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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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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兩人在房裏說了會兒話,外頭的雨勢已經加大了,滿院雨打綠疏,四處晃動著林影,又響起了不少人語聲,想是出去閑逛的弟子們又淋著雨回來了。

尹秋被滿江雪抱在懷裏,耳中充斥著綿密的雨聲,漸漸來了困意,滿江雪摸了摸尹秋的頭,說:“怎麽累成這樣,睡會兒?”

尹秋實在是想和滿江雪多相處一會兒,可她腦子裏嗡嗡的,止不住犯瞌睡,軟著聲音說:“不,不睡的……”

見她昏昏欲睡間,還不忘抓著自己的衣襟,滿江雪輕輕笑了一下,說:“時間還充裕,你先打個盹兒,我去面見掌門師姐,容後就過來接你。”

尹秋歪著腦袋在滿江雪懷裏蹭了蹭,強打起精神看著她,執著道:“我不要,我一點也不困。”

滿江雪說:“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說不困?”

尹秋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到她身上去,還是說:“才沒有困呢……”

可說完這句,她就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竟是轉瞬之間就沒了意識。

滿江雪無聲一笑,便就這麽抱著尹秋坐了一會兒,等尹秋氣息平穩下來,她才將尹秋輕輕放去床榻,蓋好被子,推門而去。

來前雨勢不大,也沒帶傘,滿江雪在廊下觀望了一陣天色,爾後便沐著雨幕一路腳不沾地地飛到了明光殿。

尹秋病重的假消息引來不少名醫,謝宜君適才將客人都打發了,她見滿江雪淋得一身濕,不由笑道:“薄情,真是薄情,如今回到宮裏首先探望的不是我,而是別人了。”

滿江雪進殿的步伐一頓,略顯無言道:“說的這是什麽話。”

謝宜君瞧著她,似笑非笑:“說你盡心盡力,當起好母親來了。”

滿江雪不理會她的打趣,脫了錦袍拋給葉芝蘭,又要了一張帕子擦拭臉上的雨水。

謝宜君習慣性把玩著佛珠,親手替滿江雪斟了杯熱茶,說:“錦城發生的事,芝蘭與晚疏都已同我敘述過了,你們辦得不錯。”

滿江雪落了座,捧起茶盞吹了吹,說:“溫朝雨回去後,必會告知南宮憫事情經過,待得知師姐與聖劍都被雲華宮所得,南宮憫一定會有下一步對策。”

“就怕溫朝雨並沒有真的相信曼冬還活著,”謝宜君說,“她心思深重,能否看出曼冬是否由人假扮也未可知,且她並未親眼瞧見聖劍,這事,總還是有漏洞的。”

滿江雪回想片刻,說:“不排除此種可能,她擅長演戲,當時會否是裝模作樣也不一定。”

謝宜君頷首道:“不錯,不過以南宮憫多疑的性子來看,她必會暗中查明真相,所以我們此舉,目的還是達到了。”

葉芝蘭送來幹凈衣物,滿江雪行到內寢換回了白裙,隔著屏風說:“她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命宮中內應悄悄打探,但這個節骨眼兒上,誰敢冒出來過問此事,誰就會有嫌疑。”

謝宜君接著說:“所以她不會傻到把那人過早暴露出來,短時間內應該會按兵不動,她若沒有動靜,我們也就無需先發制人,等著看她怎麽出招就行了。”

如今紫薇教已經落到被動的境地,不論南宮憫信或不信,事關聖劍,她都會有所舉動,只要她一動起來,就會洩露端倪,被雲華宮察覺。

衣裳穿戴完畢,滿江雪自屏風內轉出,腰間的匕首閃著明晃晃的寒光,映在她幽靜的眸底,像是星星點點的螢火落進了一汪池水。

滿江雪說:“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過不了多久,她就會發現這是一場騙局。”

謝宜君笑得愜意:“那也不打緊,當她後知後覺時,已經為時已晚,意識到自己被愚弄的同時,她必會前後思想一番,這假的能被說成真的,那就表示說的人有問題,屆時南宮憫必會防備起溫朝雨來,她能在我這裏安插眼線,我也就還她一份挑撥離間,這叫禮尚往來。”

“溫朝雨是四大護法之首,”謝宜君起了身,行到殿門舉目觀雨,“她對晚疏有愧疚之心,還算她沒有全然泯滅良心,可因著此事,南宮憫早已不如當年那般信任她,這次無異於又在她們主仆之中燒了把暗火,溫朝雨一旦露出失寵之勢,其餘三個被冷落的護法豈會不借機落井下石?到時紫薇教內亂不斷,南宮憫可就有的忙了。”

滿江雪立在她身側,視線也落在外頭的大雨上,聞言輕聲道:“你果然適合當掌門。”

謝宜君笑出了聲,卻是搖著頭:“我們這一屆弟子,人才輩出,我從來都不是最亮眼的那一個,曼冬劍術高強,深得師父寵愛,若不是她無緣無故遠走他鄉,這掌門哪輪得到我?”言畢,她側目看向滿江雪,又說,“至於你,性子淡泊,不喜紛爭,一向不願參與這些江湖上勾心鬥角的事,若非師父臨終時一再懇求於你,你只怕早就去當那閑雲野鶴,世外仙了。”

滿江雪靜默不語。

謝宜君忽地嘆了口氣:“一轉眼,我也上了年紀,再過幾年就得正式立下接班人選,比起紫薇教,我更愁這個。”

滿江雪知道她話中所指,說:“你是在芝蘭與晚疏之間有所猶豫。”

謝宜君又是一聲長嘆:“宮裏歷來的規矩便是由首席大弟子繼任掌門,可晚疏這孩子,脾氣太過火爆,且沖動任性,容易感情用事,她雖在劍術方面一騎絕塵,但品性方面卻不如芝蘭一半的穩妥,芝蘭性情沈穩,識大體,有謀略,處理事情懂得分寸,目光長遠,她比晚疏更有一個掌門該有的樣子。”

滿江雪未作評價,只說:“規矩由掌門擬定,你要選誰,全憑你個人決斷。”

謝宜君沈吟一番,側身面向滿江雪,斟酌著說:“那你呢?你還這樣年輕,不像我,沒幾年就是老婆子了,小輩終究是小輩,都還缺乏歷練與沈澱,我是想著……”

她還未將餘下的話說完,滿江雪便打斷道:“不用想了,我對掌門沒興趣,此事往後也不必再提。”

當年沈曼冬離去,掌門一位本也不是直接給了謝宜君,而是先選定了滿江雪,但被滿江雪當場拒絕,這才叫前任掌門臨走前犯了難,後退而求其次挑了謝宜君。

總而言之,若不是如意門出了事,沈曼冬又不知去向,加上滿江雪也無意於掌門之位,謝宜君無論如何都坐不上這位置。

“劈啪”一聲,遙遠的天際忽然撕扯開一道銀龍般的閃電,天地間有一瞬亮如白晝,但又很快昏沈下來。

謝宜君神色凝重,半晌才開口道:“那就日後再議罷。”

兩人相對無言地站了一陣,也談得差不多了,謝宜君先回了寢殿,葉芝蘭隨即送來一把油紙傘,滿江雪擡手接過,瞧著天色道:“你去吩咐一下,叫廚房多做些甜口的菜,熬點紅豆湯,送到我那處去。”

葉芝蘭應了,卻沒立馬退下,像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滿江雪捏著傘柄轉了一下,擡眼瞧著她:“有事?”

葉芝蘭恭敬道:“倒也沒別的,只是晚疏房裏沒人,弟子們又尋不見她,怕是又下山了。”

滿江雪皺起了眉,片刻後說:“把她找回來,就說我說的,往後若無通報不準私自離宮,大弟子這般率性而為,底下的都得學了去,這規矩還要不要了。”

葉芝蘭欠身道:“知道了,弟子這就去辦。”

“這兩日懷薇也快回來了,”滿江雪又說,“盡早將晚疏尋回,有關奸細一事,還得靠你們幾個去查。”

葉芝蘭點頭,將滿江雪送到階邊:“那師叔慢走,雨大路滑,小心著腳下。”

·

滿江雪回到弟子院時,尹秋還在熟睡中。

大雨傾盆,房裏滿是寒意,四處冷冰冰的,滿江雪坐在榻邊看了尹秋一會兒,見她縮成一團,睡顏並不安穩,像只年幼無依的小動物,便沒忍心叫醒她。

弟子院的條件不算差,但也說不得多好,即便是眼下這般的深冬時節,新弟子們也是分不到炭火的,那是一筆巨大的開銷,能做到管吃管住已經是難能可貴。

莫說小門派,便是有些大門大派的弟子,也是要靠家中扶持才能有口吃的,不至於餓肚子,招收新弟子畢竟不是養孩子,個個錦衣玉食的待遇自然沒有,能吃得下苦頭,將來才能有所作為不愁吃喝,對比起來,雲華宮已然是十分優待門下弟子的存在。

滿江雪摸了摸尹秋身上蓋著的棉被,不算厚,禦寒倒是沒問題,可也暖和不到哪裏去,旁的弟子們尚有父母關懷,多半都有家裏送來的厚實被褥與冬裝,但尹秋無父無母,只能是宮裏給什麽,她就用什麽。

這段日子滿江雪不常在宮內久留,她事情多,無暇顧及尹秋的方方面面,此刻考量到這些事,便起身去開尹秋的衣櫃,想瞧瞧她的衣物如何。

櫃門打開,裏頭整齊疊放著幾件宮裏發的弟子服,洗的倒是幹凈,但尹秋身子骨弱,弟子服料子薄,想是對她來說不太能保暖,滿江雪暗暗想著得給尹秋添些衣裳,隨手翻動間,翻出了小半包吃食。

看著那熟悉的油紙包,滿江雪微微翹起了嘴角,再要放回去時,視線中卻闖入了一小片泛著冷光的碧色物什。

滿江雪順手掀開衣裙一看,見那是一排小小的藥瓶,都貼著櫃子擱在最裏頭,旁邊還有個純白的小瓷瓶,擺在那些碧色藥瓶之間,顯得略有些突兀。

滿江雪正欲取過一支察看一番,卻聽尹秋的聲音細細地響起,喚她道:“師叔?”

聞言,滿江雪收了手,將衣櫃覆又合攏,轉身道:“醒了?”

尹秋迷迷瞪瞪的,兩眼有些泛紅,看著窗外說:“什麽時辰了?”

“快到酉時了,”滿江雪行到尹秋跟前,“先清醒一下,稍後我帶你去驚月峰。”

尹秋捂著腦袋晃了晃,睡醒後就能見到滿江雪的身影,這讓她覺得無比安心,尹秋抿嘴笑了笑,從被窩裏爬出來抱住滿江雪,說:“師叔剛才在看什麽?”

滿江雪取過外衣給尹秋披上,說:“看看你的衣裳夠不夠穿,改日我叫人送幾套厚實的來。”

尹秋聽了這話,頓時心花怒放道:“謝謝師叔。”

“謝什麽,”滿江雪說,“我見你那櫃子裏放著不少藥瓶,除了我送的,還有幾個是哪兒來的?”

尹秋一楞,萬萬沒料到滿江雪會發現那些藥瓶,一時難掩心慌,呆了片刻才小聲說:“是、是傅湘拿來的……”

瞧見她的神色變化,滿江雪不自覺皺起了眉頭,卻沒表露出什麽,只平淡道:“我聞著,與我送你的藥乃是同一種。”

尹秋極力忍著內心的動蕩,不看滿江雪,說:“應該是罷……我不知道。”

滿江雪垂眸註視著她,語調如常:“那藥得去醫閣才能領,新弟子未滿一年都不準出離弟子院,她托誰拿的?”言畢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能拿到這麽多。”

看似平平無奇的疑問,聽在尹秋耳裏卻似道道驚雷,打的尹秋心神不寧,她下意識緊緊攥著衣角,這時候也來不及編什麽謊話來搪塞滿江雪,只得繼續裝傻充楞說:“這個……我也不清楚,傅湘……傅湘沒跟我說。”

滿江雪不說話了。

感受到她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尹秋臉上登時泛起一陣燥熱,後背卻是涼嗖嗖的,她心中既羞愧又懼怕,也擔心說錯話令滿江雪生疑,便也跟著噤聲下來。

這一刻,尹秋在滿江雪面前,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無形威壓。

縱然滿江雪什麽都沒說,語氣溫和得同平時相差無幾,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尹秋眼前,但尹秋還是察覺到她身上倏然透露出來的冷意,不強烈,也不明顯,卻已足夠讓尹秋心驚膽戰,四肢僵硬。

木門微敞著,寒風越過滿江雪的身軀而來,撲到尹秋發熱的臉上,吹散些許燥意的同時,也卷來滿江雪身上淡雅的香氣。

尹秋嗅著那香味,心頭油然而生一股歉疚之情。

她對師叔撒謊了,她騙了師叔,騙了這個世上唯一肯對她好的人。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如果她將公子梵的事說出口,師叔一定會很生氣,到了那時,師叔會不會再也不理她了?覺得她是個壞孩子?

一時間,尹秋心緒覆雜,在這短暫的靜謐中胡思亂想了許多,良久,她終於忍不住鼻子一酸,兩顆豆大的眼淚“吧嗒”一下就落了下來。

瞧見尹秋忽然落淚,滿江雪心中已有了數,心知她定然是對自己說了謊,但幾個藥瓶而已,有什麽不能對她說的?

“好端端的,怎麽哭起來了?”意識到自己方才可能有些嚴肅,許是將尹秋給嚇著了,滿江雪緩和了聲調,將尹秋從床上撈起來,抱著她坐下。

尹秋一聽滿江雪放軟了聲音,心裏更是委屈,抽噎著說:“師叔……師叔兇我。”

滿江雪拍著尹秋後背的手一頓,覺得有些好笑:“師叔哪裏就兇你了?”

尹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含糊不清道:“就有,你剛才好兇的……”

滿江雪只得哄她,柔聲道:“好好,不兇,師叔不兇。”

簡單的話語透著安撫和寵溺,尹秋心想明明是自己做錯了事,滿江雪卻要反過來安慰她,尹秋愈發難受了,一頭紮進滿江雪懷裏,哭得壓抑而又克制。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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