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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明黃錦被間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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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明黃錦被間那雙手……

明黃錦被間那雙手枯槁幹瘦, 蒼白得透著病氣。封眠顫抖著手握住,掌心傳來的冰涼讓她眼睫一抖,淚珠便如斷了線一般落下來, 在被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半年前送她出閣時,這雙手還曾溫柔地撫過她的發頂, 如今卻已蒼老了這麽多。

屋內燒著地龍, 溫暖如春,這雙手卻卻冷得讓人心慌。

封眠不住摩挲著冰涼的指節,試圖用掌心讓他溫暖起來,聲音哽咽:“舅舅, 小滿回來了, 您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榻上之人雙目緊閉,沒有絲毫反應。

封眠再忍不住, 埋首悶聲哭了起來,肩膀微微顫抖著。

一只手探上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褚景澤站到他身後, 溫聲安撫:“太醫說父皇如今的情況還算穩定,只要親近之人多多陪伴,醒來的希望極大。”

“我已經吩咐人將暑月殿收拾好了,你先去梳洗。若是父皇醒來見你這般奔波憔悴的模樣, 定要心疼。”

封眠點點頭,小心將嘉裕帝的雙手塞到被子底下,又細細掖好被角, 才一步三回頭地隨褚景澤出了寢殿。

待她洗去奔波風塵, 換上一身家常衣裳出來時,褚景澤已經備好了暖鍋等在偏廳。

聽見腳步聲,他側首向封眠溫柔一笑, 暖鍋氤氳的熱氣如雲霧一般籠在他身前,將他的眉眼浸得愈發柔和。

“小滿,來。”

伺候的宮人們悄聲退下,褚景澤親自挽袖將片好的生肉倒入暖鍋中燙煮,“往年一入冬,你便嚷嚷著要與我和父皇一道吃暖鍋,說是吃得肺腑皆暖,滿頭熱汗,便可以給冬日開個好頭,一整個冬日都不會再病了。”

他將燙熟變色的肉片夾到封眠面前的青釉小碟中,撤身時擡眼在她臉上盯了一瞬,眼神有一絲的繾綣慶幸,“我還以為今年吃不上這一口暖鍋了。”

熟悉的環境和久違的暖鍋的香氣讓封眠的心情稍微輕松了一些,也恢覆了一點食欲,低頭夾起褚景澤遞來的肉片,聞言隨口說道:“阿兄可以與嫂嫂一同吃嘛,我記得嫂嫂信上說,她也愛吃暖鍋的。”

褚景澤執勺的手微微一頓,垂眼笑笑,漫不經心問道:“看來你與百裏世子確實相處得不錯,北疆的暖鍋好吃嗎?”

封眠接過褚景澤遞來的湯碗,借著喝湯的動作藏住了片刻的猶疑。如今舅舅昏迷不醒,太子阿兄監國理事,羅家疑似謀反之事理應告訴他一聲。

但一來她手上並無確切證據,不能保證太子阿兄一定會相信她所言。

二來她想起秋實公公和小石頭的詭異言行,盛京中能將手伸到皇宮中的人並不多。她剛回宮,必然有人緊密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不說,她也拿捏不準是否應該信任太子阿兄。畢竟舅舅略過了他,將虎符悄悄放在她的手上,顯然對身邊的人,都不如對她這般信任。

她擱下湯碗,搖搖頭,“還沒來得及嘗過,便趕著回來看望舅舅。待日後我嘗過了,再寫信與阿兄說。”

褚景淇不置可否,手上的動作不停,確保封眠面前的碟子裏一直有食物,一面與她閑話起來,“在北疆過得還好嗎?”

提及北疆,封眠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褚景澤一見便知,搖搖頭,“好了好了,不必說了,看來很是樂不思蜀。”

“哪有,我還是時常會想念舅舅與阿兄的。”

褚景澤輕嗤一聲,“我看你也就只有用得到阿兄的時候,才會想起我吧?給太子妃去了那麽多封信,給我的卻只有寥寥幾封。

他故作傷心地“真是白疼你了。”

封眠:“有嗎?我也給阿兄寫了好幾封信呀。”

“可要我將信取來,對比一下給你瞧瞧?”

封眠在回想中細細數了一番,頗有些心虛,她不耐煩將同樣的事翻來覆去地寫上許多遍,時常便偷懶略過了太子阿兄的安分,當即給自己找起借口來,“我與嫂嫂都是女子,自然更有話聊嘛。”

“聽著真讓人傷心。”褚景澤夾了片綠葉菜放進她的小碟中,“阿兄看著你長大,如今竟與阿兄生分地沒話聊了。”

暖鍋咕嘟作響,封眠忙撈了片肉擱到他碗裏,“是我不對,向你賠罪啦。日後我定再不會厚此薄彼,有舅舅和嫂嫂一封信,便有阿兄一封信。”

“這還差不多。”褚景澤似是滿意了,看著碗中的肉片翹了翹唇角,反手又將鍋中的肉盡數撈給了封眠。

“多吃些,你從小就不長肉,這趟回來,瞧著臉又瘦了一圈。”

封眠乖乖地埋頭吃肉。

褚景澤一面慢條斯理地吃下封眠夾給他的那片肉,一面瞧著封眠,半晌低低地笑了出來。

“笑什麽?”封眠納罕地擡頭看他一眼,見他眼底的笑意直白地滿溢出來,更加奇怪,不由摸了摸嘴角,“我臉上有什麽臟東西嗎?”

褚景澤搖搖頭,道:“只是突然想起幼時,你有一段時日很喜歡扮家家酒,假充大人,摘一堆樹葉拿來做飯做菜,還要逼著我都吃掉,說不好好吃飯就不長個子……”

掩埋在時光深處的記憶翻了上來,那時褚景漣勒令其他貴女不許同她玩,身邊的宮人都與她不熟,她只能顛顛地追在褚景澤屁股後頭找他玩。

貴女們玩家家酒,她就找褚景澤玩家家酒,他的身份從祖父、丈夫、兒子、孫兒輪了個遍,一頓頓地被餵樹葉子大餐。貴女們打扮漂亮娃娃,她就拿褚景澤玩換裝游戲,整天往他頭上身上插些樹枝葉子和花,堂堂太子爺走出門去活像植物成了精……

如此種種孩童胡鬧事跡,褚景澤竟都好脾氣地配合了。

她端起碗遮住臉,一股羞恥熱氣直沖腦門:“好了好了,求你了阿兄,別再說了,我那時不懂事……”

見她如此反應,褚景澤愈發樂不可支,笑夠了才單手支頤,肘部抵在桌上,歪頭看著她,眼底笑意綿綿如水,“真懷念啊,那時候的小滿短手短腿小小一只,跑也跑不遠,就在阿兄身後追著走,什麽都與阿兄說,什麽都沒有阿兄重要……”

知道自己越是羞窘,越是正中褚景澤下懷,封眠便強自平覆情緒,哼哼兩聲將暖鍋中的菜都撈走,一片葉子都不給他留。

她鼓著臉頰嘀咕:“都說了那時年紀小,不懂事了。”

況且那時在她心中,舅舅還是與阿兄一般重要的。只是看他這麽得意的模樣,還是別說出來打擊他了,姑且讓他多高興一會兒吧。

“我現在已不是小孩子了。”封眠得意地眨眨眼,“我也是能在北□□當一面的世子妃了,阿兄不許再笑話我。”

褚景澤臉上的笑意淡去,輕輕哼了一聲。

他優雅擡手,自一旁的茶爐上拎起小茶壺,倒了兩杯茶水,推了一杯給封眠,“暖鍋吃多了氣躁,多喝些茶。太醫如今夠忙的了,可別再給他們添個病患。”

“多謝阿兄。”封眠接過茶盞一口飲盡,思及依然昏迷未醒的舅舅,心緒又跌了下去,“我吃飽了,我去陪著舅舅吧。”

“你再多休息……”

“你比我更需要休息。”她擡眼看向褚景澤眼下青黑,“這些時日你又要忙著監國,又要看顧舅舅,想來許久未休息好了。接下來你便多抽些看顧舅舅的時間去休息,待舅舅醒了,我立刻著人去喊你。舅舅肯定不會怪你的。”

褚景澤頓了頓,沒過多地堅持,只道:“我送你回去。”

他起身便要喚人擡轎攆來,封眠攔了攔,“沒幾步路,走過去吧。正好剛用完膳,‘食飽行百步,長壽百病消’。”

出了暑月殿,才沿著宮道走了百米,封眠忽然蹙眉四處張望。

褚景澤:“瞧什麽呢?”

“禁衛換防的時辰改了嗎?以前這個時候,會有一隊禁衛牽著細犬沿著這條路巡邏,今日別說狗影了,怎麽連人影都沒瞧見?”

“原來你說要走路去明心殿,是想來偶遇小狗?”

“順路的事嘛。算了,也許是我們有緣無分吧”封眠沒能偶遇細犬,便也幹脆地放棄了,卻在轉身的瞬間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她總覺得宮裏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除了暑月殿因還留著熟悉的宮人而讓她感到心安,走在其他地方,總覺得有些風雨欲來的不安感。

“阿兄。”

“對了……”

沈默了片刻後,兩人同時開口。

對視一眼,封眠道:“阿兄先說吧。”

褚景澤:“我聽說羅家的小輩不懂事,在北疆欺負你,險些與你動手。此事我已經與羅公通過氣了,往後那小子不會再在你面前造次。”

封眠腳步微微一頓,他怎麽知道羅馳爾差點與她動手的事?她可沒有寫信告狀。

似是看穿她心底疑惑,褚景澤補充道:“送節禮的使臣在雲中郡時聽見了百姓閑談,特意記了下來報與我聽。”

他重重嘆氣:“若不是這一份偶然,我與父皇都不知你竟受人欺負。北疆到底還是遠了些,若是……”

“沒事啦,有阿琢在,他也根本沒討到什麽好處。阿兄你便放心吧,你與舅舅雖不在身邊,但舅舅親手挑的人,也能很好地代你們保護我。”

褚景澤沈默片刻,“你出嫁後,宮裏都冷清了許多。我與父皇時常想念。你倒好,有了夫婿,便萬事知足,什麽都不想了。”

“阿兄今日怎麽這樣絮絮叨叨的?我自然也是想念阿兄與舅舅的,往後我盡量每年都回來看你們!”

褚景澤答以一聲輕笑。

不知為何,封眠覺得這聲笑帶著些微的冷意,很快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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