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42章

寒風烈烈,滿空都是呼嘯的風聲,尹秋一瞬冒了滿頭冷汗,趴在圍墻上動也不敢動。

她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看著那人影,豈知那人逐漸靠近後,卻是若有所感地擡起頭來,正好與尹秋的視線撞個正著。

電光火石間,尹秋想也不想就翻過墻去,“咚”一聲摔在了地上。

宮裏來了毛賊,看樣子是偷了什麽東西,被他發覺自己目睹一切,說不定會殺了自己滅口!

尹秋心驚肉跳地爬起來,拼了命地往前跑,也不知跑到了哪裏去,不多時,見得前方有一道拱門,尹秋急急沖過去,入門時卻是眼前一黑,登時和什麽人撞了個滿懷。

“哎唷!”

“哎唷!”

兩聲低呼同時響起,又有兩道人影同時朝地面倒去,發出沈沈悶響。

頃刻間,兩人又不約而同撐地坐了起來,尹秋慌得要命,見這時候逃跑已經來不及了,便趕緊將手臂往眼前一擋,說:“我沒瞧見你是誰,別殺我!”

這一刻,尹秋在腦中設想了無數可能發生的情況,若這個人要對她不利,那她就扯開嗓子大喊“救命”,要是這人聽了她的話順勢溜走,那她就爛在心裏絕口不提。

要知道尹秋若是向旁人報信,必會被問起她為何半夜還在外頭瞎逛,說出來只會為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須臾,卻聽有個熟悉的嗓音道:“我幹什麽要殺你……你大半夜不睡覺翻什麽墻?”

聞言,尹秋微微一楞,輕輕將手臂移開了幾分,便見面前坐著個年紀不大的男弟子,長得眉清目秀,五官端正,輪廓幹凈柔和,一雙眼瞳黑得發亮,像幽幽湖水一般,簡直比姑娘家的眼睛還要清澈漂亮,只是臉色不大好,瞧著有些憔悴,像是病了許久的樣子。

他手裏抱著一套衣物,正滿臉無言地看著尹秋。

“怎麽是你?”尹秋將他看了又看,驚疑不定。

孟璟一副“無語問蒼天”的表情,說:“我還想問你呢,你剛才跑什麽?”

尹秋這才松了口氣,癱軟道:“我以為你是進宮偷東西的強盜,嚇死我了。”

孟璟一聽,皺起眉來:“你說誰是強盜?”

尹秋沒好氣,按著跳得飛快的胸口說:“誰讓你鬼鬼祟祟的?手上還抱著東西,天這麽暗我什麽也瞧不清,就看見你偷偷摸摸地跑過來,魂都快給我嚇沒了。”

“我那是去……”孟璟似要為自己辯白,卻又突地一頓,瞧著尹秋道,“那你之前又幹什麽要爬墻?”

尹秋反應機敏,聽出孟璟有意沒將話說完,便道:“你先告訴我,你跑到我們女弟子院來幹什麽?”

孟璟顯然不想開口,支吾一陣道:“我不想說。”

尹秋立即道:“我也不想說。”

孟璟打量著她,卻又說了,木著臉道:“我的衣裳被人丟在了女院,入了夜才偷摸著過來拿的。”

尹秋眸光閃了閃,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不信,你以後還是別說謊了,好假。”

孟璟的確說了謊,但面對尹秋的拆穿,他還是繃著臉皮道:“你愛信不信,男院那些人想著法兒欺負我,這種事早就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原本尹秋是不信的,可聽他這麽說來,卻又信了幾分。

“那好罷,我爬墻也是因為丟了東西在這邊,打算入了夜過來找一找的。”

孟璟翻了個白眼:“好假。”

“是真的。”尹秋信誓旦旦地說。

孟璟說:“這裏可是男院,你別告訴我你也被人欺負了,是有人故意給你扔過來的。”

尹秋是無意中胡亂跑到這裏來的,她哪裏知道此地是男院?

尹秋說:“你以為只有你被人欺負嗎?我也有的。”

孟璟低哼一聲:“無聊,”他站起身來,又略帶嫌棄地將尹秋提了一把,“既然咱倆都不肯說實話,那就別說了,趕緊回房去,省得被人發現了又是大禍臨頭。”

尹秋十分讚同:“你說得對,那咱們快跑罷。”

兩人便擦肩而過,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孟璟行了兩步,忽地身形一頓,側過臉道:“尹秋。”

尹秋轉過身來:“怎麽?”

孟璟攥著手裏的衣物,囁嚅半晌才道:“白天的事……多謝你了。”

尹秋看了看他,臉上露出笑意:“不用謝。”

孟璟站著不動,神色有些別扭,他好像還想多說些什麽,卻是好一陣也沒說得出來。

“還有事嗎?”尹秋問。

“……沒了。”孟璟看她一眼。

尹秋回望著他,只覺孟璟的臉在昏暗不明中顯得很是柔和,她沒來由道:“孟璟,之前沒有細看過你,現在發覺你長得真像女孩兒,還挺好看。”

孟璟一楞,臉上霎時浮上兩團紅暈,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

尹秋一瞬想起不少弟子在背後議論他長得娘娘腔腔,頓時後悔說了這話,趕緊道:“沒什麽沒什麽,我是誇你長得好看,我走了。”

她說罷,不敢再去看孟璟,生怕他又沖自己發火,溜得飛快。

眼見尹秋離去,孟璟眼神覆雜,垂著眼睫在原地靜默良久,這才也動起身來。

·

兩人分別後,尹秋更是小心謹慎,一路上走得格外留神,到達那片樹林時,公子梵已等候多時。

見了面,公子梵沒有問尹秋為何來得遲了,只是開門見山道:“取劍來。”

尹秋便掏出衣袖裏的竹枝,跟著公子梵練起劍來,公子梵怎麽做,尹秋就照著他的姿勢學,兩人都以竹枝代劍,隱匿聲響,在林中不斷變換著招式,一直持續到天色蒙蒙亮。

估算著時辰快到了,公子梵收了手,說:“今次就到這裏,還是老規矩,月試前一天我便不再來了,往下幾日你更不能懶散,等年關一過我會再來找你,那時我會開始教你輕功。”

尹秋累得腰酸背疼,但聽到這話卻又亮起了雙眸:“輕功!”

公子梵笑了笑,拍了一下她的頭:“走了。”

一聽說年後就會學輕功,尹秋無比憧憬,回去的路上步伐都輕快了不少,此刻還未到敲鐘的時候,院兒裏不見什麽人走動,尹秋躡手躡腳地回到房裏換了衣裳,用冰水洗了把臉,等鐘聲響起後,她才去飯堂吃了飯,照常去課室念書。

很快,學生們都陸陸續續來了,大家相互問好,各自回到座位看書,孟璟和往常一樣,仍是最晚來的那一個,他睡眼朦朧,還是那副精神不佳的模樣,與尹秋對視一眼後,兩人都像是忘了昨晚的事一般,誰也沒提,也沒人主動開口說話。

不多時,夫子入了內,學生們照常齊齊俯身作禮,開始晨讀。

郎朗讀書聲響起,尹秋自從上次被罰,再困也不敢露出端倪,許是藏書閣那日將尹秋的話聽進了心裏,孟璟這幾日也明顯用功許多,比之過去專註不少。

兩人並排坐著,嘴裏念念有詞,目光落在書冊上,思緒卻是飄了老遠。

尹秋想:難怪孟璟總是在課堂上打瞌睡,一定是夜裏忙什麽去了,可他到底在偷偷忙什麽?跑女院來幹嘛?

孟璟想:難怪尹秋最近也開始在課堂上犯困,原來是夜裏在忙活別的,可她到底為什麽要爬墻?跑男院來幹嘛?

這兩人各揣心事,一心二用,暗暗回想著昨夜的事,爾後又悄悄用餘光打量對方,視線一經碰撞,又都神色一頓,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眼神。

到了午時,夫子宣布放課,學生們接連退出課室,孟璟依舊一動不動,準備等眾人走了才起身。

尹秋瞥了他一眼,見他這時候也沒有提起昨夜之事的意思,便也沒吭聲,行到門外時,眼前風風火火跑來一個人,大聲道:“餓死了!小秋!動作快點兒!”

一夜過去,傅湘如她自己所說,又恢覆到平日裏的明朗,尹秋見她滿臉笑容,自覺地不再提起傅岑再婚的事,高興道:“來了來了!”

吃過了飯,尹秋主動提出去練武場練劍,傅湘雖不大情願,但還是依了尹秋,兩人回到房中取了佩劍,剛走到院門口,便聽外頭傳來不少人的說笑聲,像是來了一行人,傅湘將腦袋探出門外看了看,大驚失色道:“完了,是丁師姐來了,我先溜了!”

尹秋一聽,見傅湘毫不留情地撇下自己朝院內跑去,趕緊邁開腿跟著傅湘跑起來,喊道:“現在最該溜的人是我才對罷!”

傅湘一邊疾馳一邊回了頭,說:“師叔都替你警告過她了,她還敢找你嗎?肯定又是來找我的!”

尹秋嚷嚷:“那你也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啊!”

傅湘哈哈大笑,一個回身將尹秋拽住,拉著她大步流星地跑起來,兩人適才入了廊下,卻聽丁憐真的聲音遠遠傳來,喚道:“尹師妹!”

“找你的找你的!”傅湘大喜,動作敏捷地閃身至轉角處,幸災樂禍地看著尹秋,“大難臨頭各自飛,保重!”

身後丁憐真已領著一群女弟子走了過來,尹秋也不好當著她們的面逃跑,見傅湘腳下生風,仿佛這一刻無師自通領會了淩波微步一般,尹秋心道這家夥也忒不仗義,便故意拔高聲量道:“哎!傅湘你跑什麽?丁師姐來了你不打聲招呼麽!”

豈料傅湘對她這話充耳不聞,頭也沒回一下,腳底抹油似地跑得無影無蹤。

·

“尹師妹,”丁憐真快步走到廊下,笑吟吟道,“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見她沒有提起傅湘,許是根本沒有聽清自己剛才喊了什麽,尹秋好不挫敗,只能硬著頭皮回笑道:“多謝師姐關心,我很好。”

丁憐真見了尹秋,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這妹妹真是長得漂亮,每每見了都眼前一亮,她來回打量著尹秋,說:“剛進來就瞧見你跑得歡快,正好,我們天音峰鍛劍閣差些人手,你隨我走一趟罷。”

尹秋暗自叫苦,斟酌著說:“真對不住,師姐要不找別人罷?我……我還有事,脫不開身。”

丁憐真怎會看不出來她是不情願?然而上次滿江雪出面警示後,丁憐真便一直耿耿於懷,心道她不過是對後生弟子有幾分喜愛罷了,又沒做什麽逾矩的事,便是師叔又怎麽?師叔就能幹涉她與誰人交好?未免也太獨斷專橫。

“你有什麽事?”丁憐真不動聲色,笑得和善。

“夫子交代我待會兒去幫他理卷宗,”不知不覺間,尹秋也學會了鎮定撒謊,“我方才跑得急,正是要去找夫子,師姐這邊的事,只怕去不了。”

“夫子那邊好說,我叫人跟他稟報一聲,”丁憐真立即沖身邊一名女弟子道,“你去,就說天音峰大長老點了尹師妹的名,要她過去幫幫忙。”

那女弟子聽了便要走,尹秋趕緊攔截道:“別!這樣……這樣不好罷,我對夫子有言在先,答應了夫子的,怎麽能突然間不去了?”她生怕這女弟子真去找夫子,撞破她的謊言,又誠懇道,“還是我自己去跟夫子說罷。”

丁憐真笑了笑,道:“我見你臉色不大好,似是有些疲倦,那些卷宗理起來沒完沒了的,累著怎麽辦?師姐我是心疼你,你放心,去了天音峰不叫你做別的,你只管好好兒休息便是,旁的新弟子都巴不得跟我去玩兒呢。”

那你去找旁人不就好了?尹秋暗自腹誹。

“好了,別站著了,”丁憐真拉過尹秋的手,“鍛劍閣著實差人手,長老命我過來挑人的,不過你且寬心,我拉你過去湊個人數,也算給長老一個交代,師姐我不會叫你累著,你就當是幫師姐一個忙,如何?”

天音峰雖主管宮裏的兵器,卻自來不會下山找鐵匠鋪買劍,一直是鍛劍閣自產,這冶煉兵器不是說著玩兒的,可說是整個雲華宮最累的差事,天音峰的確需要多些人打下手,以往新弟子院也都有不少弟子被叫過去賣力,所以丁憐真這話也不算作假,但她借此賣弄人情,早不是什麽稀罕事,尹秋後來聽過不少關於她的傳聞,心裏真是有些反感。

可這時候滿江雪不在,多數弟子又都在房裏午睡,也不見葉芝蘭身影,尹秋連個求助的人也無,丁憐真每回來弟子院都帶著一堆人,她畢竟是前輩,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尹秋再是抗拒,這廂也不得不認命。

見尹秋不說話,丁憐真只當她是默認了,歡歡喜喜地拉著尹秋離去,一行人將將走到大門口,卻聽有人在後頭喊道:“尹秋!”

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尹秋忙不疊燃起了一點希望,急忙回過頭去。

墊著雪的屋檐下,孟璟手裏抱著一沓厚厚的書卷,十分不耐煩道:“好你個尹秋,夫子叫我們一起做事,你倒好,跑外邊兒偷懶!我這就去跟夫子告狀!”

尹秋從未見到孟璟這麽開心過,忙朝他奔去:“我沒有偷懶,你別亂說!”

“我親眼瞧見的,你還狡辯!”孟璟罵道,“這些卷宗是滿師叔急著要的,別以為她對你偏心你就可以渾水摸魚,若是誤了師叔的事,我可不幫你擔責!”

尹秋奔到一半急急頓住腳步,面露為難地看了看孟璟,又扭頭看著丁憐真。

“師姐,這……”

便是個瞎子也能看出孟璟是特意來解圍的,還搬出了滿江雪,丁憐真心中一片雪亮,她看著孟璟與尹秋,平日裝出的友善面貌一時間蕩然無存。

丁憐真冷笑一聲,當即拂袖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