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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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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契拉山下,滕邦政府軍的鋼鐵洪流碾過山路,卷起漫天飛塵。

打頭的是銹跡斑斑卻氣勢洶洶的坦克,粗.大的炮管低垂指向山林,緊隨其後的軍用卡車和改裝突擊車上擠滿了身著新舊混雜叢林迷彩的士兵。

潰散的毒販如同驚弓之鳥,政府軍士兵迅速依托地形展開,密集的槍聲瞬間撕裂空氣,曳光彈織成猩紅的火網,無情地掃向逃竄的身影。

蓬拉頌安靜地站在一位身著筆挺將軍制服、肩章將星閃爍的精幹軍官身側稍後,像個無聲的影子。

東部軍區司令佐溫將軍正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笑意:“席貢·納塔瓦居然肯出面?稀奇。他們不是向來標榜自治,對我們清理門戶敬而遠之嗎?這次轉了性?”

“再不肯也要肯的,將軍。”蓬拉頌微微欠身,聲音平穩篤定,“他那個外甥一門心思要上山,他不得不去。”

佐溫將軍挑了挑眉,滿意地笑了笑:“這件事情,你辦得很好。”

“這次多虧了邁爾斯的主意。”蓬拉頌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底下的買賣消息靈通。得知您決心肅清這邊的毒梟後,就提議我假意和席貢合作,讓贛谷的人先因為修路的事情去跟猛沙兄弟撕破臉,鬥個兩敗俱傷。我們最後進場收拾殘局。您看,事情不就按他的設計,順利辦成了?”

“邁爾斯?”佐溫將軍在腦中過了一遍這個名字,“是他啊。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跟他有聯系。”

蓬拉頌頜首:“當年蘇瑪·納塔瓦的事沒他暗中便利的話,也沒那麽快解決。否則真讓贛谷在蘇瑪·納塔瓦的手底下樹大招風,威脅的終究是將軍您在東部的話語權。”

佐溫將軍眉頭微舒,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這話重了。是席貢容不下他那個想弄權的妹妹。不過也是,一個多讀了幾本書的女人而已,哪有她說話的位置。”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硝煙山頭,“猛沙兄弟一倒,席貢想必會借勢坐大,想成獨虎,你想好怎麽維系平衡了嗎?”

蓬拉頌胸有成竹地說:“砝碼還有兩個。第一個是邁爾斯,他本身就能牽制席貢。至於第二個,是那個米洛。”他目光投向雇傭兵火力點閃爍的遠山,“他能借著艾裏恩·桑頓的關系買動幽靈雇傭兵動手,本事不小的。他想要通道和利益,我們需要新力量制衡贛谷,也是有合作的可能的。而且,將軍,這個米洛還是瀾曼那個橫死的商人的兒子,他真名叫希奧·格林,跟席貢還有點血海深仇在的。”

佐溫聽得挑了眉:“用他來制衡席貢?那邁爾斯這個頭號功臣呢?轉頭拉攏別人,不是得罪他了?萬一倒逼他倒向席貢呢?”

蓬拉頌笑容更深了:“棋盤上只認有用的人。到時候誰更能對我們有利,我們就跟誰合作。邁爾斯是一只毒蛇,那個米洛更像是一只小豹子,能咬死敵人都是好獵手。至於得罪,”他輕笑一聲,“贏家說話,怎麽談得上得罪?”

佐溫將軍深深地看了蓬拉頌一眼,最終緩緩點頭,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重新望向炮火連天的遠山。

*

契拉山上,槍聲炸響,碎石飛濺。

“走!”邁爾斯厲喝,當機立斷,猛地將還有些踉蹌的米洛推向哈羅德,“蓬拉頌的人進山了!他那兒暫時安全,帶他先撤出去!”

哈羅德動作起來。

米洛猛地掙脫:“放開我!”

邁爾斯臉色驟變,厲聲道:“哈羅德!帶他走!這是命令!”

說著,邁爾斯眼中寒光一閃。

哈羅德會意,槍口有意無意偏向了被夾在腋下、驚恐掙紮的阿帕。

邁爾斯森然道:“米洛,聽話!”

那赤裸裸的威脅像火油澆灌進米洛的胸腔,點燃的只有滔天的怒火與決絕的反抗。

幾乎在米洛站定的瞬間,山坡上,幾道幽靈般的身影如疾風般掠下。幾個雇傭兵無聲而迅速地圍攏到米洛身後,冰冷的槍口齊刷刷擡起,指向哈羅德和邁爾斯。

米洛呵斥哈羅德: “放開阿帕。”

哈羅德緊握著阿帕的手臂絲毫沒有放松,另一只手持槍的手依舊穩定地對準前方威脅。

米洛雙目已經布滿血絲,此起彼伏的槍聲和燃燒的大火意味著他根本沒有時間再做什麽懷柔政策,哈羅德不松手,阿帕的下場只有死。米洛心一冷,對著雇傭兵的方向輕輕擡了擡下巴。

“砰!”

一聲沈悶而精準的槍響後,哈羅德持槍的手腕瞬間爆開一團血花。劇痛讓他身體猛地一顫,額角青筋暴起,但他依舊咬緊牙關,悶哼一聲,那只受傷的手竟依舊死死扣著槍,甚至沒有讓阿帕脫手。

“米洛!”邁爾斯連名帶姓,第一次吼他,眼中滿是震驚。

米洛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冰冷的單詞:“頭。”

“砰!”

哈羅德的眉心瞬間出現一個血洞,身軀轟然倒地,至死手指仍緊緊扣在扳機上。

阿帕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掙脫了束縛,本能地撲向米洛。

與此同時,幾隊政府軍士兵迅速沖上前,形成人墻,將邁爾斯保護在核心,槍口緊張地對準米洛和他身後的雇傭兵。

雙方在硝煙彌漫的山坡上形成了短暫而致命的僵持。

邁爾斯隔著人墻,死死盯著被雇傭兵簇擁的米洛,眼中翻湧著盛怒,他高聲吼道:“米洛!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米洛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戰場的喧囂:“你殺了悠真。”

邁爾斯嗤笑道:“你明明知道!他是自殺的!更何況,我是為了你!”

“你不是為了我!他是被你逼死的!邁爾斯!”米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烈的恨意,“你憑什麽這麽高看你自己?悠真比你重要!他的命,從來都比你更重要!”

米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邁爾斯,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失去一切,我會讓你生不如死,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話音剛落,一串流彈呼嘯而至。

米洛瞳孔一縮,猛地將阿帕的頭按在胸前,在雇傭兵的掩護下,他們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彈雨。

邁爾斯想要上前拉住米洛,但政府軍的幾個衛兵已經攔住了他的去路,槍彈亂飛,他不得不跟著這些人撤下山。

在翻滾的塵埃中,米洛被濃煙嗆得意識不清,可就是那一個剎那,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線索碎片。

邁爾斯龐大的商業網絡、他與蓬拉頌若即若離的關系、他看似被席貢鉗制實則游刃有餘的姿態……一個冰冷而清晰的答案瞬間擊穿了他。

邁爾斯的生意早已滲透到蓬拉頌和猛拓的核心,他根本不可能被席貢完全掌控!唯一的解釋是,邁爾斯本身就是蓬拉頌棋盤上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甚至就是蓬拉頌引入外部資本的關鍵推手!蓬拉頌要的是掃毒帶來的巨大政治資本,而邁爾斯,就是這場大戲的幕後導演之一!

他在騙他!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那些山上的陳情都是謊話!邁爾斯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走!”米洛不再猶豫,對著雇傭兵說,“離開這裏!盡可能帶上那些孩子!”

雇傭兵們迅速執行命令,一部分人形成戰術隊形掩護,另一部分人散開,沖向毒梟營地深處,去搜尋可能幸存的兒童。

米洛抱著阿帕,在雇傭兵的嚴密護衛下,快速向山外撤離。

就在這時,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驟然響起。聲音的源頭似乎是毒梟營地深處某個囤積著易爆物的地方被流彈或有意引爆了。

剎那間,沖天的烈焰如同惡魔的巨口吞噬了大片區域,滾滾濃煙混合著刺鼻的氣味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巨大的沖擊波和灼熱的氣浪將米洛掀倒在地。

米洛掙紮著擡起頭,眼前是漫天席卷的烈焰,濃煙嗆得他幾乎窒息。

盤旋的政府軍直升機的轟鳴聲與記憶中那場毀滅一切的大火的噪音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咳咳咳……”米洛無法呼吸,現實與記憶的界限在火光與濃煙中徹底崩塌。

火光扭曲跳躍,他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個地獄般的日子。熊熊烈焰中,有一個聲音,一聲聲,穿透火海與濃煙,撕心裂肺地呼喊著。

“希奧·格林!希奧!希奧——!”

那聲音被高溫炙烤,被濃煙纏繞,已經嚴重失真,辨不清原本的音色。他只記得那呼喊異常嘹亮,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喊到最後已然破音,如同泣血的哀鳴。

是邁爾斯……是邁爾斯將他從火場中拖出來的,是邁爾斯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是邁爾斯在廢墟中為他點燃了活下去的微光。

為什麽會是邁爾斯?

一個賦予他生命、塑造他的創世主,當他親手將你推回地獄時,他又怎麽能向他宣洩恨意?

或許,他當初就該死在那場大火裏。

“咚咚咚!咚咚咚!”

沈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踏破燃燒的劈啪聲和直升機的轟鳴,穿透濃霧而來。

米洛艱難地仰起頭,模糊的視線中,一道高大的人影破開濃煙與火光,向他大步走來。這道身影與七年前火海中向他奔來的影子,在扭曲的光影中劇烈地重疊、晃動,他似乎又聽到了那一聲聲穿透靈魂的呼喊……

是邁爾斯嗎?

那人影沖到他面前,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一雙沾滿煙灰卻異常溫熱有力的手掌,猛地捧住了米洛的臉頰。

劇烈的喘息聲帶著灼熱的氣息,一下下噴在米洛的額前。

米洛聽到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幻覺,是近在咫尺的、一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的聲音,沈重而有力。

火光映亮了來人的臉。

是布萊茲。

他扯下面罩,一張臉上蹭滿了灰塵。他幾乎剃完了黑色的頭發,只留下短短的寸頭,皮膚被曬得深了一個度,額角那道猙獰的傷疤處還殘留著清晰的手術縫合痕跡,現在已經增生成了一道凸起的疤。他一遍拍著他的臉,一邊張唇試圖喊著他的名字。

什麽也聽不見……

布萊茲是個啞巴。

可是他過去……並不是一個啞巴……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米洛被濃煙和爆炸沖擊得眩暈的大腦中瘋狂閃回、碰撞。一些被大火塵封的細節,因為這相似的場景,開始詭異地拼接、對號入座。

米洛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被自己徹底忽略的問題。

他從未問過布萊茲,他究竟是怎麽變成啞巴的?

而他……他竟然已經記不清布萊茲過去的聲音了。那個曾經讓他覺得驚艷、覺得安心、覺得是黑暗救贖的聲音……他竟然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個在火海中一遍遍呼喊“希奧·格林”,將他拖出地獄的聲音……究竟是誰的?

布萊茲,布萊茲,布萊茲……

米洛痛苦地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布萊茲沾滿灰塵的衣襟。

一股巨大的、荒謬的、令人絕望的悲傷淹沒了他。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布萊茲。

那個在熊熊燃燒的火場裏、焦急而迫切地喊著他的名字的人,從一開始就是布萊茲,而不是邁爾斯……

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又一個無情的玩笑。

幽靈雇傭兵們三三兩兩地走出,高大的身軀抱著幾個被救出的、瑟瑟發抖的贛谷兒童。

米洛借力站起,踉蹌著從漸漸散去的火霧中走出。

阿帕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聲,猛地從其中一個雇傭兵的懷裏掙脫出來,死死抱住了布萊茲沾滿血汙和煙灰的大腿,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布萊茲的手掌輕輕落在阿帕顫抖的脊背上,無聲地給予著安慰。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哭泣的孩子,與米洛的眼神在殘火未燼的餘煙中交匯。

飛機開始降落援救繩索,撤離的隊伍也開始收尾。

米洛放開手,任由布萊茲帶的人接過一個個孩子。

雇傭兵圍聚在米洛身後,隨時等著帶米洛離開。

布萊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尚未來得及說一句話,整個人便楞在了原地。

在漸漸稀薄的硝煙與搖曳不定的大火中,米洛微微側身,就這麽遠遠地、默默地凝望了他一眼。

那張沾染著煙灰、血跡,甚至被淚水沖出幾道狼狽汙痕的臉上,此刻卻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近乎神性的脆弱以及……美麗。

布萊茲覺得自己的心跳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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