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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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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色發陰,冬日愈發冷了,孟璟久坐不動,在寒風中冷得直打擺子,他搓了搓手,見那茶棚裏頭的茶還冒著熱氣,便走過去倒了一碗熱茶驅寒。

“餵,你叫孟璟是不是?”忽然,有個女弟子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孟璟偏過頭,發覺一行女弟子不知何時朝他走了來,個個手執長劍,神情冷漠,一雙雙眼睛都將他直勾勾地盯著。

“你們是誰?”孟璟丟了茶碗,回望著她們。

“輪得到你來問我們是誰?”那女弟子道,“鍛劍閣今日差人手,長老聽說你昨日阻攔丁師姐要人,所以吩咐我們帶你去天音峰幹活兒,跟我們走罷。”

孟璟瞧了瞧她們,後退兩步:“我不去。”

“你不去?”那女弟子冷道,“沒你說話的份!天音峰自來需要到新弟子院挑人打下手,這是宮裏人人皆知的事,長老的話無人敢不從,由不得你不去!”

孟璟亦是一聲冷笑,說:“別裝模作樣的,我昨天幫了尹秋,今日你們便來挑我的刺,以為我看不出來?”

見他態度如此惡劣,那女弟子大怒:“你算個什麽東西?居然敢頂撞我們,”她說著,大手一揮,“綁也得給我綁去!”

聞言,孟璟將小板凳一丟,當場就要離去,幾個女弟子紛紛上前來擒住他,神情含著鄙夷。

這些都是天音峰的老弟子,自小習武,就算沒真的動手,孟璟也誠然不是她們的對手,何況她們人多勢眾,合著夥兒對孟璟拉拉扯扯,孟璟體虛無力,怎麽也掙脫不得。

“放開我!”孟璟怒從心頭起,對著這幾名女弟子便是一腳踹去。

“好啊你,敢對前輩動手!”那女弟子見狀又是一聲高喝,“給我打!”

另外幾名女弟子得了她這話,便都急不可耐地對孟璟推搡起來,你一掌我一掌,耍猴一般將孟璟玩弄得團團轉,孟璟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被她們推到地上,挨了幾腳狠踹。

“一個山野農戶的窮小子,也敢在丁師姐面前耍花樣,”那女弟子操著手,冷眼看著孟璟被毆打,“你說得不錯,就是故意來挑你刺的,可惜你不識時務,你若乖乖跟著去天音峰,我們倒不會如此,這都是你自找的!”

這些人起初還未下狠手,後頭卻是越打越兇,孟璟渾身生疼,禁不住破口大罵道:“醜婆娘!我殺了你們!”

他吼完這一句,鉚足了勁兒掀開周圍幾人爬起來,直沖那為首的女弟子撲去,攥著拳頭作勢要打她,那女弟子一動不動,嗤笑一聲,擡腿便是一腳踹在孟璟胸口,登時又將孟璟給踹了回去。

“目無尊長,以下犯上,拖他到刑堂去!”

幾個女弟子便都將孟璟牢牢箍住,真就拖著孟璟的兩條腿要把他帶走。

孟璟目齜欲裂,被那一腳踹的幾乎窒息,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兩眼漸漸有些翻白。

一名女弟子註意到,狐疑著說:“師姐,你看他……”

“這小子精著呢,說不定是在裝樣子,”為首的女弟子道,“不管他,趕緊給我拖走!”

那女弟子遲疑了一下,瞧了瞧孟璟的反應,雖心中有些擔憂,卻也不敢忤逆師姐,還是依言照做了去。

幾人將將走出一截,身後便倏地傳來一道高喊:“住手!”

女弟子們回過頭去,便見兩名年紀相仿的小師妹急急奔了過來,看長相都是眼熟的。

“你們快把他放開!”一見孟璟那副臉色慘白的模樣,尹秋便暗道不好,趕緊沖上去抓住孟璟。

後頭傅湘也已跟來,正色道:“各位師姐做什麽要打人?孟璟本就患有心疾,氣不得激不得,你們沒瞧見他臉色不對麽?鬧出人命怎麽辦!”

那為首的女弟子見了她倆,哂笑:“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她將三個小輩掃了一遍,冷道,“若非你們二人惹惱了丁師姐,這小子是一點事也沒有,既然你們不肯去天音峰做事,那總得有個人擔責,你們是一個沈師叔之後,一個是明月樓之後,我們普通弟子請不動你們兩位金枝玉葉的小姐,那就只能請別人,快些閃開!”

尹秋將孟璟護得死死的,說:“就算要去天音峰做事,也絕沒有動手打人的道理,你們這樣做有違宮規,掌門知道了不會同意的。”

“少拿掌門來嚇人!”那女弟子道,“你們倆搞清楚,是他先動手打人的,有違宮規的人也是他,我們此番正是要帶他去刑堂按宮規處置,你們再要阻攔,事情鬧到掌門那裏,可不是我們受罰!”

傅湘一向擅長處理人際關系,能和和氣氣就不會輕易動怒,但此刻也免不了沈下臉來,說:“那就等我們稟報掌門再說,孟璟已被你們打得犯了病,這時絕不能帶他走,出了人命你們負責麽?”

那女弟子蠻橫道:“他是不是真的犯病,去了刑堂自有醫藥弟子判定,再要誤事,連你們一起帶走!”

傅湘不甘示弱,擋在尹秋與孟璟前頭,與這女弟子對視道:“那你就試試看!”

·

冷風一瞬襲來,吹動傅湘滿頭黑發,她收斂起了平日裏的笑容,神情嚴肅,眉目不善,這女弟子與她四目相對間,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忌憚來。

孟璟低低地喊著:“尹秋……我疼……”

尹秋急忙將擒著孟璟的女弟子們推開,在孟璟胸口摸索道:“別怕,我這就餵你吃藥。”

如同藏書閣那日一樣,尹秋先是摸到一片不太明顯的柔軟,她沒來由楞了楞,手上動作停了一停,孟璟像是察覺到她的異樣,緊咬著牙關說:“藥瓶在袖袋裏……”

尹秋眼神覆雜地看了他一眼。

孟璟仰首躺著,脖間一片冷汗,表情痛苦,從尹秋的角度看去,他面容柔和清秀,頸項肌膚白皙如玉,微闔的雙眸泛著點點柔光,瞧來很是惹人憐。

尹秋看著他,心中無端冒出來一個荒誕的想法,她不動聲色地動了動手,打算再確認一下時,孟璟卻觸電般地扣住了尹秋的手腕,切齒道:“袖袋……”

回想起藏書閣那日,孟璟也是這般情急的反應,尹秋恍惚間忽然明白了什麽,她心頭震駭,手腕被孟璟捏得發痛,這才回過神來,摸出孟璟袖袋裏的藥瓶,火速餵了粒丹藥給他,爾後又跑去茶棚倒了碗水來。

這一番舉動結束,孟璟一口氣老半天才緩過來,胸口劇烈起伏,尹秋眉頭深鎖地看著他,掌心好似還殘存著某種觸感。

見得孟璟不像是裝病,那女弟子目光銳利,看了又看,末了便道:“行了,藥也餵了,人也沒事,你們倆快讓開!”

傅湘巍然不動:“不行,再等等。”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攔,那女弟子憋不住發火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管你是什麽身份,礙著我們抓人也得被罰,把她們兩個一起帶走!”

傅湘低哼一聲,果斷回頭將尹秋和孟璟護在身後,不卑不亢道:“要麽你們請掌門來,要麽你們把天音峰長老請來,否則我們不會跟你走的。”

那女弟子已經徹底沒了耐心,喝道:“還楞著幹什麽!都給我拖去刑堂!”

其餘幾個女弟子趕緊伸手抓人,尹秋忙將孟璟一擋,傅湘則攤開雙手把他們兩人都攥住,一群人便就這麽拉扯起來,場面很是混亂。

正僵持不下間,下一刻,便聽後方又是一道怒喝憑空響起:“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聽到那聲音,幾個女弟子都是一楞,待看清來人是誰後,便都一瞬變了臉色,連忙收了手往一側退去。

尹秋兩手都出了汗,指節泛白,她側目看去,竟見教導師姐領著一隊護衛弟子趕了過來,人群後方還若隱若現地飄蕩著一截雪白的裙角,尹秋定睛細看一陣,看到那人腰間別著的一把銀質匕首,不禁喜出望外。

是滿江雪!

“你們天音峰是越發猖狂了!”教導師姐揮著鞭子,指著那些女弟子罵道,“往年你們要來挑人幹苦力,我想著新弟子多做些事未嘗不是一種鍛煉,缺兩堂課也無妨,所以自來便不與你們多計較,而今你們得寸進尺,都動起手直接搶人來了!真當我這裏的新弟子們都好欺負麽!”

這教導師姐名為許連枝,二十八、九的年紀,統管新弟子院已有多年,因著嚴厲的作風與不茍言笑的性情,在宮中頗有威望,如今各峰各脈的弟子們,哪個不是經她手教導出來的?就連葉芝蘭與季晚疏等人也要給她幾分薄面,說誇張點,許連枝算不少人半個師父,這幾名天音峰的女弟子自然也不例外,算是她半個徒弟。

眼見許連枝聞風而來,又有滿江雪親自到場,這些女弟子自知情勢不妙,不敢再作威作福,忙不疊齊刷刷跪倒在地。

“見過師叔,見過許師姐!”

許連枝雖比滿江雪年長幾歲,但兩人地位不同,輩分也不同,是以許連枝也要對滿江雪尊稱一聲“師叔”,她率先發了話,爾後便轉過身道:“真是氣死我了,拿我們新弟子院當雜役院,師叔既然也在場,此事就由你來定奪罷。”

陰沈天光下,滿江雪一身雪白,渾身上下白得耀眼,好似在發光,她適才得了暗衛弟子的通報,聽說了此事,便立即朝這處趕了來,還好來得及時,沒拖到尹秋幾人被帶走。

“誰叫你們來的?”一陣短暫的寂靜後,滿江雪輕聲問道。

女弟子們都懼怕她,也不敢如實報了丁憐真的姓名,都戰戰兢兢地跪著不說話。

“你們不答,那我就默認是程長老命你們來的,”滿江雪說,“去將程長老請來。”

一名護衛弟子領了命,當即就要前往天音峰請人,那為首的女弟子暗道不好,趕緊擡頭道:“師叔且慢!弟子們來此並非程長老的命令,而是,而是……”

許連枝拔高聲量道:“還不快說!”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女弟子緊皺著眉,猶豫不決道:“是……是丁師姐。”

滿江雪看著她:“哪個丁師姐?”

那女弟子又是一陣支吾,末了才放低聲音道:“是丁憐真……丁師姐。”

滿江雪毫不意外。

倒是許連枝又罵了起來:“又是她!又是那個丁憐真!你們天音峰人人唯她馬首是瞻,把她捧得跟個土皇帝一般,真是無法無天!”

對比起她,滿江雪就顯得十分平靜,她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淡淡道:“把人叫來。”

那女弟子苦著臉,暗想這回是真的完蛋了,但也不敢遲疑,趕緊起身去找丁憐真的所在。

·

一盞茶的功夫後,眾人集結於刑堂大廳,滿江雪坐在高堂上,許連枝坐在她右下方,底下跪了一片人影,包含尹秋與傅湘在內,只有孟璟一個人有椅子坐。

尹秋端端正正地跪著,擡頭仰望著滿江雪,她雖不敢開口與滿江雪說話,眼裏卻直白地流露出喜意,滿江雪則支起手臂撐著頭,越過眾人眸光溫柔地回望著她。

尹秋抿抿嘴,笑了一下,滿江雪便也微微翹起了唇角,露出些許笑意。

大廳內氣氛緊張,人人都面無表情地靜候著,傅湘無意間瞥見滿江雪淺淡的笑容,又轉動眼珠看見尹秋也在笑,她想,這兩人隔空對視,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笑得出來,滿師叔還真是平易近人,傅湘便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一笑。

誰知她一轉眼,就看見斜前方的許連枝正凝眉瞪著自己。

傅湘嘴角一僵,趕緊埋下了頭。

不多時,便聽堂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眾人回頭看去,便見丁憐真領著先前那名女弟子快步行來,還未擡眼看一看堂上坐著的人,丁憐真便沈沈跪下,俯身道:“弟子丁憐真,拜見滿師叔,拜見許師姐。”

許連枝見了她,眸光無比厭惡,但此處滿江雪最大,該由她來主審,許連枝便側目向滿江雪投去眼神。

冬日天光不明,但凡是室內便都少不了燈盞,滿江雪把玩著匕首,那鋒利的薄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寂的寒光,映在滿江雪情緒不明的眸底。

“說說罷。”

丁憐真直起身來,說道:“回師叔的話,鍛劍閣一向缺人手,這您是知道的,弟子也一直負責到弟子院挑人打下手,這也是程長老派給弟子的任務,今日弟子身體抱恙,便吩咐了身邊這位師妹替我走一趟,來的路上我也問過她了,沒想到她們竟會這般行事,說到底弟子也是難辭其咎,還請師叔責罰。”

滿江雪眸光一轉,看向那名女弟子:“言下之意,並非她唆使你毆打新弟子,而是你自己的主意?”

那女弟子面色不豫,看看丁憐真,後者卻並不看她,那女弟子暗暗咬了牙,點頭道:“是,丁師姐只叫我們來挑人……”她說到此處,又急忙道,“可弟子委實沒有誠心毆打過誰,那孟璟態度惡劣,且還是他先來動手打人的,我與幾位師妹好言好語,卻被他無緣無故一頓臭罵,還挨了他的踹,弟子們縱然有錯,可也是他有錯在先,何況他本就有病,也不是我們打的,還請師叔明鑒!”

孟璟哪裏聽得慣她這樣汙蔑自己?白著臉道:“你胡說!你們幾個合起夥來整我,況且你之前也承認了,你說你就是故意為難我來的,正是因為我昨日幫了尹秋,沒叫她跟你們去天音峰,你們便要報覆我,再說也不是我先動手,是你們先來抓著我的!”

那女弟子正要反駁,丁憐真卻是搶先道:“小師弟這話就不對了,什麽叫她們合起夥來整你?歷來的新弟子中,有哪一個沒去我們天音峰打過雜?我來時聽這位師妹說了,是你抗命不從在前,還惡語傷人,既然許師姐也在此處,那弟子鬥膽一問,按照宮規,不服從前輩命令者,是不是該交由刑堂懲治?”

此話完畢,她又緊跟著道:“若是該弟子冥頑不靈,不僅不肯去刑堂受罰,還對師姐大打出手,又該不該及時制止?而制伏這等品行不端、目無尊長的弟子,又是不是要被判一個毆打同門的罪名?這些疑問,弟子屬實不大清楚,還請滿師叔與許師姐替弟子解一解惑。”

她這番話不可謂不高明,娓娓道來間,既指明孟璟抗命不遵,行兇在先,又替打人的女弟子們洗脫了罪名,且還有理有據,讓人一時間只能跟著她的思路走,考量起她這幾個問題來。

許連枝雖然不待見丁憐真,但也如實回道:“不服從命令,是為不敬,先打人者,是為不尊,你說的這些,的確有道理。”

孟璟一聽這是要給自己定罪的勢頭,便要立即替自己辯解,尹秋一把拉住他,小聲道:“你別說話,有師叔和教導師姐在,她們不會有失公允的。”

果然,尹秋適才說完,許連枝又繼續道:“但是,關於你們天音峰來弟子院挑人的事,我從前就聲明過,不可強迫,不可威逼,何況孟璟一個不曾習武的小輩,又還帶著病,他做得來你們鍛劍閣那些差事?那些沈甸甸的玄鐵他抱得動幾個?就算他不願去,你們也不該生拉硬拽,更不該群起而攻之。以多欺少,壓迫同門,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任你嘴裏說出花兒來也推翻不得。”

丁憐真說:“那麽請問許師姐可有在場?你可曾親耳聽到弟子們強迫他了?”

許連枝說:“廢話,我要在場還能叫她們打起來?”

丁憐真又說:“那就是了,僅憑孟璟一面之詞,如何就斷定我們天音峰強迫他?”她說罷,扭頭看著尹秋與傅湘,“不過兩位小師妹倒是在場的,那你們又親耳聽見了麽?”

尹秋與傅湘在事發之時隔得那樣遠,當然什麽也沒聽見。

見她二人表情凝重地搖了頭,丁憐真淺笑起來,不說話了。

她正暗自得意著,忽聽久未言語的滿江雪道:“她們沒聽見,我這裏倒是有人聽見了。”

言畢,便見一名身著黑衣的暗衛弟子站到了滿江雪身邊。

“弟子是宮中暗衛,由滿師叔管轄,先前事發之時正好路過弟子院,恰巧目睹了一切,丁師姐,你們天音峰這幾位女弟子,的確對孟璟有所強迫,且她們口稱孟璟是惹惱了你,故而今日才專程來挑他的刺,弟子親耳所聞,絕無半句虛言,個中詳情也早已稟報過師叔,望在場的諸位同門周知。”

聽到這番話,丁憐真臉色微變,幾個女弟子也是滿臉驚慌,將頭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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