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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承平十六年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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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承平十六年的最後……

承平十六年的最後一夜, 宮門前的禦街兩側燈樓幢幢,人頭攢動,呵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織成霧。一張張翹首企盼的面龐皆目光灼灼地盯向宮門方向。

“咚、咚!”

伴著一道沈悶厚重的鼓點聲, 朱漆金釘的宮門緩緩開啟,火光潑灑而出。張揚五爪的十二神獸簇擁著為首的方相氏歡舞而出。應和著渾厚的鼓樂聲, 赤幘青衣的侲子們跳起大開大合的儺舞, 騰躍、旋轉,手中的火把在空中劃出熾烈的光弧。

方相氏戴著威嚴的黃金面具,四目在夜色中灼灼如星火。他一身玄衣朱裳,執戈揚盾, 舞姿雄渾剛勁, 在火光的映照下又帶著詭艷的美感,勾魂攝魄。

他柔韌的腰身翻轉著, 長靴踩著鼓點重重踏地,在流曳的火的中間穿梭騰挪,優美有力的身姿引來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忽然十二神獸和侲子倏然合攏, 又驟然散開。人群發出低呼,方相氏已沿著來時的方向,狂舞著,一路行至了城樓之上。

巨大的月亮高懸於他身後的夜幕之中, 他的身影嵌在月影之上,浮光流曳,如魅如神。

他立於天地之間, 揮戈揚盾, 清越的祝禱聲被夜色托著,送入城樓下每一位百姓的耳中。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聽吾祈願, 禳災納吉!”

“一願我朝,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二願天下,舊歲晦除,新元肇啟!”

“三願父皇,聖體安康,福壽永固,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在百姓們的驚呼聲中,他仰首掀開方相氏的面具,露出用朱砂畫著詭艷妝容的臉,如金玉般惑人。

他單膝而跪,仰首望天,聲如玉磬:“兒臣願以己身,為父皇求壽!”

鼓聲激越,百姓們遙遙望著城墻上玉立的身影,心神激蕩。

兩側走上來數名內侍,手托金盤,運足了氣,朗聲向下宣告:“太子殿下代陛下賜福,與民同安——”

話音甫落,兩側的內侍們紛紛抓起一把把金制通寶,奮力向城樓下撒去。

無數耀眼的流光叮叮當當如驟雨灑落。

百姓們頓時沸騰了,歡呼著去承接這份“天恩”。

禁衛們分列隔開擁擠的人群,維持秩序,以免造成擠壓。

與此同時,兩邊側門同時打開,更多的宮人擡上一甕甕美酒、一盒盒精巧的糕點。

百姓們又歡湧而去,自發地排成長隊,將自帶的碗盞取出,小心翼翼捧出,看著醇香的美酒自長柄木勺中滑入碗盞,再接過精巧包裝的糕點,心滿意足地帶著酒食離去。

賞儺舞,撒金錢,賜酒食,是每一年末尾都要行的盛典,是陛下與百姓同樂同慶的日子,祈福禳災,消難納吉。

如今陛下臥病在床,由太子監國理事,百姓們本還有些擔憂今夜的盛典是否能夠順利,如今見了太子殿下親自獻舞,都頗為動容。

“太子殿下當真是孝順溫厚,若他改日登基,定是個仁愛的君主!”

“是啊是啊!”

喧囂中,人群中忽然有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在宮門正中撲通跪地,他穿著破舊的儒衫,看起來像是位老秀才,“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沈屙難起,草民鬥膽,叩請太子殿下早登大寶,以安天下!”

有內侍上前呵斥:“大膽!竟敢行此悖逆之言!”

老秀才眼含熱淚,據理力爭,“便是殿下要治草民死罪,草民也要說!聽聞陛下病因難斷,不知何日才能蘇醒!太子殿下勤政愛民,又是陛下親立,為何不能早日登基?!”

又一名中年儒生擠出人群,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發言,“是啊,如今北疆再生亂象,烽煙再起,江山需有明主坐鎮,方才能安民心!還請太子殿下即位!”

周遭驀地又呼啦啦跪了一小片,呼聲如浪,卷過人群。

圍攏的百信們瞧著,覺著也是這麽個道理,念著太子方才為民求安為父祈壽的真心,想著他監國以來平安和樂的都城,不覺相繼俯身。

宮門外轉瞬便跪倒了一片。

城樓之上,褚景澤望著下方黑壓壓一片的身影,起身作揖:“孤蒙父皇信重,監國理政。天子在位而儲君易鼎,非是忠孝,實亂國本。孤身為人子,此刻只願侍奉湯藥,為父皇祈福延壽。此事,休要再提。”

隔日早朝,群臣在朝會上提起百姓請願一事,當場跪請:“陛下龍體欠安,儲君當早正大位,以安天下民心!”

褚景澤以相同的說辭推拒。

再隔一日,天色未名,數位白發蒼蒼的老臣已跪於宮門之外。為首便是羅公,他雙手高擎奏疏,朗聲道:“臣等懇請殿下為江山計,即刻登基!”

褚景澤發了一通火,拂袖而去。

又過一日,幾位宗室親王與重臣繞過太子,直入壽華宮求見太後,請她說服太子登基,“陛下的身體恐難回轉,國政耽擱不起啊!北疆不寧,朝野惶惶,唯願太後懿旨,曉以利害,勸服太子……”

太後心頭一哽,正如褚景澤當初所言,已到群臣眾望所歸之際,她……

她猛地拍案,鳳眸含威,“皇帝還沒死呢!這宮裏,還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都給哀家滾出去!”

奏請太子即位的奏折如雪片飄來,足過了兩日之久,群臣陪侍褚景澤一同看望嘉裕帝。太醫院院正在為嘉裕帝診治過後,跪地請罪,“殿下,臣等無能……”

眾臣登時跟著跪下,“臣等懇請殿下為江山計,即刻登基!”

褚景淇閉了閉眼,再嘉裕帝榻前緩緩跪下,沈默良久,方才道:“父皇,兒臣……僭越了。”

登基大典這日,天光澄澈,是冬日裏難得一見的晴朗天氣。

狄蘭垂眸,悉心為褚景澤整理著九龍十二章的袞服,指尖撫過繁覆的紋路。她唇畔剛剛揚起一抹笑意,卻驟然凝住。

她指尖一顫,猛地捂住小腹,方才還紅潤的面色瞬間褪得蒼白如紙。

“怎麽了?”褚景澤察覺異樣,立刻扶住她微微顫抖的手臂。

“臣妾……忽感腹痛如絞……”狄蘭額角沁出細汗,聲音虛弱如游絲,“恐怕不能陪著殿下一同去大典了……”

褚景澤細察他臉色,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但見她痛楚又真切無比,不似作假,便溫聲道:“傳太醫來為你看看。你先好生歇著,孤先過去。你若覺得好些了,再來不遲。”

“多謝殿下體恤。”狄蘭柔柔垂首,纖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神色,難得露出脆弱的神態。

褚景澤將她交給榴月,轉身邁步離去。袞服逶迤,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狄蘭偷眼覷著他的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宮門外,面上痛楚的神色瞬間收斂無蹤。她直起腰身,低低喚了一聲:“輕衣。”

一道身影輕盈地翻窗而入。

“走,先去救郡主。”

登基大典的鐘鼓莊嚴地響徹雲霄,高臺之上,褚景澤正欲從禮官手中接過傳國玉璽。

“慢著!”

一聲冷冽的斷喝自丹陛之下傳來。

鳳冠朝服的太後在一眾鐵甲侍衛的簇擁下凜然而入,儀仗煊赫。她依舊妝容濃顏,威嚴地望向高臺。

“哀家未曾同意太子登基。”

褚景澤緩緩轉身,面上無半分驚惶,“皇祖母,好大的陣仗。”

他目光冷冷掃過臺下已將禁軍隱隱圍住的黑甲士兵,“孫兒不知,京畿大營何時竟聽太後調令了?”

自太後的身後,踱出一個蒼白瘦削的人影。封眠久未見日光,又大病初愈,膚色白得透明,仿佛風一吹便倒了。

她冷然舉起手中半枚錯金銅虎符,聲音清冷如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太子謀害陛下,勾結北夷,欲行弒父叛國、篡逆奪位之舉。”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字字如驚雷。

“禁衛軍眾將士受其蒙蔽,若此刻棄械,概不追究。若執迷不悟……”她話語微頓,其意自明。

嘩然聲四起,群臣悚然,議論紛紛。

羅公須發皆張,怒喝道:“郡主殿下可要慎言!如此動搖國本之指控,若無真憑實據,便是構陷儲君,其心可誅!”

封眠並不理會羅公,只目中含痛地看向褚景澤,“阿兄,你以太醫院院正家人性命相挾,迫他對舅舅下毒,令舅舅纏綿病榻、昏睡不醒。眼下他正調配解藥,待舅舅醒來,一切就真的無可轉圜了,你現在回頭……”

“荒謬。”褚景澤向前一步,袞服上的龍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誰與你編造出這等荒謬之言?”

“阿兄!京畿大營已將宮城合圍,你今日無論如何不能登基,我有院正口供……”

“小滿,你莫要被人蠱惑。”褚景澤依然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虎符,感嘆一句:“父皇果然還是最信任你。只是可惜,你也只有半枚虎符,最多調動京畿半數兵馬。你以為孤沒有後手嗎?”

他話音甫落,宮墻四周驟然現出數千甲衛,刀劍出鞘之聲森然響起,與京畿大營形成對峙之勢。

兩側高墻之上,無數弓箭手悄然現身,利鏃寒光點點,對準了下方的廣場。

封眠心頭一震,是了,羅家費盡心思在北疆私掘礦山,私鑄兵器,自然是要用來養私兵的。

四下空氣凝重,劍拔弩張。

褚景澤周身殺伐之氣卻倏然一斂,目光溫和地落在封眠身上,向她伸出手,“小滿,聽話。”

他聲音變得和悅,仿佛眼前並非千軍對峙,只是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裏,親昵地呼喚著貪玩的妹妹。

“到我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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