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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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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弄

勒著他脖子的手指忽地松開了,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米洛雙手扣住對方的鐵手,掰開縫隙,喘了口救命氣。

他不想殺自己。

這個信息像一縷曙光照進米洛的腦海裏。

是了。傑西提過,他這張臉足以當替身來著。

米洛壯了膽,企圖憋出點可憐的眼淚,可惜沒天賦,於是只能擠出一個難看又討好的笑。

對方卻一直僵在那裏沒有反應。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米洛祈禱著是傑西他們。但很不幸,他這個人向來點背。新來的一波子彈兇狠異常,擺明了要把靈堂蕩平的架勢。

你來我往,一陣掃射。

一枚子彈破空而來,貫穿皮肉,打到米洛身後的墻上。

米洛目瞪口呆地看著擋在他身前的黑麥。

敞開的西裝下,白襯衫濡濕了一塊,滲出血來。可這人卻像是沒有知覺一樣,他伸手將米洛的腦袋按到地上,自己反身開始還擊,一陣哐當亂響,對面倒下去幾個。

看著炸成廢墟的靈堂和眼前殺人不眨眼的瘋子,米洛清楚,擺在他面前活命的唯一辦法就是綁上眼前這條大船。

他很惜命,他不想死。

米洛抱住黑麥的胳膊,激起對方的下意識反擊,他又被哐嘰一下按砸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救我,救我!”米洛契而不舍,再次抱上,哀嚎地發自肺腑,自覺這輩子從未這麽真誠。

黑麥依舊沒吭聲,米洛頓覺悲哀。

下一秒,米洛覺得自己身體一輕,黑麥伸手攬住他的腰。米洛不清楚那是什麽姿勢,但卻讓他完全無法動彈,緊得令人窒息,黑麥幾乎是用他的身體壓住了腰間流血的傷口。

蹚過一地的屍體,黑麥且戰且退,彎腰越過後門,回頭持槍,瞄準了靈堂某個方向。

似乎想到什麽,黑麥頓了頓,反手用槍托砸了下米洛的眼睛。

力道不大,米洛不明所以地閉上了眼。

下一秒,紙屑飛揚,爆炸聲響,似乎是什麽東西被引爆了,倒塌的橫梁燃燒起來,隔斷了追擊者的路線。

米洛耳中嗡鳴,艱難睜眼,被嗆得不輕。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要不是自己傍上了這個人,現在自己估計也被火燒了。

人固有萬千種慘烈死法,燒死卻是他最不願意選擇的。

入夜是紙醉金迷的開幕儀式,殯葬館在武東港上城區,高檔位置,饗宴無數。因為爆炸事故,車道被拉了警戒線,走不掉的豪車按著鳴笛,堵成一條風景。

雨聲淅淅瀝瀝,街道霓虹燈倒映在骯臟的雨水坑裏,只要一個腳印,就足以將這個城市的虛影碾碎。

米洛被夾著四處逃竄,黑麥似乎沒有開車的意思,一路走一路看,穿梭在隱蔽巷口,不時回頭,警覺地過了頭。

路線逐漸遠離上城區,逼近城中村,那裏貧困和混亂是主流,債臺高築“被跳樓”等死法更是常事。

米洛瞬間後背發涼。

又一個街口,星星點點的熒光服擋住了去路,是警察在盤查。

一批騎摩托的交警迎面駛來,黑麥顯然也看見了,他停下了腳步,捂著米洛的口鼻,藏在昏暗潮濕的巷子裏。

警車飛馳而過,漸漸沒了聲音,黑麥卻一點沒松開他的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度日如年,只有巷口幾個鋪子間錯閃著暫停營業的霓虹光。

米洛橫了心,小聲開口讓他放開手,對方沒反應。拔高聲量也沒用。無奈之下,米洛只好咬了口勒住他胸口的胳膊,這回有反應了。

米洛沒敢看黑麥的臉,只是指著一條街之隔的某個方向,連說帶比劃地表忠心。

“去那兒。”

黑麥眼中晦暗不明,他順著米洛指的方向看去。

一間24小時成人用品商店,門前的一長串燈泡還閃著紅紅紫紫的光。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這種沈默讓米洛開始漸漸失去耐心,他指著黑麥腰間的傷口,做出一個很痛苦的表情,說:“再流血你會死的。”

漫天警笛聲裏,黑麥的眼神終於有所松動。

*

抵在腹部的槍口時刻提醒著米洛,自己身後有個魔鬼。

米洛將手緩緩移到鼠標上,哢噠一聲點擊,切了監控,關了照明的大燈,拉了卷簾門,頃刻間,店裏只剩下幽暗的粉紫色光源。

做完這一切,米洛感覺到腰間的禁錮松開了。

米洛後退幾大步,意識到眼前這人高過他一個頭不止。

沈默伴隨著尷尬恐懼滋生,米洛試探性地開口:“這是我的店,平常不會有人來……你要不要去醫院?”

黑麥盯著米洛開合的嘴唇,皺了眉。

米洛趕忙改口:“剛剛想起來,我這裏應該有醫藥箱。”

說著,米洛就摸索著推開了一道暗門。

小店裏隔了個鳥籠單間,供他休息,平時會備點緊急裝備。

米洛將醫藥箱打開,敞給他看。

黑麥依舊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卻有了松動,似乎明白了米洛的意思。

大概是瞧見了米洛顫抖的手指,黑麥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槍,退後一步拉出了個安全距離。

黑麥從醫藥箱中撿起夾子,脫掉了身上骯臟不堪的工作服西裝。傷口血肉模糊,嵌著玻璃碎片,米洛看著都幻痛,可他眼皮卻不眨地夾出,咬著繃帶,低頭纏繞。

簡直不是個人。

餘光瞄見眼神亂飄的米洛,黑麥勾起腳尖,扯來一個旋轉椅,一只腳踩椅,一只腳點地,結結實實擋住了出路,將米洛困在裏面。

米洛貼著墻,態度老實,默不作聲地看著。

襯衫遮住了實體,但米洛覺得這身衣服底下一定一身橫肉。

這麽想著,米洛覺得被勒過的胸骨又隱隱作痛。

本來低頭包紮的黑麥冷不丁擡頭,米洛探究的目光沒能逃得掉。

米洛趕緊解釋,黑麥卻依舊只是盯著他的嘴唇,片刻後才撤回目光。

一個大膽的想法忽然在米洛腦海中浮現。

米洛悄悄移到一旁,端起醫藥箱,不經意脫手,鋁盒猝不及防砸到地面上。正常人出於生理反應都應該被嚇一跳才對,可眼前這個人卻依然毫無反應,或者說,他的反應有明顯的滯後。

他聽不見。米洛在心裏確定了這個事實。

難怪,一路走來受重傷也不出聲,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八成還是個啞巴。

一個被黑白兩道調查追殺的人,竟然是個聾啞人?聯想到靈堂裏此人刀割麥子的行徑,米洛匪夷所思之際又多了層膽戰心驚。

一時間,腦中猶如萬馬奔騰,他總算知道為什麽邁爾斯要說他合適接近此人了。

米洛大學期間做過一年志願者,在一家特殊兒童學校學了手語,還拿了獎。幾年過去,這個本事現在依然能撿的起來。

晦暗不明的逼仄空間裏,米洛緩慢而生澀地打著手語。

“你要去醫院。”

這可是槍傷,人總不能死他店裏。

黑麥停下手中動作,就那麽直楞楞看著米洛比劃著,好一陣之後,他才似乎意識到對方是在打手語。

只那一秒,黑麥眼中就燃燒起了怒火,帶血的鉗子“哢”的一聲被扔進醫藥箱,他起身朝米洛走來。

翻臉比翻書還快。

米洛趕忙擺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但很快他又意識到這人的變臉似乎就是在他打手語之後,一時間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想要辯解又意識到對方根本聽不到,簡直走進了死胡同。

米洛被逼得腳尖貼墻,退無可退。

巨力碾壓,米洛被黑麥強行按在收銀臺上,像一只躬身的蝦,那點反抗力氣著實可憐,毫無作用。黑麥的一只手在他的腰間口袋摸索著。緊接著,那只粗糙的手穿過衣服,摸到他的腰,像一只巨蟒游進叢林。

自上至下,摸了個遍。

粗糙結繭的大手讓米洛甚至感受不到所謂屈辱,只有被打破安全界限的恐懼。

那雙黑色的眼睛終於近在眼前,滾燙的呼吸黏在他耳邊,湧進鼻腔的全是血味,讓米洛生理性顫栗。

腮幫一痛,米洛吃痛張開嘴,眼看著黑麥竟然伸手塞入他嘴裏,從他的牙齒上一排排摸索過去,十分粗暴。

米洛只能任憑那指關節抵住他的舌頭,一寸寸沒入深喉。他緊閉雙眼,睫毛顫抖,唾液很快便浸濕了對方的手指,有些無法咽下的只能順著他的嘴角流淌出來。

在確定什麽都沒找到之後,黑麥終於松開了手。

米洛得了喘息機會,眼角通紅,不受控地雙腿打軟,握住桌角幹嘔起來,眼眶鼻腔全是酸澀。

他根本沒對他放松警惕,剛才是在檢查。

如果傑西今天真給他裝了什麽通訊設備讓他來臥底,估計他現在已經被黑麥斃了。

米洛腦子清醒起來。他猛地意識到,按照傳聞裏黑麥的能耐,又怎麽會淪落到需要他來援救的境地……那些七彎八繞的躲藏,不過是場試驗,為的是看他的反應。

黑麥在拿他的命玩。

貓捉老鼠而已。

什麽狗屁長得六分像,什麽唯愛替身面孔。能幹這行的,腦子不清晰的有幾個,還真能一眼發情,把替身當成正主?

米洛摸索桌上任何可以防身的東西,最後只抓到一只招財貓,擋在胸前。

黑麥則無動於衷站在原地,似乎米洛的行為在他眼裏極其可笑。

視線落到黑麥腰間的槍,米洛也明白了懸殊。

絕望當頭,原本落鎖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叩響,米洛心裏一喜。

“米洛?米洛!”

聽出是傑西的聲音後,米洛的心瞬間跌入冰窖。

要是讓這瘋子看到他跟警察認識,他肯定活不了了。

黑麥看著被垂得起伏的卷簾門,並不緊張,反倒是打量著米洛,似乎也在等他的反應。

米洛沒忘掉他手裏還有槍,他沒想跟子彈比速度。

腦中天人交戰,最後還是隔著門喊話:“我在。”

“你還好嗎?我在現場沒看到你,只能來這碰碰運氣。你有沒有受傷?是不是被嚇到了?”

黑麥的身影逐漸逼近。

“我沒事,跟你說完話我就走了,澡剛洗到一半就聽見你聲音了。”米洛滿頭大汗,只想趕緊把人支走,他覺得黑麥那股灼熱的呼吸就在他頸後噴薄。

“你沒事就好。”傑西的聲音冷靜下來,“殯葬館發生了爆炸,這幾天你就待著不要出來了。”

米洛一陣應付拉扯,傑西終於離開。

狹小的空間裏的高大身軀,簡直就像逐漸展開四肢的怪物影子。

米洛汗濕衣襟,咬牙直視。

手上一輕,米洛回神之際,那個招財貓已經落到黑麥手中。

黑麥從口袋裏掏出一疊厚度可觀的錢,壓在招財貓底座下。

米洛渾身發顫,不明所以,沒半點松懈,緊盯著,等著對方進一步表態。

可米洛沒等到。

黑麥就這麽走了,留給他的就只有一沓沾著血漬的錢。

一連幾天,米洛都心有餘悸,謝絕所有來電。

武東港的殯儀館爆炸案成了一周以來最熱議的新聞,網絡貼吵翻天,米洛蜷在小店的隔間裏當了好幾天陰暗老鼠。

再出門已經是一個淩晨深夜,沒別的緣由,只為口吃的。

他不能先把自己餓死。

走在路上,飛車黨飆過,呼喊聲震天,米洛回頭,後面沒人跟著。

走兩步,停下,回頭,依舊沒有人。

米洛覺得自己看上去就像是那種疑心病發作、魔怔了的人。

到店的時候,露天餐廳已經坐了一半的人,米洛挑了些脆餅和沙拉,找了個位置坐下,開了瓶冰啤。

冰涼澀苦的廉價啤酒充斥口腔,有那麽一瞬間解了他的心結。

店老板老阮是個最常見的東方面孔,一見他就笑,順手給他端了份海鮮飯。

米洛楞了,他沒點這個,老頭淩空虛指了某個方向。

對面坐著一個穿純白短袖的年輕男人,一頭微卷的棕發,白熾燈下發著光,像雕塑。他迎上米洛的視線,靦腆地笑了笑。

米洛錯楞片刻,隨即點頭微笑。

那是他曾經的鄰居。

米洛盤下成人用品店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旁邊有家會所,能賺到小錢,悠真有幾回也到他這兒買過套。

悠真長著一張小意溫柔的面孔,內斂靜謐,又自帶憂郁氛圍,完全不像瀾曼這邊風風火火的混血人種。每回悠真來,米洛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後來搭上話才知道對方果然是外國人。

之後會所搬遷,悠真也就離開了。再看到他,米洛有點意外,更摻了點傷感。他總覺得像悠真這種漂亮的人不應該落在這種地方,總有點重回火坑的意思在。

悠真舉起冰啤,起身向米洛的方向走來。

米洛看見美人心裏也明媚,不自覺揚起笑容。冷不丁,餘光瞥見個人,笑容僵了,一口啤酒沒下肚,半道卡在了喉嚨裏,沒把他嗆個半死。

新一批人進了露天燒烤攤,走在最後面的人正好與悠真擦肩而過。

那人脖子上貼了一塊手掌大的藥膏貼,遮住了醒目的紋身。他不動聲色落座,不偏不倚,正好在悠真斜後方,正對著米洛的方向。

一身良民打扮,右耳塞了個耳機似的東西,戴了頂鴨舌帽,皮膚在白熾燈泡下打成慘白一片,加上黑漆漆的大眼珠,活像個紙人。

視線交觸,沒有躲閃,好像就等著被發現。

正是黑麥。

米洛握著冰啤的手有點打顫。

果然,從他出門開始,就一直有人跟蹤他。

他盯了他多久?是從他出門的時候開始的嗎?還是更早?一周前?還是說……

根本就沒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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