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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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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溫朝雨喝了藥,漱了口,自個兒將床邊散亂著的繃帶收拾幹凈了,正要滅燈休息時,房外有侍女扣門道:“護法還沒睡罷?教主讓您過去一趟。”

雨聲嘈雜,聽得人心煩意亂,溫朝雨不耐煩地應了一聲,擡腿踹開房門。

子夜寒涼,周身俱是嗖嗖冷風,溫朝雨忍著痛意來到熟悉的小樓,還未進得院內,便見廊下已有三人捷足先登,正擠在一處低聲交談,聽見下屬的通報,便都止住了話頭,紛紛回首朝溫朝雨看了過來。

“喲,溫護法也來了?”

溫朝雨面無表情地行到門口,掃視一番這三人,沒有心情搭話。

錦州一行發生的事,早在教內傳了個遍,如今人人都知她溫朝雨辦事不力,先是弄丟了尹宣之女不說,眼下又在雲華宮跟前出了醜,鬧了場笑話,還被打的一身傷,交給她的任務沒一件辦妥的,教徒們議論紛紛,看她的眼神都與往日有所不同了。

出了這麽大的事,按理說溫朝雨一回來南宮憫就該召見她,可溫朝雨回來已有兩日,方才得了南宮憫的通傳,四大護法中平時數她最受教主恩寵,另外三個護法本就因此怨聲載道,對溫朝雨心存嫉恨,爾今見溫朝雨隱隱有失寵之勢,便都免不了得意洋洋,態度輕蔑。

“聽聞溫護法傷重,”一名黑衣女子開了口,笑吟吟道,“我那裏還有些治內傷的好藥,待會兒差人給您送過去?”

溫朝雨一貫都是笑嘻嘻的模樣,但她此刻心情極差,連裝也懶得裝了,臉上半點笑意也無,平淡地道:“不勞秦護法費心,您還是留著自個兒用罷。”

秦箏唇角微揚,語氣很是和善,說:“溫護法客氣了,大家共事一場,又有同門之誼,我見您臉色蒼白,身形不穩,想是傷得不輕,故而出言關懷一番,那藥還是教主昔日所贈,靈得很,溫護法可莫要推辭。”

溫朝雨不想理她,挑了個廊柱靠著,閉目養神。

見她神情冷淡,愛答不理,另外兩名護法微微嗤鼻,眸光含著厭惡。

秦箏同這兩名護法交換了眼神,又湊近溫朝雨道:“我們三個也剛來不久,還不知教主容後會說些什麽,不過想想也能知道,必然跟錦州一事有關,這就令我有些擔憂了。”

溫朝雨沒睜眼,說:“你擔憂什麽?”

秦箏道:“自然是擔憂您麽,轉眼已是兩月有餘了,溫護法不僅沒將尹公子的女兒接回來,又白白將沈曼冬與聖劍拱手送給雲華宮,還折損了那麽多精銳屬下,這數罪並罰,我怕您身子骨吃不消。”

兩名護法輕笑出聲,操著手立在秦箏身側,不停打量溫朝雨。

溫朝雨這才擡眸看向秦箏,恢覆平素吊兒郎當的模樣,笑說:“能者多勞,多勞就意味著犯錯的幾率大,我既然犯了錯,教主該罰就罰,我毫無怨言,畢竟比不上您三位,成日吃茶偷閑,連個犯錯兒的機會也無。”

秦箏巍然不動,溫聲道:“那是,誰不知教主對您青睞有加?我等只得幹看著,不過麽……”她說到此處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我就是替溫護法您感到不值,這事也做了,力也出了,卻次次討不得好,教主此番若是真要罰您,我可都替您覺得寒心。”

溫朝雨咧嘴一笑:“秦護法的心意,我溫朝雨記住了,那待會兒還得仰仗秦護法替我美言幾句,向教主求求情。”

秦箏眸光閃動,回笑道:“好說,好說。”

這兩人虛情假意地交談著,未幾便見身側的樓門開了,裏頭行出來一名花枝招展的艷麗女子,俯身道:“溫護法,教主有請。”

秦箏始終保持著那副笑意嫣然的樣子,餘下兩名護法則露出看好戲的神態,溫朝雨視若無睹,跟著那女子入了樓,停在緋紅紗帳外。

“來了?”南宮憫掀簾而出,手裏捏著卷書冊,如畫眉目噙著淺淡笑意,看不出她具體情緒如何。

廳內晃動著數道人影,眼風裏充斥著曼妙的身姿,歡聲笑語也流連在耳畔,溫朝雨四下打量一番,笑著說:“這麽晚了,教主還留著這些美人兒過夜,真是精力旺盛。”

南宮憫行到案前坐下,先前那艷麗女子過來布了茶,請溫朝雨入座,南宮憫說:“我這人清心寡欲,平生就這一個愛好,怎麽你也要管麽?”

溫朝雨盤腿坐下,歪斜著身子,說:“教主若是清心寡欲,那我可就是活尼姑一個了。”

南宮憫笑了起來,擡手替溫朝雨斟了茶:“不閑話了,說說罷。”

溫朝雨接過茶盞,稟道:“我親眼見了沈曼冬,她身上背著個劍匣,人確實不像假的,至於聖劍,我沒見著。”

南宮憫沒有很快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聖劍可以暫且不提,我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沈曼冬有幾分真?”

溫朝雨回想片刻,答道:“十分有九分。”

南宮憫微挑了眉:“那就說明是真的了?”

“這我不敢妄下斷論,”溫朝雨說,“但我也確實想不到有誰能假扮她,就算是再高明的易容術,要扮得和一個人有九分相像,那也不是易事。”

“如此看來,這回雲華宮是真沒妖言惑眾,”南宮憫品了口茶,說,“可我有一點想不通,此次滿江雪也跟著下山了,可錦城一事她卻沒有參與其中,你不覺得奇怪麽?”

溫朝雨沈吟道:“我派弟子打探過,錦城事發當日,她在上元城現過身。”

“上元城與錦城相隔不遠,”南宮憫說,“有沒有可能是她假扮了沈曼冬,然後又故意去了上元城?”

溫朝雨說:“倒是有可能,不過她與沈曼冬外形氣質都相差甚遠,沈曼冬性子活泛,滿江雪為人冷淡,我還在雲華宮裏時,她們兩個就號稱雲華雙燕,站在一處就是兩幅截然不同的風景,若沈曼冬是滿江雪假扮的,那滿江雪就太被我們低估了。”

南宮憫沈思少許,溫朝雨又接著道:“何況熟悉沈曼冬的人並非滿江雪一個,我都能在教徒裏挑一個出來假扮沈曼冬,還讓季晚疏和葉芝蘭信以為真,那雲華宮自然也能做到,更不提雲華宮裏還有個精通易容的高手,但面貌或許可以模仿,言談舉止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得像的,總之這回的沈曼冬,很有可能不是假的。”

南宮憫說:“你那寶貝徒弟和謝宜君首徒都能被蒙騙,說明她們也不知道沈曼冬還活著,”話畢,她輕笑一聲,“有意思,這事乍看簡單,細想卻是撲朔迷離,連我也糊塗了。”

溫朝雨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靠南宮憫自個兒考量,她默默吃著茶,沒再言語。

“那就暫時當沈曼冬是真的回來了,”南宮憫放下茶盞,起了身,“如若她是假的,這一切都只是雲華宮的詭計,倒是不必操之過急,咱們等上幾日就能見分曉。”

既然沈曼冬十年後現了身,江湖上必然會傳播此事,沈曼冬也必然會走進武林眾人的視線,她若往下沒了動靜,那就說明沈曼冬此人是個假貨,紫薇教這回是又被騙了。

溫朝雨跟著起了身,立在南宮憫後頭,問:“那聖劍呢?”

南宮憫看著窗外逐漸減緩的雨勢,說:“自然要查,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已經落入被動的境地,一旦貿然出手,小七就會有被挖出來的風險。”

溫朝雨靜默片刻,問道:“我還需要做什麽?”

“你還能做什麽?”南宮憫回眸,笑得別有深意,“你走罷,好好兒養你的傷去,餘下的事也不必你來了。”

溫朝雨等的就是她這句話,當下也不再多說,依言退了下去。

幽幽茶香盈於身畔,待溫朝雨的身影消失不見,南宮憫在原地站了一陣,側身道:“去給小七報個信,叫他不要輕舉妄動,但也不能毫無應對,盡快查清沈曼冬的真假報給我。”

那艷麗女子微微欠身,隱入紗帳內寫了一張字條綁在信鴿腿上,隨後便推開後窗,將信鴿放飛去了已經快要停歇的細雨中。

·

夜雨似停非停,猶如細小的繡花針,越過廊檐飄落在窗柩上,房內無燈,稍顯昏暗,僅有廊下掛著的燈籠投來一小片緋光,映出那窗前站著的人影。

一只渾身透濕的信鴿撲棱著翅膀而來,落在這人的手心。

“七少,是教主來信了?”身後,有蒙面下屬問道。

“點燈。”

下屬趕緊取了火折子,房裏顫顫巍巍地亮起了幽暗的燭光,借著這微弱的光亮,那窗邊的人影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人看著年紀不算太大,面孔還很稚嫩,穿一身圓領窄袖的素色長衫,足蹬黑靴,是個儀表矜貴的小公子,但由於他生得有些女氣,就顯得略微雌雄莫辨了點,既有少年郎的英氣,又有女兒家的柔美,若不是穿了一身男裝,還真叫人有些拿捏不定他到底是男是女。

“錦城一事可能有詐,教主命我查清真相,但短時間內不能有所動作。”小公子說著,將那字條置於燭火上方,頃刻間化為了灰燼。

“那下屬們該怎麽做?”

“你們原地待命,”小公子負手而立,聲調壓得很低,“我不能外出太久,會被人懷疑,這兩日我就能去雲華宮了,以我的身份,要不動聲色探查也並非難事,你叫下屬們留在此地,至於你,抓緊時間向宮裏的線人報信,替我做件事。”

“七少請說。”

“尋個時機,將那人殺了,”小公子目光沈靜,“知道我說的是誰麽?”

“屬下明白。”

“很好,”小公子取過披風將自己包裹住,只露出唇和下巴,囑托道,“萬事小心。”

一陣掌風襲來,燭火被倏然熄滅,伴隨著一聲短暫而又淒慘的鳥叫,兩道人影相繼飛離,房內重歸沈寂,像是從未有人來過此地。

而那籠罩在緋光中的窗柩邊,卻不知何時躺了只奄奄一息的信鴿,喙邊的血跡淌下來,浸濕了一片白羽。

·

次日天明,尹秋在滿江雪的懷抱裏蘇醒過來。

習慣了宮裏的作息,即便驚月峰無人敲鐘,但尹秋還是到點就醒,她在滿江雪懷中綿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看了看窗外,雨已經停了。

熟悉的淡香浮動在床幃之間,那份令人眷戀的溫暖體溫也觸手可及,尹秋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滿江雪安靜的睡顏上。

縱然已經相處過很多個日日夜夜,但尹秋從未這樣仔細且認真地打量過滿江雪,她動作極輕地揉了揉眼,看了滿江雪許久,越看越覺得呼吸不暢,忍不住暗暗在心裏驚嘆——師叔真是太美了。

雲華宮裏模樣出挑的人不少,就尹秋見過的人當中,葉芝蘭、季晚疏、陸懷薇,包括掌門謝宜君在內,都有副令人稱讚的好皮囊,連弟子院裏的同窗們也不乏諸多相貌出眾者,可這些人在尹秋心中,卻都比不上滿江雪一半的好看。

屋子裏炭火未燼,縷縷青煙游移在半掩的軒窗前,尹秋又看了眼外頭的天色,估算了一下時辰,正想叫滿江雪起床,回首時卻見滿江雪緩緩睜開了雙眼,自己醒了。

“師叔。”尹秋翻了個身,面朝下趴著,伸手理了理滿江雪脖間的亂發。

“睡好了?”滿江雪拉了拉被褥,蓋住尹秋單薄的背。

“嗯,”尹秋沒來由有點開心,將下巴擱在滿江雪胸前,“我比師叔醒得早,師叔比我懶。”

“那可沒得比,”滿江雪說,“我好些天沒怎麽合眼了。”

尹秋心道自己也差不多,自從認識了公子梵,就沒正兒八經睡過一次好覺,昨晚是近日來睡得最香的一回,尹秋歪著腦袋,問:“所以師叔之前去了哪裏?都忙了些什麽?”

錦城的事講起來太費口舌,三言兩語也說不清,尹秋也不一定能聽懂,滿江雪簡短帶過,扶著尹秋坐起身來,說:“該起了。”

滿江雪先行下了榻,穿好衣裳後又替尹秋添了衣,隨後便如往常一般,親手給尹秋穿鞋。

尹秋垂頭看著滿江雪,這種被人細心呵護的感覺令她十分動容,尹秋不由地再次問道:“師叔,你真的不能做我娘親嗎?”

滿江雪笑了一聲,沒答話,尹秋也不覺得失望,又問:“那你做我師父好不好?”

滿江雪還是沒說話,她叫來一名暗衛,吩咐著送點熱水和早膳來,後才說:“明年新弟子大會你若拔得頭籌,掌門師姐會收你為徒,這是一早便定好的。”

尹秋晃著懸在半空的雙腿,忍不住嘀咕起來:“可我就想做你的徒弟嘛……”

滿江雪瞧了瞧她,行到銅鏡前束發,說:“你尚且有選擇的餘地,旁的弟子可沒有這樣的待遇。”

尹秋想了想,問:“那旁的弟子怎麽挑師父?”

滿江雪透過銅鏡看了她一眼:“自古就沒有徒弟挑師父的說法,弟子入門,修習一年是為觀察天分和品性,再由各峰長老進行挑選,看中了誰,就收誰當徒弟,你已經比旁人有了優先權,便不要發牢騷。”

多少人上趕著拜謝宜君為師?這孩子竟還不樂意,要是傳出去叫人聽見,指不定都得罵尹秋不知好歹。

尹秋這才明白師徒是怎麽回事,可她想,掌門再好又如何,她只喜歡師叔,也只想和師叔在一起,怎麽師叔就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意呢?

尹秋看著滿江雪的背影,禁不住嘆了口氣,又嘀咕了一句:“我沒有發牢騷嘛……”

“往後別再提這事,尤其不能在掌門師姐面前表露,”滿江雪拿著木梳敲了敲桌子,“快過來,梳頭了。”

“哦……”尹秋呆頭呆腦地應了一聲,跳下床朝滿江雪跑了過去。

很快,暗衛弟子將熱水和飯菜送來,兩人洗漱完畢,吃過了早飯,滿江雪便帶著尹秋在驚月峰上逛了一逛,雨後的山林空氣清新,雪也化了不少,漫山遍野的紅楓美得如霧如煙,景色絕倫。

“師叔這裏種了好多楓樹,”尹秋立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指著楓林道,“宮裏別的地方好像都沒有呢。”

滿江雪順著她的手看去,說:“這些都是你娘命人移栽過來的,雲華山不產楓樹,只有流蒼山才有。”

尹秋意外:“我娘以前也住這裏?”

滿江雪點了下頭:“驚月峰本是師父的住所,我們還小的時候,都在這裏住過一段日子。”

尹秋恍然:“可現在只剩師叔一個人了。”

林風襲來,卷動滿江雪垂墜的裙擺,她看著那成片火紅的楓林,聲音有些微的低沈,說:“是只剩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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