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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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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刀

贛谷,瑪卡小鎮。

席貢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從大腿中部往下被厚厚的白色繃帶和固定支架包裹著,沈重地擱在床墊上,像一截失去生機的朽木。

病房門無聲滑開,布萊茲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水和一個小藥盒,表情是慣常的漠然,他反手帶上門,目光在席貢那條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腿掃過。

席貢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醫生的話還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子彈碎片嚴重損傷了脊髓神經束,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這意味著未來你腰部以下的功能將完全喪失,也就是說,永久性高位截癱。”

高位截癱、永久性損傷……這些詞反覆刺穿著他的意識。未來?他還有未來嗎?一個連坐起來都無法靠自己完成的廢人?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變得無比刺耳。

布萊茲沈默地從藥盒裏取出幾粒藥,連著水杯一起遞給了席貢。

席貢接過,渾濁的目光落在布萊茲臉上:“上回讓你追的、暗殺我的那個人,你說你直接打死了?”

布萊茲點頭。

“屍體掉進契拉河,被沖走了?”

見布萊茲沈默,席貢雙手握著玻璃杯,嘆了口氣:“聽說你去見了阿帕,那個小鬼現在怎麽樣?”

布萊茲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屏幕亮起冷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幾秒後,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病房裏突兀響起,“還在吊解毒水。”

見布萊茲沈默,席貢雙手握著玻璃杯,杯中的水微微晃動。他的視線緩緩下移,這才瞧見布萊茲望著他房間祭壇上的那把祭刀。

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攫住了席貢,肩膀聳動,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好一會兒才平息。

“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說這把刀是怎麽來的。” 席貢擡手指了指,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光,“那是很久之前了,那時候,我才十幾歲,你媽媽更小。當時當政的是彭薩將軍,他發動政變,贛谷上層被下令追殺,家人們都被殺死了,我就帶著你媽媽一路逃,被那些人追,直到逃到阿普林裏。”

“那時候,雨林裏還有一些衣冠冢祭壇,我在一個私人祭壇上拔出了這把刀,捅進了一個追兵的肚子。那些血噴了我一臉,熱、臭,那個人的腸子流了一地,我嚇著了。最後,還是你媽媽膽子大。那麽小的人,居然敢把刀拔出來,擦幹凈,忍住眼淚不哭。就這樣,我帶著那把刀,牽著你媽媽,我們兩人一路逃,一路逃,終於逃了出去。

“後來,你媽媽長大了,去國外上學,過上安穩的生活了,讀了更多的書,漸漸的,她也就忘記了以前的那些腥風血雨的日子。其實,我心裏清楚,她是討厭過去那些日子,也討厭活在贛谷的我們這群人。這把刀,也只有我記得了。你媽媽走了之後,我按照她的意願讓她樹葬,再之後,我身邊就沒有人記得這把刀的來歷了。大概是人老了,越老越覺得孤單,有時候總會想到以前的事,總想到這把刀,想到我這個小妹妹,也就想到了你。”

“小鬼,你其實和蘇瑪很像,你知道嗎?較勁的時候,你們的眉毛那塊兒會皺個結,臉板板的。我一瞧就知道,我說的話你們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的。”

布萊茲的目光落到了席貢臉上,握著水杯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席貢的目光從刀柄移到布萊茲臉上,他扯動嘴角:“我一直記得,你第一次跟我較勁是為了你小時候養那條蛇。我讓你殺了它,是怕你在一件事上太執著,太較勁,怕你重走你媽媽的老路。可後來,你不信佛,去刺青,贛谷瀾曼兩頭跑,又跟那個男人不清不楚地糾纏,甚至為了他拿槍對著我威脅……哪一樣,我是真的攔過你、真怪過你?”

布萊茲依舊沈默地聽著。

“贛谷的擔子太重,我給你的已經是我能力範圍內能夠給出的最大的自由。”

這句話說完,席貢像是耗盡了力氣,腦袋深深陷進枕頭裏,渾濁的眼珠依舊望著布萊茲。看著看著,竟然從這樣年輕的身體上感受到了自己不可控的衰老,又從眉眼的相似處瞧見了從前的蘇瑪,一時間,悲傷感懷交加,壓得他眼皮也垂了。

短暫的沈默,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響。

“殺我的那個人,你是不是放走了?”席貢微微閉上雙眼,平靜地說,“那個所謂的內鬼,就是諾奈那個小丫頭吧?”沒聽到回應,席貢睜開眼睛,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我早該想到的,她是養不熟的。”

布萊茲的手伸進口袋,拿出了一支透明藥劑。

席貢喉嚨動了動:“這是什麽?”

“你知道的。”冰冷的電子音緩緩響起,“殺死蘇瑪的東西。”

席貢的身體猛地一僵,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湧起驚濤駭浪。他緊抿著幹裂的嘴唇,下頜線條緊繃。

電子音像是無情的旁白,“是你找到蓬拉頌,買了毒品。是你聯系邁爾斯,讓他去註射。我背她去醫院的那晚就是她毒發的時候,第二天,理查德·格林一家就意外墜機。你用這種方式把專利過到我身上,開始賺錢。你還讓邁爾斯操作,把蘇瑪的屍體運回滕邦,蓬拉頌幫你秘密處理一切,讓一切罪證消失。”

電子機械聲斷斷續續、毫無感情地說著這一長串的話。

席貢的臉色由灰敗轉向一種死寂的青白。

布萊茲向前一步,靠近床邊,電子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你利用阿帕,用毒品毀了他,只為了讓他成為聽話的工具,成為你控制贛谷另一條血脈的籌碼,就像我一樣。”

席貢臉色一變,聲音大了起來:“你在質問我?是那個格林家的小子又對你胡說八道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是為了贛谷的未來!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但必須去做的,人人像你這麽想,贛谷早就被那些人給生吞活剝了!”

“你說謊。”電子音近乎虛無,“無數人命堆起來的不是贛谷的未來,贛谷的未來也不是給你上位的踏板。”

席貢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劇烈地起伏,連渾濁的眼球都被布萊茲平靜的頂撞而激得通紅。

為什麽今晚病房會這麽安靜?為什麽本該守在門口的察猜卻毫無動靜?是了,本該跟他一起去塔蘭的察猜臨時病了,現在想想,察猜大概這陣子就是留在贛谷布局的。

被射殺的托肯?被槍擊導致癱瘓的大腿?被破壞的陸路交易?因為突發情況而被佐溫將軍質疑遠離的蓬拉頌和邁爾斯?因為表現良好而拿到水路押運權限的布萊茲?一樁樁一件件,這會兒全通了。

震驚有之,更多的是戰栗。那感覺就像是養了二十多年的畜生有一天忽然通了人性,要上位張牙舞爪殺主人。

席貢張了張嘴,卻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嘶啞、不成調的音節,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沒了力氣。

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席貢的目光移到布萊茲給他遞的那杯水上,難以置信地瞪著布萊茲。

布萊茲徑直起身,丟掉說話的手機。他揭開盒蓋,拿出一支沒有拆封的註射器,抽幹透明的液體,平靜地瞧著針尖上冒出大顆的水珠。

席貢嘴唇翕動:“你敢?”

布萊茲平靜地望著席貢,過曝的白熾燈打下來,他脖子上的黑色刺青格外陰沈森寒。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沒有情緒,但席貢卻在裏面瞧出了一股陰狠的意思。

是啊,都到這份上了,他還有什麽不敢做的。弒親而已,這是他們納塔瓦家的人一脈相承的好品格。

布萊茲平靜地將註射器裏的東西全部推進吊水瓶,沒有再看席貢一眼,徑直轉身離開。

席貢死死地盯著那個即將離開的背影,嘴唇顫顫,沒辦法說完一句完整的話。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在他耳中變得異常遙遠、扭曲,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大門從裏面打開,門口煙霧繚繞。察猜掐了煙,往裏頭看了一眼:“死了沒?”

布萊茲疲倦地擡眼,沒有回應。

察猜瞧著布萊茲的表情,沈默地從口袋裏去了根煙,遞了過去。

直到煙絲燃燒,那股濃郁的煙味湧進鼻腔裏,布萊茲才意識到為什麽米洛後面會抽煙。因為太難受了,積壓的情緒沒有出口,在性.欲都是折磨而不是發洩的情況下還要維持體面人的完美姿態,那麽裝腔作勢的吸煙就是唯一的選擇,有人會覺得這是一種上位者該有的格調。

但他不喜歡。他討厭煙味。他更不需要這種東西來麻痹現實。

布萊茲擰眉,掐滅了煙,轉頭看向察猜:他現在不會死。

察猜皺眉,卡在喉嚨裏的話不上不下。

布萊茲卻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一樣:他死了,佐溫會懷疑。

察猜又往裏面瞧了一眼,心裏多少明白了。死不成,但也活不好。當癱子還不夠,得讓腦子徹底壞掉才能安安穩穩地做一尊活佛。布萊茲註射的大概率不是足量的瑪咖,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東西,但就現在的情況而言,這個做法顯然更狠更絕情。察猜這麽想著,面上卻並有做出什麽反應來。

不遠處,赫賽穿戴整齊,已經等在了門口,默默朝著這邊望著。

布萊茲看向察猜,問:貨船離港時間的確認了嗎?

“就在後天。”察猜點頭,又補了一句,“我們的人混進了裝卸工,貨已經上了船。邁爾斯的人很小心,目前不知道他本人會不會登船,按照他以往的做事風格,我猜測他大概率不會冒險。至於蓬拉頌那邊,滕邦政府的內政部長秘書我已經聯系上了,到時候,政府特勤隊會在蓬拉頌動身去碼頭前收網。部長秘書並不完全信任我們,畢竟席貢之前一直有意親近佐溫派系,現在銷藥雖然會對佐溫帶來致命打擊,這對他們有好處,但是他們也只是承諾做收尾工作,在明面上把蓬拉頌這只替罪羊拴好,具體的過程他們是不會出手幫忙的。”

布萊茲點頭。

“就算銷了這一批藥,也只是暫時性地阻止毒品鏈交易爆發。未來上位的也許不是佐溫,新研發的專利也可能比格林家的那個更好。贛谷處在這個位置,無論是哪一個派系上臺,抵制毒品交易、打擊人口買賣,有些政策主張只是表面的大旗,實際上你不得不配合他們去幹。遲早有一天,這些事情還是會重來,你難道打算一次次這麽做嗎?”

布萊茲看向察猜:為什麽要配合他們?

察猜楞住,好半天沒緩過神:“你想幹什麽?”

布萊茲望向遠處:選一個控制不了贛谷的合作對象。

察猜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所以諾奈消失了這麽久,其實是你讓她去看著他了?你早就打算好了,把制藥工廠的所有痕跡全部抹除之後,再重新讓米洛來投資贛谷的天女淚?你打算讓他的公司來接受新藥的制作,借此完全脫離滕邦政府的管控?”

說著,察猜心中微微一驚。

他猛然意識到,就現在米洛收購的企業而言,既有在瀾曼的蓮華機械這種硬通貨,又有駐紮萬陽的生物研發分公司,如果米洛肯答應,他們或許真的不必要在贛谷建廠,只要不建廠,就少了很多政治上的阻礙,而他們現有的資源是完全可以確保原料運輸的安全性的。

這個設想在之前從未施行過,既有席貢絕不肯把這麽大的信任交付給別的公司,又有蘇瑪步子跨得太大的原因,蘇瑪想要在短時間內建立起一套完全自給自足的體系,而這對現在的贛谷而言是完全做不到的。

布萊茲的想法足夠保守又足夠折中,但關鍵的一點是,米洛會願意嗎?

這個人費勁千辛萬苦拿回了專利權,煞費苦心要殺死當年格倫一家滅門案的全部兇手。不久之前,布萊茲甚至還開朝他開了一槍。在這種情況下,要跟那個聰明的商人談合作,不是在白日做夢嗎?

除非,這兩個人一直在演戲?

察猜想得直皺眉,他弄不清楚布萊茲跟米洛的感情幾分真幾分假,他覺得米洛是非常抵觸布萊茲的,可那種抵觸裏又帶著點怪異。他倒是希望米洛對布萊茲全是虛情假意,這樣的話,到事情全部結束,重新洗牌,從利益交換的角度來說,贛谷和綠契公司還是有幾分合作的可能的。但要是動了真感情,事情怕是沒有那麽容易。

更讓察猜覺得納悶的是,他瞧著布萊茲的樣子,似乎對這個合作的可行性有很大的把握。這種把握要麽就是確信米洛肯順從他的話,當然,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要麽就是布萊茲打心裏覺得米洛就是會跟他做一樣的選擇,把那份專利重新投回有價值的領域。

這叫什麽?共有理念?就像當年的理查德·格林和蘇瑪那樣嗎?

這個想法讓察猜有點冒冷汗。

察猜這邊還在想著,布萊茲卻已經動身往前走了,和赫賽並行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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