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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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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銀光揮灑,月華如練,窗外的楓樹稍頭頂著一輪彎刀似的弦月,投來清冷明亮的光輝,與屋內的燭火兩相交融,形成一種似暖還寒的奇異色彩,映在尹秋沈靜的睡顏上。

這是一個久違的冬日月夜。

不知是何處泛起了嘩嘩的水流聲,尹秋昏沈間聽到那動靜,略微清醒了些,她很是費力地掀了掀眼皮,視線裏充斥著一團朦朧的紅暈,有些看不清周身景物。

頸側還殘存著痛意,胸口也隱隱作痛,尹秋頭疼欲裂,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才逐漸清明過來,視野緩緩變得清晰。

不像是尋常房間,更像是一處寬敞的大殿,她倒在一張柔軟的暖榻上,目之所及俱是輕柔薄紗所制的緋紅紗帳,在那晚風中翻飛起伏,像一片片晃蕩的煙雲,染紅了尹秋的眸光。

這是哪兒?

尹秋渾身酸疼,吃力地撐起身來,揉著眼茫然四顧。

她呆呆地打量著此處,腦子還有些混沌,一時間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過了許久,她才回憶起一些零碎的畫面,先是丁憐真的臉,爾後又是一處雲深霧濃的斷崖,緊接著便是溫朝雨朝她襲來的手,再之後的事,她就死活也不記得了。

莫非這裏是紫薇教?

尹秋徹底清醒過來,心中頓時湧出濃濃的不安和恐懼。

水流聲還在耳邊回響著,似乎還伴隨了不少女子們的歡笑聲,尹秋咽了咽口水,從榻上小心翼翼地跳下去,撩開重重紗帳往外走。

空氣裏浮動著一股濃郁的熏香,味道很是刺鼻,尹秋腿腳綿軟,氣息羸弱,沒走幾步就感到呼吸急促,扶著一張木桌停了下來。

她擡起眼睫四處觀望,這才發覺斜前方的紗帳外晃著不少人影,定睛一看,那地方乃是一方湯池,熱氣繚繞,宛如雲蒸霞蔚,裏頭擠了好些個衣不蔽體的年輕女子,正在池內嬉戲打鬧,嬌笑聲不斷。

那些女子個個貌美如花,身姿曼妙,只著了一件可有可無的紗衣,那紗衣沾了水,便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該遮的地方丁點也沒遮住,一眼看去,白花花的手臂,袒露無遺的胸口,比尹秋在尋春院裏見過的場景還要令人臉紅心跳。

瞧見這一幕,尹秋不由地楞住了。

這就是紫薇教?還是說……溫朝雨根本沒帶她來紫薇教,而是把她扔到了什麽青樓?

思索間,耳中的聲音又發生了變化,笑聲還在繼續,卻是忽然間多了幾分低低的喘息,還帶了些不可言狀的呻|吟,尹秋又看了看,瞧見那些女子相互擁抱,擠作一團,個個仰著脖頸,嘴唇微張,神情迷醉又享受。

尹秋霎時間明白她們並非是在戲水,而是在做別的,禁不住臉色一變,慌忙移開了視線。

完了,真的是青樓。

溫朝雨帶她來青樓做什麽!

溫朝雨……溫朝雨呢?她人在哪兒?

尹秋下意識邁開步子,要即刻逃離這地方,然而她一轉身,就見眼前站了個面帶笑意的紅衣女人。

這人不知是何時來的,毫無動靜,她神色從容,立在那窗下的月光中,一身紅裙柔媚得像是一汪春水,不施脂粉的臉孔白皙清透,眼角眉梢卻又像是點了胭脂,含著動人的桃紅,一雙眼眸含情脈脈,十分溫柔,美得攝人心魄。

尹秋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地後退兩步。

“好看麽?”女人看了她一陣,忽地輕聲問道。

尹秋眼神慌亂,沒有說話。

“別害怕,”女人的聲音很低沈,朝尹秋湊近幾步,指著那湯池說,“你看了老半天,好看麽?”

眼風裏還游移著那些亂晃的人影,尹秋面上發熱,瑟縮著頭:“你是誰?”

女人笑了起來:“你不妨猜猜看?”

尹秋端詳她幾眼,兩手背在身後攥著衣袖,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女人反問:“你覺得這裏是什麽地方?”

尹秋蹙著眉,不確定地道:“是……紫薇教嗎?”

女人點了下頭。

雖然心裏有過猜想,但得到證實的這一刻還是免不了感到心驚,尹秋神情訝然,艱難地開口道:“那你是……?”

女人笑得很親切,說:“你爹是我義弟,按照輩分,你得喚我一聲姑姑。”

她是紫薇教教主南宮憫?!

接連受到沖擊,尹秋心頭震撼,楞楞地說不出話來。

是禍躲不過,紫薇教找了她這麽久,終於還是得逞了。

“你把我抓來,是要做什麽?”良久,尹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沖對面的人問道。

南宮憫別有深意地看著她,說:“這話不對,什麽叫把你抓來?我是你姑姑,紫薇教就是你的家,把你帶回來是天經地義。”

知曉了她的身份,又得知了此處是何地,許是這些日子經歷了許多意外,尹秋反倒很快冷靜下來,且她發覺南宮憫言辭還算溫和,並不是可怕之人,便鎮定著道:“我早就沒有家了,你別騙我。”

“騙你做什麽,”南宮憫目光憐愛,沖尹秋招招手,“來,到姑姑這兒來。”

尹秋不動。

南宮憫便主動行到尹秋身前,拉著她的手道:“從前的家沒有了,如今又有了新的家,既已回來,姑姑便會待你好,不必緊張。”

她的掌心冰涼,不帶一絲暖人的溫度,尹秋縱然極力安撫自己不要驚慌,但她終歸年幼,心志不夠穩定,被南宮憫這麽一碰,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別碰我,”尹秋迅速抽回手,神色戒備,“我跟你不熟的。”

“那你跟誰熟?”南宮憫柔聲責備,“我可是你姑姑,怎能對姑姑無禮?”

尹秋表面平靜,內心卻是生出幾分厭惡。

就是眼前這個人,滅了如意門上上下下,害死了她的親人,將流蒼山變作一堆廢墟。

一個殺人兇手,犯下那樣的滔天罪責,如今卻能沒事人一般跟她虛情假意,一口一個“姑姑”。

尹秋別過臉不看南宮憫,垂眸說:“我娘已經死了,就算她還活著也不會在意我的,你抓我來沒用。”

似是對尹秋的反應感到些許意外,南宮憫看著她的眼神深了深,笑道:“你娘死沒死與我何幹?要找她的人是雲華宮,不是我紫薇教。”

尹秋說:“別裝了,我聽師叔說過,你是以為聖劍在我娘手裏,所以想用我把她逼出來。”

南宮憫挑了眉,大笑一聲:“滿江雪?”她語氣玩味,“你以為她嘴裏的話都是真的?”

尹秋一聽她這口氣是要開始說滿江雪的壞話,臉色便沈下來:“師叔不會騙我。”

“那你可就錯了,”南宮憫說,“我要找聖劍不假,但我可從沒說過聖劍一定在你娘手上,倒是滿江雪,之前假扮沈曼冬演了一出戲,又對外放話說聖劍在她手裏,我紫薇教的東西,憑什麽要雲華宮替我保管?”

尹秋忽然想起那日下午,滿江雪易容成了娘親的模樣在房裏等著她。

“那又如何?”尹秋說,“就算師叔扮成我娘的樣子,也沒有做什麽壞事,更沒有騙過我什麽。”

“可她壞了我的事,也騙了我,”南宮憫說,“既然她說聖劍在她手上,那便交出來,你這麽懂道理的樣子,也該知道什麽叫物歸原主。”

尹秋睨著她:“那這和你抓我來紫薇教有什麽關系?”

南宮憫笑看她一眼:“以劍換人麽,如此顯而易見的事,還用問?”

尹秋立即道:“那你先前還說沒騙我,你明明就是別有用心,卻騙我說帶我回家。”

沒料到尹秋心思竟會這般敏銳,南宮憫被她小小的擺了一道,不由地笑起來:“看不出來你還挺聰明,”她說罷,擡腿朝那湯池行去,“那我也就懶得演戲了,你那師叔什麽時候拿劍來,你就什麽時候走,且看她願不願意來救你罷。”

·

尹秋靠著桌沿,扭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這時夜已沈沈,萬籟俱寂,連風聲也消減了。

唯有那湯池裏的動靜絲毫沒有減弱,反倒愈加吵鬧。

尹秋不知紫薇教在哪座州城,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料想一兩日該是有的,滿江雪也一定發現她不見了,就是不清楚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紫薇教。

師叔會不會很著急?

那什麽聖劍真的在雲華宮嗎?師叔又真的會帶著劍來救她回去嗎?

萬一雲華宮並沒有聖劍,師叔拿什麽來換她?

再者聖劍若真是在雲華宮,即便師叔願意,那掌門又願不願意拿劍換人?

尹秋想到這些,頭暈的更厲害了。

僅靠她自己是逃不了的,如今只能等待滿江雪前來營救,但看南宮憫倒也沒有為難她的意思,尹秋暗暗想著,目前的處境還算良好,至少沒有兇險,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待著,不給自己惹麻煩。

腹中空空如也,尹秋餓得兩眼昏花,又口幹舌燥,她擡眼朝前方看了看,見南宮憫立在那紗帳外頭,靜靜註視著池子裏的景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發覺她看的很認真,周身氣勢也與先前有所不同,眉目間沒了笑意,整個人看著冷冰冰的,像是突然間變了個人。

尹秋不能理解那有什麽好看的,還能看的這麽專註,她正想著該怎麽叫一叫南宮憫,卻見南宮憫若有所感地偏了頭,朝她投來了視線。

“餓了?”

說這話的一瞬間,南宮憫又恢覆到不久前的親切和善,臉上的笑也掛起來了。

除了溫朝雨,尹秋還沒見過第二個變臉這麽快的人,看來紫薇教的人都不大正常。

尹秋點點頭:“嗯,餓了。”

南宮憫瞧了瞧她,說:“那你叫我一聲姑姑,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尹秋擰著眉毛,不作聲。

“不叫就餓著。”南宮憫不理她了。

要對仇人親昵地喊“姑姑”,尹秋就是餓死也不願意,見南宮憫轉過身去,她便靠著桌腿蹲下來,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兩人都不再說話,氣氛卻變得古怪起來,像是一種無聲的對峙。

未幾,便見南宮憫翹起了唇角,說:“都下去。”

池子裏的女子們便都停了下來,紛紛起身披好衣裳,一一俯身作了禮,神態恭敬地退下了去。

人一走,這大殿就只剩下了尹秋與南宮憫兩人,熱鬧消退,即刻變得冷清起來。

“想吃什麽?”南宮憫款步走來,垂眸瞧著尹秋。

尹秋蹲在地上按著肚子,說:“都行,我不挑食。”

南宮憫無端輕笑一聲:“你這樣子,像極了一只急待投食的小狗。”

小狗?尹秋生硬道:“你怎麽罵人呢……”

南宮憫笑笑不說話,也不伸手拉她,徑直朝大廳行去,尹秋見狀趕緊起身跟上,眼前一陣發黑,滿腦袋金星直冒。

先前那些女子此刻已出了門,道道身影映在窗紙上,像一幅幅皮影畫,尹秋瞥了一眼,問南宮憫道:“你……為什麽要看她們洗澡?”

南宮憫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洗澡?”

尹秋“嗯”了一聲。

南宮憫斜眸看了她一眼,說:“她們可不是在洗澡。”

尹秋當然知道她們不是在洗澡,卻又不曉得該拿什麽詞來形容,只好用了洗澡這兩個字眼。

瞧見尹秋一臉疑惑與懵懂,南宮憫頓了頓,說:“你從前在青樓待過,這種事應該不必我來告訴你,嗯?”說完這話,她還特地補了一句,“何況你也不小了。”

對於她知道自己在青樓待過,尹秋並不覺得驚訝,只是訕訕道:“我知道……我問的是你為什麽要看。”

“自然是因為好看,”南宮憫眼波流轉,語調含著戲謔,“我養著她們,不要她們殺人,也不要她們做別的,為的就是一睹快活。”

尹秋眼神覆雜地看著她。

這人的嗜好真奇怪。

可說來也的確是怪,尹秋在弟子院時,聽過不少同窗提及過紫薇教,都說教主南宮憫心如蛇蠍,手段狠辣,心思歹毒又冷血,任誰說到她的名字都是一臉懼怕,從前尹秋每每被溫朝雨劫持,內心都十分恐慌,生怕被帶來紫薇教,可她現在不僅真的來了,還親眼見到了傳聞中的南宮憫,卻並不覺得有多怕她,還敢與她心平氣和地談話,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的親近之感。

難道是因為她和爹爹的關系?尹秋暗暗想。

可聽滿江雪說,爹爹只是紫薇教一個無名之輩,南宮憫怎麽會認他做義弟?

尹秋立馬又想起來——還能是為什麽,當然是為了要爹爹故意接近娘親,好滅了如意門,畢竟她聽很多人說過,爹爹那張臉生得俊朗,沒有哪個女子見了不為之心動的。

娘親到底也是個女人。

胡思亂想間,一大一小已前後入了大廳,南宮憫吩咐人上了飯菜,姿態慵懶地靠在了美人榻上,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尹秋小口小口進食。

廳中沒點熏香,但那味道還是從內殿一陣一陣地傳了來,尹秋聞得直皺眉,吃進嘴裏的飯菜也都是那股子香味兒,如同嚼蠟一般。

她一邊吃,一邊想著滿江雪,心想還是師叔身上的香味好聞,清清淡淡的,不像這裏,聞久了叫人覺得沈悶。

忽略掉那道始終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尹秋若無其事地吃完了飯,擱了碗筷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南宮憫饒有興味地盯著她,這才開口道:“你就不怕這飯菜裏有毒?”

尹秋吞咽的動作一頓,想了想說:“你要是想殺我,沒必要這麽費勁罷……”

說是這麽說,但她心裏還真有點忐忑。

萬一真就有毒呢?

說不定給她吃些要不了命但活受罪的毒,好逼著滿江雪盡快交出聖劍,這也不是沒可能。

可吃都吃了,總不能再吐出來。

“你好像不怕我,”南宮憫淺笑,“你昏睡了兩日,醒來後也不見你有多慌張,沒說幾句就跟我要吃的,怎麽,你沒聽說過紫薇教是什麽地方?”

尹秋對上她的視線,老實道:“聽說過的。”

南宮憫看了她片刻,說:“那你怎麽不害怕?”

尹秋怎麽可能不害怕,只不過是故作鎮定罷了。

她放下茶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大殿門還開著,夜風從外頭湧進來,撲亂了尹秋的發,她擡頭朝門外看了一眼,發覺院子裏立著不少楓樹,隱在昏暗的角落裏,那隨風舞動的楓葉,像一片片游離在夜色中的晚霞,透著幾分蕭索與孤清。

紫薇教也有紅楓?

尹秋正想著,便聽南宮憫的聲音響在她耳畔:“那是你爹從流蒼山移栽過來的。”

聽到她的說話聲驟然間離自己很近,尹秋一個激靈,回頭看去,南宮憫不知何時從美人榻上起了身,坐在了她身側。

尹秋往外挪了挪,說:“我爹也喜歡楓樹?”

南宮憫歪著頭打量她,說:“他不喜歡,只是你娘喜歡。”

尹秋目露疑惑。

“你爹原本打算著,滅掉如意門後將你娘帶來紫薇教,”南宮憫笑得意味深長,“卻沒想到,你娘一劍把他殺了,連屍骨都找不到。”

尹秋沈默了一會兒,說:“他不是不喜歡我娘嗎?”

南宮憫搖頭,伸出手摸了摸尹秋的眼睛,說:“你娘一生追求者無數,可若要說最愛她的人是誰,非尹宣莫屬。”

尹秋微微楞住。

“你這雙眼睛,真是像極了你爹。”

南宮憫輕言細語地說著,看著尹秋的眼神一瞬變得深邃起來。

這樣的觸碰,令尹秋無法抑制地心生反感,她躲開那只表面幹凈卻沾滿了血腥的手,維持著緘默。

南宮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收回手入了內殿,頭也不回地道:“既來之,則安之,今日是大年初一,許久沒人陪我過過年了,你進來陪姑姑說會兒話罷。”

尹秋皺著眉,沒有動身,她看著窗外那輪弦月,佯裝的鎮定自若蕩然無存,只餘滿臉沈重。

錯過了武試,也錯過了和滿江雪一起過年,一切美好的打算都泡湯了。

師叔這會兒在幹什麽呢?

尹秋嘆了口氣,輕輕閉上了酸澀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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