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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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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尹秋就著熱水洗了把臉,漱了口,正梳頭時,幾個侍女挑開紗帳行進來,手裏抱著幾套顏色各異的衣裳,見了她便都露出款款笑意。

“小主醒了?這是教主吩咐奴婢們送來的,小主看看喜歡哪套?”

尹秋瞧了瞧她們,有點不太適應被人這樣伺候,她正猶豫著,便聽南宮憫的聲音從一側傳來,說:“挑挑看罷,你該換身幹凈衣裳了。”

尹秋立在梳妝臺邊,左看右看,末了指著一名侍女手上的白裙道:“我要這個。”

那侍女如同得了什麽恩賜一般,立即歡歡喜喜地上前了兩步,南宮憫卻擺手道:“既是過年,便該穿點顏色亮麗的,換一個。”

尹秋只好換一個:“那就……”

“青色也不好,”南宮憫再一次截了她的話,“再挑挑。”

尹秋看著她的眼色,手指頭在幾名侍女身上一一游移著,最後停在了正對面那人身上。

她還沒開口說話,南宮憫就已笑了起來:“紅色好,喜慶。”

這哪是讓她挑?

尹秋心中腹誹,面上卻表現得乖順,接過那侍女遞來的紅裙,躲在簾子後頭換上了。

雲華宮弟子服都以素凈的白色為主,尹秋也自來沒有穿過這樣艷麗的衣裙,她對著銅鏡打量了自己幾眼,還有些不大習慣。

“跟姑姑穿一樣的顏色,甚好,”南宮憫寵溺地摸摸尹秋的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著就讓人心情明朗。”

尹秋縮了縮脖子,躲開南宮憫的觸碰,擡起眼看著她說:“我餓了。”

南宮憫便拉過她的手朝外廳行去,溫和道:“那就用早膳去。”

一晃眼,尹秋在紫薇教也已待了好些天,這期間,南宮憫對她十分憐愛,真就像是一個溫柔的長輩那般,不僅派了幾名侍女服侍尹秋,還親手給她穿過衣,梳過發,把她照顧得妥帖周到。

要不是記得此人都幹過什麽惡事,尹秋好些次幾乎都要忘了她是魔教教主,差點就要親近她了。

不能掉以輕心,除了師叔,沒人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好的。

尹秋在心中默默敲打自己,又默默抽回了被南宮憫握著的手。

兩人一同用了早膳,南宮憫便又帶著尹秋出了大殿游玩,和雲華宮不同,紫薇教並未建在高山之上,乃是座落在一處低矮的盆地,四面都被高山所環繞,有天然的屏障抵禦外敵進犯,易守難攻,且這裏景致也與雲華山有著天差地別,雖無鐘靈毓秀的山林草木,卻有險山怪峽,重巒疊嶂,四處都展現著獨特的奇光異彩。

這是尹秋來到紫薇教後第一次出門,見得各類奇景,心情不由豁然開朗,心中積壓的愁悶也舒緩不少,她下意識想同身邊的人歡呼一聲,又立馬想起身側站著的不是滿江雪,便立即收斂起了臉上的笑容,站得規規矩矩。

見狀,南宮憫彎唇一笑,問道:“怎麽,想起滿江雪了?”

尹秋瞥她一眼,沒吭聲。

南宮憫說:“那我不妨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如何?”

尹秋說:“什麽好消息?”

南宮憫說:“你先叫我一聲姑姑,叫了我便告訴你。”

尹秋滿臉都寫著抗拒。

“是關於滿江雪的,”南宮憫端詳著她,“你不想聽聽麽?”

尹秋微擡了眼睫,卻還是沒出聲。

“不叫就算了。”南宮憫倒也不強迫她。

尹秋想了想,試探著說:“你先告訴我不行嗎?”

南宮憫微笑:“不行。”

尹秋糾結半晌,終是因著滿江雪敗下陣來,細若蚊足地喊了一聲:“姑姑……”

南宮憫湊近她幾分,笑得愜意:“什麽?”

尹秋咬了咬嘴唇,負氣地道:“姑姑!”

“不夠真誠,”南宮憫有心逗弄她,“你在滿江雪面前是怎麽叫她師叔的?”

尹秋心道你能和師叔相提並論嗎?但還是忍著不適盡量輕聲說:“姑姑。”

南宮憫這才面露滿意之色,開口道:“我今早得了一封飛鴿傳書,說是滿江雪連夜離開了雲華宮,估計是要來救你。”

尹秋登時目光一亮。

“可別高興的太早,”南宮憫說,“她只帶了季晚疏一個人來,未免也太不將我紫薇教放在眼裏。”

尹秋聽了這話,方才那點欣喜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南宮憫會知道滿江雪的蹤跡,必是雲華宮有人跟她通風報信,那她一定會設下天羅地網等候滿江雪。

師叔只帶了季師姐一個人來,要想對抗紫薇教,豈不是以卵擊石?

尹秋忽然不想她來了。

可她不來,自己又該怎麽離開?

“她倒也該來的,”南宮憫摘了一片翠綠的樹葉,把玩著說,“當年她沒能救得了你娘,如今麽,拼了命也得救你才是。”

尹秋側目瞧著她,不由地問道:“你當年為什麽要對如意門下殺手?”

南宮憫輕笑一聲:“這還不簡單?江湖紛爭,自來便是你對付我,我對付你,沒有誰是清白的,我不對付如意門,他們遲早也會和雲華宮聯合起來對付我。”

尹秋默然。

見她不接話了,南宮憫又道:“我登位時十三歲,”她伸手在尹秋頭頂比劃了一下,“和你一樣還是個孩子,那時雲華宮老掌門還未去世,她想趁著我羽翼未豐將紫薇教一網打盡,好些次差點殺了我,加上你娘拜在雲華宮,又是首席大弟子,雲華宮與如意門更是親上加親,勢力壯大,我若要他們分崩離析,就只能從你娘下手,好在是籌謀幾年如願以償了,不然今日麽,我怕是已經投了胎,還不知在哪處玩泥巴。”

尹秋安靜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是怎麽找到我爹的?還認他做了義弟。”

南宮憫輕嘆:“你爹?他是個苦命人。”

對於娘親的生平事跡,尹秋早已有所耳聞,但對於爹爹,她還是知之甚少,聞言便問道:“他怎麽了?”

“他幼年是在如意門長大的,”南宮憫邊走邊說,帶著尹秋在山道上慢行,“尹氏夫婦是如意門的管事,原本日子過得不錯,卻撞見了不該看的,被人給害了,兩口子都成了又啞又瞎的廢人,你爹小小年紀,本該進學堂好生念書,卻因著爹娘殘疾生活不能自理,便在如意門裏當起了低等雜役,就靠那點月錢養活一家三口。”

·

那時尹宣不過六七歲,還不如院子裏的一根樹苗高。

在尹氏夫婦沒有出事前,夫妻倆本分守禮,又是統管下人的管事,將沈家上下種種事宜打點的井井有條,頗受沈家人稱讚,加上兒子尹宣讀書用功,性子穩重,出身雖不好,卻比大戶人家的孩子還要出色,是以尹家這三口人,在如意門中也算混得有聲有色。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某日尹宣放了學,照常回到獨院裏,卻瞧見爹娘七竅流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找了大夫來看,才知道他兩人是中了毒,命雖是救回來了,卻落了眼疾和啞疾。

家中遭此大難,尹宣傷心欲絕,六神無主,沈老門主查了幾個月也沒查出是誰下的毒手,尹氏夫婦看不見,也說不得,尹宣要他們拿筆寫下那人的名字,兩口子卻是著急得哇哇亂叫,怎麽也不肯寫。

一朝失勢,從前有多風光,多受人尊敬,此後就有多落魄,多為人嫌棄。

一開始沈家還能顧念舊情養著尹家三口人,可日子一長,便也不想管了,畢竟誰願意養著兩個廢人呢?尹宣只能棄了學業,當起雜役掙口吃的,日子過得分外艱難,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後,一天夜裏,尹氏夫婦忽然掛了白綾上吊自盡,而雙親屍骨還未收斂,尹宣又被人惡意栽贓,說他偷竊銀錢,被幾個小廝亂棍打下了山,就此成了個孤苦無依的孤兒。

“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在一家酒樓給老板當仆人,”南宮憫挑了個幹凈的石凳坐下,口吻淡得聽不出情緒,“父親帶我去赴宴,我們一行十多人吃酒玩樂時,你爹就跟在那老板身後忙前忙後,叫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說到此處,她微微蹙起了眉,攬過尹秋的雙肩將她摟在懷裏,接著說:“當時我父親病重,已無幾年光景,所以叫了別派掌門議事,托他們往後多照拂我一些,那席間有個老頭兒,六十多歲了,是誰我已不記得,他說照拂我可以,但他瞧上了這樓裏的一個男孩兒,要我父親把人贈給他,當做謝禮。”

許是南宮憫娓娓道來間神情逐漸變得沈重起來,尹秋沒有推開她,聽到此處心下動了動,說:“他瞧上了我爹?”

南宮憫嗤笑:“你爹長得招人麽。”

尹秋目露疑惑。

南宮憫看了看她,說:“有的老男人,就喜歡模樣好看的小男孩兒,養在屋子裏當男寵,懂麽?”

尹秋臉色一變,震驚道:“他、他是對我爹……”

南宮憫豎起食指擋在唇前,“噓”了一聲:“但我父親沒有同意。”

尹秋沈悶片刻:“然後呢?”

“然後那老頭兒就當眾發了脾氣,”南宮憫說,“再然後,我父親捅了他一劍,把他殺了。”

“或許人人都覺得紫薇教是魔教,可在我眼裏,這世上哪有什麽黑白之分,不過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謀求生路罷了,”南宮憫又說,“那老頭兒喪了命,其餘人也不敢出聲,我父親便把你爹叫到跟前問話,得知了他的身世後,便又將他帶回了紫薇教,與我一同習文練武,過了一年,我父親就正式收他為義子,我們也就成了姐弟。”

沒想到爹爹居然是這樣的身世,尹秋始料未及,心中震駭。

而她也在這一刻明白了,爹爹為何要假意接近娘親,幫助紫薇教滅了如意門。

即便年幼如尹秋,在聽聞這些事後,也能猜測尹氏夫婦必是被如意門中的人所害,那尹宣本人又豈會不知?他痛失雙親,受盡折辱,紫薇教對於他而言,無異於是絕境之中的一條生路,給了他希望,也給了他覆仇的機會。

“只是可惜,你爹最終竟真的愛上了沈曼冬,”南宮憫說,“你娘再是天縱奇才,也終歸是個女人,還是個剛生了孩子體虛力乏的女人,你爹如何能打不過她?只不過是心甘情願把命送到她手上,自尋死路。”

她說罷,笑聲裏摻了點微妙的意味,像是譏諷,又像是自嘲。

費盡心機,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大仇得報,可逝去的人終究已然逝去,無法歸來,而仇恨帶來的傷痛卻並不能因此戛然而止,反倒牽扯出了更多的無奈和悔恨。

朝夕相處,虛情假意也在日覆一日中變得真切,更何況是那樣一個萬眾矚目的人,僅僅提起她的名字,便無人不讚上一個“好”字。

越是活在陰暗角落裏的人,越是渴望那些光鮮亮麗的存在,倘若哪天真的伸手碰到了,又如何能做到不去珍惜?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人生也沒有回頭再走一遍的選擇。

·

寒風越過山谷而來,帶著未消的霜氣,撲到鼻尖時,好似沾了點不知名的花香。

尹秋曾經以為,爹爹就是外人口中敘述的那樣,是個絕情絕義的惡徒,所以從她知曉自己的身世起,她還是會思念娘親,可對於爹爹,她幾乎很少會想起他。

可如今得知了他的過往,尹秋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感傷。

爹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但她已無從得知了。

這場談話到此為止,兩人都沈默下來,誰也沒有再開口講話。

良久,尹秋才深吸一口氣,說:“可你既然說過,你並不覺得聖劍一定在我娘手上,那你為什麽還要把我抓來紫薇教?”

南宮憫說:“所有不確定的事,都要弄個清楚才行,你娘是生是死我也不知,如此才更要查個究竟,她若真活著,眼下你就是唯一能將她引出來的人。”

尹秋看了看她,南宮憫又道:“何況,你算是我名義上的侄女,帶你來紫薇教有何不可?那雲華宮裏頭,可沒有誰真是你的親人。”

尹秋微楞,繼而搖頭道:“不是的,還有師叔。”

南宮憫說:“你覺得,你能在她身邊待一輩子?”

“倘使師叔不成婚的話……”

“她若是成婚了呢?”

“若是成婚……”

尹秋設想了一下,心緒一瞬亂起來:“師叔說過,就算她成了婚,也不會不管我的。”

南宮憫得了這話,未置可否,只是淡淡看著尹秋。

她雖不言,但尹秋還是被她的目光看得如芒在背,尹秋從南宮憫懷裏掙開,起身說:“縱然我不能跟在師叔身邊一輩子,但我也不想留在紫薇教。”

“為何?”南宮憫打量著她,“你在雲華宮不過是個普通弟子,可留在紫薇教,卻是身份尊貴的小主人,連四大護法見了你也得卑躬屈膝,這樣的待遇,滿江雪能給你麽?”

“師叔不能給我,”尹秋說,“可那也不是我想要的。”

南宮憫問道:“那你想要什麽?”

尹秋略顯茫然,頓了頓才說:“我想……和師叔一直在一起。”

積雪如絮,盡覆山林,那雪景映在南宮憫的眸中,像是一片清冷的月光,她直起身來,垂眸看著尹秋道:“如果我說,你爹出事前留有遺言,要我務必將你撫養長大,絕不可叫你接觸雲華宮的人呢?”

尹秋楞住:“他有這麽說過?”

南宮憫輕點了下頭。

絕不能叫她接觸雲華宮?這是為何?

“聖劍雖然重要,但也不一定非要拿你來找,”南宮憫淡淡道,“我之所以要帶你回來,只是記著你爹的遺言罷了。”

尹秋半信半疑:“真的?”

南宮憫輕笑:“騙你有好處?”

“可我已經遇見師叔了,”尹秋說,“再說了,既然我爹交代過你,那你當年怎麽沒把我帶回來?”

“我倒是想,”南宮憫說,“可找遍整個流蒼山也不見你蹤影,你是被人藏了起來,有人不想你落在紫薇教或雲華宮手裏,懂麽?”

尹秋訝然。

其實她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她既然能在如意門事變時活下來,卻怎麽沒人註意到她?又是怎麽會流落到街頭去?

她也曾問過滿江雪,可滿江雪也不知。

“實話跟你說罷,就算雲華宮肯拿聖劍換你,我也不會放你走,”南宮憫說,“你和雲華宮根本毫無關系,沈曼冬不過是雲華宮一個弟子罷了,她終究是如意門的人,而你爹則是我紫薇教的人,而今如意門已不覆存在,於情於理你都該待在紫薇教,而不是去什麽雲華宮。”

尹秋皺起眉來,有些生硬道:“可我已經長大了,你們對於我來說,其實都只是陌生人,難道我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去處嗎?”

“還真沒有,”南宮憫笑得有幾分促狹,“至少目前沒有。”

尹秋說:“如果是師叔,她不會強迫我什麽,你沒她對我好。”

南宮憫說:“她對你再好也是個外人,我可是你姑姑,如假包換。”

尹秋一陣語塞,只覺南宮憫真是霸道又蠻不講理,可她一時間又不知該怎麽反駁回去,且反駁也無用。

“你多待上幾日就知道紫薇教的好了,”南宮憫拍了拍她的後頸,言辭溫和,“姑姑會比滿江雪對你更好,你不妨等著看。”

尹秋斂了斂眸子,沒有表態,再一次噤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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