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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我們東家這個‘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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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我們東家這個‘封’字……

鳥鳴啁啾, 密林成蔭。

午後的陽光被茂密的茅草亭頂篩過,落下斑駁而溫柔的光影,在月白色裙裾上烙下深深淺淺的圖案。

封眠坐在木凳上, 面前擺著一卷攤開的輿圖,正與坐在對面的陸鳴竹低聲交談。

陸鳴竹指著輿圖上幾處地方, “底下的書吏已經在這幾處買好了鋪子, 即日便可開業。”

這是之前封眠交予他的開分鋪的任務,他頗做了幾番取舍,最終在雲中郡周遭選定了四個相對來說服兵役最多的城鎮。

待這幾間鋪子的運轉走上正軌,便可以繼續向四周輻輳, 以封眠這不怕花錢的財力, 慢則半年,快則三月, 便可確保北疆境內所有定北軍及其家屬都能享受上福利了。

陸鳴竹悄眼看向身側的人,心中想著,也不知道她滿不滿意呢?

封眠微微傾身, 目光順著陸鳴竹修長的指尖落在圖上,神色極為專註。

陽光恰好照亮她半邊臉頰,細膩的肌膚如上好的暖玉,長睫垂下, 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顧春溫拐進院子時,瞧見的便是這一副情節,他上前不動聲色地坐到兩人中間, 提起茶壺為兩人的杯盞續上清茶, 一左一右地將茶盞推了過去,自然地介入其間。

“郡主,陸兄, 談得如何了?”

封眠接過茶盞,先笑著向他道了聲謝,才繼續對陸鳴竹道:“鋪子事交予陸大人辦,我最是放心了。不必吝惜銀錢,只是鋪子掌櫃的人選需要審慎些,偷奸耍滑陽奉陰違的,萬萬要不得。”

“自然,郡主放心。”陸鳴竹有些高興地點點頭。

顧春溫適時地嘆了口氣,“陸兄是順利了,可憐我這裏,實在稱不上順利……”

舉辦互市的場所已由村長帶著人收整出來了,連每一家攤位都劃分得整整齊齊,做好了木制路標,可以說是十分妥帖。

然而傳信的部族都還沒有回消息,至於大雍參與互市的商賈們……除了郡主名下的鋪子,還有折夫人友情提供的幾家商鋪,其餘小門小戶,皆屏息觀望,無一人敢率先冒頭。

即便是郡主都已親自來了黑石溝,他們心底裏頭還是打鼓。萬一北夷那幫人鬧出亂子來,疾羽營和鸞儀衛自然是緊著郡主保護的,那可是皇親國戚,是世子妃啊!

他們摸摸自己的項上人頭,還是放不下心來。

導致這指路的路標之上,都還空著一多半。

離互市正式開啟的日子還有三日,倒是有些感興趣卻又膽子小的行商恰好路過,來到籌備多時的互市招商會上看個熱鬧。

他們更多是想來瞧瞧主持這互市的郡主是個什麽厲害模樣,可真是有膽子,竟敢和北夷人做生意。

一瞧是個嬌滴滴的美人,心下都更為失望了。這若是個能強壯些的,能提弓射箭的女子,他們說不得還能更安心一下。

這風一吹便能折倒的模樣,當真能頂事嗎?

這話他們自然不敢當著面議論,只是彼此交流的眼神之中已將輕視失望的意思表達得淋漓盡致。

向來神色柔和的顧春溫都有些冷了臉,忍不住便要發作,被身後的封眠輕輕拍了拍肩頭。

封眠沖他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動怒。

接著她向前邁了兩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眾商賈,聲音清朗,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諸位掌櫃皆是行遍天下、見多識廣的聰明人。我知諸位心下有許多疑慮,關心這風險幾何?利益幾分?”

“我也不與大家談什麽利國利民、安邊治世的大道理,只說三件實在的事。”

“第一,凡互市商隊,皆可領取鏢旗。疾羽營與鸞儀衛會定期巡道,清剿匪患,護送你們一路離開北疆。若在路上出現任何閃失,導致貨損,依貨值,郡主府賠付八成。”

封眠周身不見絲毫驕矜之氣,語氣斬釘截鐵,令人眾人都聽進了心中。他們在北疆行商,風險本就教旁處更大些,許多人都打算走過兩三次商道便再也不走了,北疆市場是大,但也極可能前一次賺得盆滿缽滿,後一次便貨物盡失。

更可怕的是連命都丟了。

郡主如今卻說商道有將士巡邏,那便不怕半道遇匪了!

“第二,互市之內,自有律法。凡欺行霸市、劫掠偷盜、惡意傷人者,無論他是大雍人、北夷人,皆依《互市條規》嚴懲不貸!疾羽營與鸞儀衛亦會在內巡邏,保障每一位百姓的安危。”

“第三,互市前三年,市稅減半,攤位免費。黑石溝附近的貨棧,也以最低價租借給大家囤貨周轉。”

封眠目光清亮地掃過每一個人,“今日,無需大家立刻押上全部身家。只請諸位,信我一次。”

“願意參與本次互市的商戶,可上前來,白紙黑字,立據為憑。往後一切,我們依約行事!”

臺下頓時響起嘈嘈切切的議論聲,有了這三點保證,眾人紛紛都有些心動,彼此交頭接耳著,躍躍欲試,蠢蠢欲動,卻都在等著瞧,有沒有那敢做第一個的人?

正當此時,人群邊緣一陣騷動,一位風塵仆仆的中年富商排眾而出。

“我來!郡主,草民願參與互市!”

他發冠蒙塵,袍角沾泥,顯是剛經過長途跋涉,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精神頭極好的模樣。

他三兩步擠到最前頭,站定了後頂著滿額的汗水回身,環視在場諸人,聲若洪鐘:“諸位!我姓趙的行商三十年,南來北往,踏遍了大雍境內的大小城鎮,說實話,遇上劫道的,賠本折利,那都不是新鮮事,只要命還在,也就將這虧吃下了,灰頭土臉地回家去,借些銀錢再謹慎小心地跑一趟。”

“前些日子,我在擁雪關附近遇著一群流民化作的劫匪……”

人群中,黑石溝村長默默把自己往後頭藏了藏。

“他們沒動我的貨也沒傷我的人,只搶了些吃食,並一點點的瑣碎銀兩。這比起其他流匪來說,都當不得一個“匪”字。可偏偏郡主還惦記著我這點損失,親自派人追上來,加倍地賠給了我!”

封眠聽得一楞,才意識到這是黑石溝眾人曾經打劫過的倒黴富商。

顧春溫和陸鳴竹的目光也落到封眠身上,她的一句話,一次妥帖的善心,行時無心,不求回報,卻意外地為這次的互市埋下了一個好的開頭。

世間萬般籌謀,皆不及人心向暖。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這是一份千金難買的善心與仁義。”姓趙的富商猛地一拍胸膛,豪氣雲幹地說:“我老趙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了!郡主是真心實意為了百姓好的人,她絕不會拿咱們的身家性命當兒戲!”

“這互市,我信她!”

話音擲地,如巨石落水,寂靜的人群頓時起了波瀾。

顧春溫適時揚聲道:“互市攤位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眾人紛紛入潮打浪頭一般向前湧去。

“我也信!我也要參與互市!”

“還有我,還有我!”

“別擠我啊,我先來的!”

“諸位莫急,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陸鳴竹趕緊幫忙維護秩序,然後便被左邊踩一腳,右邊搗一拳。

顧春溫看不過眼,將他拉了出來,“你這體質……”

他輕嘆一口氣,“就別進去擠了。”

“來,喝茶喝茶。”已在一旁展開的巨傘下坐好的封眠笑瞇瞇招手,示意兩人過來歇一歇,“總算是不必再擔憂互市之日,攤位空蕩蕩了,快先歇一歇吧,之後的事情可還多著呢。”

顧春溫從善如流地坐到封眠身側,陸鳴竹也巴巴地跟上來。

“辛苦二位大人了。”封眠親自給二人倒滿了茶盞推過去。

陸鳴竹受寵若驚:“不辛苦不辛苦,為郡主做事,都是應該的。”

顧春溫輕笑道:“我與陸兄可不敢居功。迄今為止,郡主想做的事情,似乎還沒有做不成的。”

這話一出,封眠細細回想了一下,驀地想起來,最初她想去春日宴偶遇顧春溫,此事便沒成呀。

她古怪地瞧一眼顧春溫,趕緊搖搖頭,將舊日思緒趕出腦海。

未成的史書之言早已改寫,以後大家便是同僚,可莫要胡思亂想了。

顧春溫:……?

總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麽。

互市順利開頭的時候,雲中郡外幾百裏外,一座名為雀城的小城內,幾家商鋪已悄然易主。

杏花街上一間空置許久的鋪子前頭,被掛上了“封”字牌。

路過的百姓與忙碌的小工閑聊,“哎,小哥,這掛著的牌子寫的什麽?”

“是個‘封’字,是我們東家的姓。”

茶攤上一個背對而坐的青年聞言回首,瞧一眼掛著字牌,瞳孔微震,開口問道:“這是哪家的‘封’字?”

他穿一身靛藍直裰,眉目英挺,有著奔波留下的風霜。

小工格外驕傲地一仰首,“我們東家這個‘封’字可尊貴得很!東家是當今陛下親封的清平郡主,如今的定北王世子妃!”

駐足圍觀的百姓驚呼出聲,“喔唷,那是尊貴的很嘞,怎麽想著跑來咱們這種小地方開鋪子?”

“你們中可有人的兒子在定北軍中?”小工賣了個關子。

人群中一位嬸娘拽了拽身旁靦腆婦人的手,“她家有,張氏她家大小兩個兒子,都投了定北軍了!”

“那可是了不得!定北軍厲害得很。”

靦腆婦人垂著眼縮回手,心下苦澀,兒子們為了報國的理想偏要投軍,鄰裏們都敬佩她家有兩個定北軍,可是這有什麽用?

家中大小活計都壓在她與夫君兩人身上,公婆也鎮日不得閑,病了也不敢與她說。兩個小子的餉銀就是盡數寄了回來,也是用得緊巴巴。

她更是不敢想,若是將來有個萬一,兩個兒子都為國捐了軀,她要如何活下去呢?

“張嬸嬸,您可收到兒子的家信了沒有?可有隨信寄來一個鐵牌牌?”

張氏點點頭,兩個鐵牌上分別寫著兒子們的姓名,還有奇怪的編號,初時她嚇得險些暈過去,還以為這是從屍身撿回來的……

“那是咱們郡主為諸位定北軍將士謀的福祉!”

小工如此這般地將鐵制銘牌的用處說了,張氏都聽暈了,這種好事還能輪到她的身上?

旁邊人都稀罕壞了,先前拽她手的嬸娘忙拉著她往回走,“快,快回去給我瞧瞧你那鐵牌牌,咱拿過來試試是不是真的管用!”

眾人紛紛散開,將聽到的消息當八卦,各自傳開了去。

茶攤上的青年一動不動地凝眸看著鋪子下懸掛的“封”字牌,目如深潭一般,半晌,忽地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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