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頭

關燈
回頭

米洛猶如兜頭被澆了一碰冷水,顫顫道:“你說什麽?”

葵太也一楞,索性直接攤牌:“松原悠真,你不記得他了?上個月,他死在武東港了,我回去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他是自殺的,是因為涉嫌一起謀殺案自殺的。但我知道,他的死一定是因為你!”

“你是悠真的什麽人?”

“你不用管我是他什麽人,你只要知道,這天底下沒人能比他更愛你!悠真告訴我,他在武東港有個想用性命去保護的人。我說我能帶他離開,但他拒絕了我,他說他想陪那個人身邊,因為那個人很可憐。”

葵太氣息不平:“當我知道了他說的那個人就是你後,還沒等我解決手上的事去找你,你卻找上門了。確實,你很有本事,你可以讓很多有錢有勢的人圍著你團團轉,但為什麽偏偏是悠真?他什麽都沒有,卻還要在你們的游戲裏賠了命。你不要告訴我,你一點不知道他的心思。四年了,就算他再怎麽自卑,可你這麽聰明,難道真的看不出來他愛你嗎,還是你根本就是在毫無心理負擔地享受他的愛?”

“真是不公平啊。”說著說著,葵太忽然失笑,“你可以不用回應他的感情,但你不能愛上這個人!他把你打骨折過,如果你愛他,你就是對不起悠真!”

米洛被這些話砸得呼吸受阻,身上又開始刺麻,悠真死亡的場景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他強逼著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失去理智:“悠真的死,我一定會給他一個交代。”

“交代?你怎麽交代?你要用自己的命來賠嗎!”說完,葵太按著腦袋,強迫冷靜下來,“我欠悠真一個人情,我答應他,這輩子無論如何都會替他做到。他叫我無論如何都要我救你一次,所以,不管怎麽樣,我一定盡全力把你帶出去。”

米洛遲緩地問道:“這就是你跟著我上飛機的原因?”

“悠真告訴過我,叫我不要逼你。好,我不逼你,我跟你講道理。現在的情況就是,你帶著他,我們會死。扔了他,我們活的概率會很大。”葵太話鋒一轉,固執地說道,“可是如果你不答應我,我現在就直接勒死他!你自己選!”

米洛的目光沈沈地落在地上的布萊茲身上,繃緊的下頜線條緩緩松弛,嘴唇微動:“給他留點吃的。”

葵太利落地拉開隨身的戰術背包,翻找幾下,掏出幾塊用錫箔紙包裹的軍用壓縮餅幹,隨手一丟。那幾塊硬邦邦的口糧落在布萊茲沾滿泥汙的腳邊,濺起細小的泥星。

濃得化不開的月色仿佛被林間蒸騰的水汽浸透了,沈甸甸地壓下來,將雨林染成一片朦朧的銀藍。

米洛率先轉身,葵太緊隨其後。

就在即將被林木完全遮蔽視線的剎那,米洛鬼使神差地側過臉,視線穿透枝葉的縫隙投向那個地上的人。

月光吝嗇地漏下幾縷,恰好映在布萊茲的臉上。他緊閉著雙眼,但睫毛卻在細微地抖動著。

裝死都裝不好。

米洛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就算什麽聽不到,但還是能察覺到他們要離開了吧。

如果他睜開眼睛攔住他呢?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猝不及防地纏住了米洛的心。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雙眼睛睜開時可能蘊含的情緒。極大可能是滔天的憤怒吧?他會不會發瘋,要殺掉他和葵太才解氣?這個假設的畫面在他腦中反覆上演,一遍又一遍,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危險的、近乎病態的期待。

然而,雨林裏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夜梟淒厲的啼鳴,布萊茲依舊毫無動靜地躺在原地。

米洛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徑直回頭,大步踏入更深的黑暗。

葵太打亮強光手電,調低檔位,微弱的亮白光束掃過之處,扭曲的藤蔓從四面八方垂下,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像伺機而動的毒蛇。

“你不要怪我。”葵太的聲音極輕,“如果是悠真,他也會希望你活著。”

沒聽到聲音,葵太不情不願地補充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如果你很壞,悠真不會喜歡你。所以,你不應該和那種人在一起,做出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葵太緊盯著前方,再次用手電掃開前方垂下的藤簾,光束晃動間,他習慣性地回頭,想確認一下米洛是否跟上。

這一眼,卻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不知何時,他的身後只有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手電光柱徒勞地刺入那片虛空,照亮幾片顫抖的樹葉和幾根猙獰的藤蔓,而那個本該緊緊跟隨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了。

*

風是靜止的。

時間也是靜止的。

世界格外安靜,一絲一毫的雜音都沒有,他從未想過摘掉助聽器之後的世界可以這麽平靜。

布萊茲忽然想起,小的時候,席貢領著他去蛇窩裏徒手殺蛇。他不願意,他沒辦法殺死自己養大的寵物,但席貢告訴他,畜生就是畜生。他殺了蛇,剝了蛇皮,作為獎勵席貢又重新送養了他一條白蟒,但他再沒像以前那麽喜歡過,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失去。

布萊茲腦中昏昏沈沈,他能隱約感覺到米洛似乎離開了。他覺得自己應該伸手攥住他,可又不受控地想要學著大度。

就假裝放手一次好了。

假裝放他走,他或許會留下的。

他說過,他喜歡他的。

可人真的走了之後,他才意識到,希奧·格林真的不在乎他。

那股郁結的恨意和痛楚開始破土而出,瘋狂生長,抽長成纏繞的藤節。

他不該考驗他的,他不該知道真相的。

怎麽辦,怎麽辦……

再找到他之後,把他捆起來嗎?永遠囚禁在他身邊,再也不讓他有離開的機會?還是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假裝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就好?

胡思亂想了很久,布萊茲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碰到了他的臉。

柔軟,帶了點溫度,好像是他那條小白蛇。

他勉強睜開黏糊糊的雙眼,瞧見了一個人影,正搭著他的手臂,試圖把他扛在肩膀上。

一次兩次三次,全都失敗了。

布萊茲心中一動。

希奧,希奧……希奧!

嘴巴幹得裂開,喉嚨裏堵著血塊。布萊茲感覺自己像條瀕死的魚,一遍又一遍地瘋狂喊著。可現實是,他只是無聲張唇,艱難地擠出那個詞的口型。

米洛本來已經絕望,他一次次地拖動布萊茲又滑下,如果不是還有心跳,他幾乎就要以為對方是個死人了。

這家夥不是很強嗎?為什麽現在一點求生的欲望都沒有。

看著陷入昏迷狀態的布萊茲嘴唇不斷翕動著的唇語,米洛忽然爆發了。

“希奧·格林,你就知道希奧·格林!”米洛將布萊茲扔到地上,狠狠踢了他一腳,“你這個蠢貨!你怎麽這麽蠢啊!你真是全世界最蠢的人!你就活該被席貢洗腦!你活該被我騙!你活該給人當狗!你最好現在就死在這裏!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就滿意了!”

這一通串不管不顧地咒罵喊出來後,米洛覺得自己的情緒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鋪天蓋地的怨恨沒有理由地鉆了出來:“為什麽不威脅我帶你走,你是真想死嗎?你就是想逼我是不是?你以為這樣我就在乎你了?你做夢,你做夢!”

米洛猛地背轉過身,眼淚無法控制地掉了下來,情緒的崩盤來得迅猛而無法遏制,連帶著他腦中生疼,像鈍刀割肉。

何必呢?

他何必這樣呢?

一個聾子啞巴,一個不省人事的累贅,他又何必要對他發洩?

他一定是失心瘋了,他一定是得精神病了,否則他為什麽要回頭?這種沒好處的事他為什麽要做?

操蛋的人生遇上操蛋的人。

米洛抹掉眼淚,再次轉回來,他繃緊全身的神經,再次蓄力,將布萊茲的胳膊搭到肩膀上。

反正這輩子也毀得差不多了,不差這一個腦殘的決定。

這一次,米洛感覺到了布萊茲的回應,顫顫巍巍直起雙腿,他終於背起了布萊茲。

那只垂落的胳膊屈起,臟汙的手撩過米洛的臉,拂過他的眼淚。

別哭。

布萊茲感覺自己身上一陣陣的發燙,大概是血清在起作用。

米洛低頭,瞧見布萊茲的手伸到了他的手袋裏。他摸出來一瞧,是之前丟棄布萊茲給的兩袋壓縮餅幹。

“你這個蠢貨。”米洛眼眶一熱。

布萊茲枕在米洛背上,這會兒他身上沒力氣,但也沒真的指望米洛能背起他走出十步遠,只是眷戀著這種溫暖。他的心像一顆氫氣球,直往天空飄去。

手指微微挪動,布萊茲試著打起手語。

我知道,你喜歡我。

你喜歡我。

原來你真的喜歡我。

米洛移開視線,嘴裏滿是咒罵:“你知道個屁!我只是還沒利用完你。像你這種蠢貨,誰會喜歡你?”

說著說著,米洛的聲音漸漸變小,說不下去。側過臉一看,布萊茲似乎真的昏迷了,顛了顛肩膀,沒有反應,他居然真的敢在他身上睡起覺。

米洛開始往前走。不知道過了多久,雙腿幾乎無法承受這種重量,開始打顫。米洛身上冒了冷汗,饑餓和脫水快要壓垮他。可他不敢停下來,他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這個該死的混蛋,為什麽長得這麽高,為什麽會這麽重,快要把他給壓死了。

受不了了!好累,好累,太他媽累了!

米洛咬牙,理智告訴他必須要把人扔了,可手臂卻將布萊茲箍得更緊了,一步一步,他艱難地在雨林裏挪動著。

盡管知道布萊茲不可能聽得見,但米洛還是不停地威脅著。

“布萊茲,我告訴你,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得欠我的,你必須得還我!我對你是不可能有愧疚的!要是我被抓了,我就拿你去頂罪!我是不會對你手軟的!所以你必須活著,你活著對我才有用,你必須活著……”

越到後面,那話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一樣,一遍又一遍,迫使他在晝夜的失溫和疲倦裏強打起精神。

葵太折返,在路途中間撞上了迎面走來的米洛。

米洛沾滿泥漿的襯衫前襟裂開長口,露出了被水蛭咬得斑駁的鎖骨,鞋上已經墜滿了濕泥,甚至比鞋子本身都要大一圈,這會兒正艱難地背著布萊茲往前挪著步子,走一步抖三步。

葵太皺眉。一來一回,六個小時過去了。算時間,米洛大概已經背著布萊茲在雨林裏徒步走了兩個多小時。

這麽聰明的人,怎麽偏偏就這麽蠢?

葵太盯著這兩個人,徹底洩了氣:“你就找死吧!我也是找死,我們三個人就死一塊兒好了!”

米洛翕動著雙唇,艱難地回話:“不會死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死!你把自己累癱了,又帶著這個累贅,我還怎麽能救你出去?”

沒了那些遮掩偽裝,這會兒的葵太倒真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臭小孩脾氣。

米洛安撫他:“你聽,前面有水流聲,我們就快走出去了。”

葵太望過去,前方的雨林果然逐漸稀疏起來,氣消了一點。

米洛記得,當初他和布萊茲埋屍的時候,布萊茲告訴過他,只要找到契拉河,就能找到走出阿普林的方向。跟著水聲走,來到雨林的盡頭,那裏也是雨林的入口,也是他們當初埋屍的地方。

沒等他們走出幾步,槍聲突然逼近,毒販的俚語叫罵混著狼犬吠叫刺破雨林,密集的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更糟糕的是,天空上方又傳來直升飛機的機翼旋轉聲。

米洛抓起布萊茲滾燙的手掌按在自己肩頭,在犬齒交錯的叢林裏踉蹌前行。

“分頭走!”米洛望向葵太,“他太重了,我背不動他,你能不能帶著他?”

葵太拒絕:“我不要!”

米洛快速說道:“是你說的,反正在一起也是死,分頭行動起碼能增添一點活的可能。”

“煩死了!”聽著越來越近的聲音,葵太接過布萊茲,轉身離開。

米洛奔向相反的方向,弄出響動。

旋翼轟鳴絞碎雨林的寂靜,艙門滑開的瞬間,垂落的藤蔓被氣流不斷抽打,止不住地甩在艙壁上。

一個身型高大的男人躬身跨出,鞋子陷入腐殖質的悶響驚飛成團蠓蟲。

一陣劇烈的機槍掃聲過後,米洛僵硬轉身,瞧見身後雨林裏追上來的、滿身刺青的毒販們已經倒在了地上。

太陽初升,米洛微微瞇眼,終於在炫目的光線裏終於瞧見了對方的臉。

那是個金發混血男人,穿著敞口的制式襯衫,跟史蒂文挑染的那頭金發不同,眼前的人是天生的。他的輪廓和史蒂文有三分相似,藍灰色的瞳色和深邃的眉眼卻讓他多了強勢的邪性氣質。

那股睥睨一切、玩世不恭的氣勢米洛一輩子都忘不掉。

米洛設想過無數個會跟這個人碰面的可能,但沒有一種是這樣的。

算起輩分來,這個人也算得上是他的堂叔。

艾裏恩·桑頓一步步逼近,居高臨下,半卷的黑色襯衫袖口下是結實的肌肉,能看得出他很憤怒,臉上卻是笑語盈盈的。

“寶貝,我說過的,如果讓我抓到你,我一定會狠狠操.死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