想讓我相信如意門事變和師叔有關,你就必須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南宮憫安靜了片刻,卻是不答反問:“那麽我先來問問你,滿江雪可有和你談過沈曼冬的事?”

尹秋控制不住煩躁:“你指什麽事?”

這人就不能把話說明白一點嗎?

南宮憫又是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起身道:“我只能這麽跟你說,不論是你爹娘大婚,還是你娘生產,這兩個重要的日子,滿江雪都沒有到場。”

尹秋洩氣:“你到底想說什麽?”

夜風拂來,卷起南宮憫的長發,將她的眉眼襯得有些幽深,她回眸瞧著尹秋,緩聲道:“你要真想知道,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但我就怕你聽了之後接受不了。”

尹秋實在壓抑不住情緒了,抓狂道:“那你快點告訴我不行嗎?”

南宮憫面露沈思,片刻後才回道:“這件事麽,日後告訴你也不遲,總之我今天跟你說的夠多了,你不是挺聰明?盡管自己推測去,我還是那句話,滿江雪不是什麽善類,她也不是你能依靠的去處,眼下你最好乖乖待在紫薇教,別想再回到雲華宮。”

她說罷,不再管尹秋反應如何,撩開紗帳徑直行了出去。

尹秋一頭霧水,又難忍憤怒,她掀開被褥跳下床,急忙朝南宮憫追去,想要問個究竟,然而南宮憫卻不理會她,連頭也沒回。

“關門。”

尹秋將將走到門口,外頭的侍女便眼疾手快地將門緊緊閉攏了,頓時便將尹秋困在了殿中。

“放我出去!”尹秋大力推著門,沖南宮憫離去的身影大喊,“你回來,把話說清楚!”

南宮憫步伐一頓,瞧了瞧院中的夜雨,側臉道:“即日起,不準她再離開殿內一步。”

幾個侍女趕緊應下。

瞧見南宮憫漸漸離開了視線範圍,尹秋氣得要命,擡腿在那門上狠狠踹了幾腳。

“把門打開!”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人,在師叔面前軟軟糯糯,賣萌撒嬌,在別人面前就牙尖嘴利,連魔教教主都敢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