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隔日醒來，風無行再次吃驚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蓋著塊輕軟的綢被！

作為一條蛇，他睡覺從不愛蓋被子，肯定不是自己夜裏迷糊叼來的，究竟是誰？誰一直在暗處作弄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風無行每日都固定在床上睡，然而早上起來都莫名的出些狀況，偶爾挪動位置已經不算什麽，甚至有一次，醒來時他的嘴裏還叼著顆甜甜的仙果！

更讓風無行感到不安的是，自從上了仙島，他就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無論走到哪裏，總叫他後背總有點發毛，仿佛走在仙橋上被那只鳳凰盯著時的毛骨悚然。

這日晚上，風無行幹脆將身體纏在門口的桃樹枝上，堅定的打了個死結，把自己牢牢綁在殿外的桃樹枝上。

若是再要動自己，肯定是要先解開的，風無行就不相信，自己還能無知無覺？

焉知尚未入睡，易磐蔡就從門前路過瞧見了，驚得“哎呀”一聲。

“小友，你這是做什麽？”

風無行無奈的嘆了口氣，將這幾天的事說了，連嘴裏叼過仙果的事都沒落下，說完可憐兮兮地晃了晃尾巴尖：“仙長，我是不是被什麽妖怪盯上了呀？我不想睡在樹上了，樹枝硌得慌……”

易磐蔡撚著胡須，思量片刻，安撫道：“莫怕，我再給你換個住處，那地方沒有人敢靠近。”

小白蛇眼睛一下子亮起，連忙道謝答應下來。

“行，跟我來吧。”易磐蔡轉身當先行去。

半個時辰後，風無行擡頭望去，“長和殿” 三個鎏金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原來易磐蔡說的地方就是這裏。

“這地方有人住嗎？”風無行問。

“啊，是神子的居所，不過神子大多數時間不在。”易磐蔡答道，瞧著地上忽然停下來的小白蛇，笑了笑說：“放心，神子愛養蛇，不會傷害你的。”

哦，風無行想起初次見面時，易磐蔡就提醒過他小心別被當成神子養的蛇抓走。

他點了點頭，其實自己混在其他蛇當中，那位不一定在家的神子估計也不會留意到。

想到這裏，他安心的跟著易磐蔡上了光梯。

易磐蔡帶著他到地方之後很快就走了，什麽話都沒有交代，風無行甚至來不及道謝。

風無行獨自往大殿裏面爬，看到殿內的布置時，心頭不由得一震。

朱紅廊柱上雕刻的雲紋、殿角懸掛的銅鈴、甚至連廊下擺放的盆栽，都與記憶中的天樞宗分毫不差。

“這…… 怎麽會如此相像？不會真是黃粱夢吧。” 風無行心裏滿是疑惑，蛇軀順著白玉階緩緩向上爬。

白玉階光滑如玉，冰涼的觸感透過鱗片傳來，他爬得緩慢而輕巧，生怕驚擾了可能存在這處地界的神子。

風無行爬到階頂，一片粉色霎時映入眼簾，一棵枝繁葉茂的桃花樹正開得絢爛，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樹下的石桌上。

石桌旁，一個身穿墨黑長袍的背影正端坐煮茶，木茶勺在紫砂壺中輕輕攪動，茶香裊裊，與桃花香交織在一起，沁人心脾。

在他的對面，坐著五個人。

這五人衣著華貴，氣質不凡，身上隱隱透著天界神祇的威嚴，瞧著就不是簡單的。

不是說不在嗎？

風無行不由得猶豫起來，瞧著那神子是在會客，自己如今的模樣貿然上前打招呼不太妥，別禮數沒盡完就被人給燉蛇羹。

於是他悄悄轉身，打算先找個隱秘之地躲起來修煉，這地方的靈氣比之仙島更濃郁，對自己的修煉大有裨益。

風無行很快就拋開擔憂，滿心歡喜，一邊感激帶自己上來的易磐蔡，一邊順著殿側的回廊小心游走。

沒走多遠，風無行吐出的蛇信便捕捉到空氣中濃郁的酒香。

“酒……聞著應該是甜的……”那酒香醇厚綿長，帶著陳年佳釀獨有的甘冽，風無行頓住身形，蛇吻翕合。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風無行感覺到喉間頗為幹渴，“我得找點水喝。”

蛇軀很快就循著酒香一路找去，不多時，就看見回廊盡頭的偏殿裏，幾個酒壇敞著口，香氣正是從裏面飄出來的。

偏殿內空無一人，風無行順著酒壇壁爬了上去。

壇內的酒液清澈透亮，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風無行的小腦袋大膽的探下去看，靈釀頓時清晰倒映出來他的模樣。

雪白臉上盯著兩個深綠大眼睛，看起來就有點——不太聰明。

風無行探出信子舔了對面的自己一口，釀液漣漪泛開，將那張傻萌的蛇臉層層折疊，醇厚的酒香在他口中散開，回味甘甜。

“好酒。”

風無行砸吧砸吧嘴子，立即又垂下腦袋咕嘟嘟多喝了幾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無行就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腦袋越來越重，一不小心身子一滑，“撲通” 一聲，整個蛇掉進了酒缸裏。

風無行進入酒液時腦袋是非常清醒的，思維很清晰，他知道自己掉在酒壇子裏，絲毫不擔心爬不起來，畢竟壇子裏的酒釀水位很高，酒的浮力能輕易把他的身子托高，只要腦袋用力一探，就能沿著壇口爬出來。

沒錯，根本不必擔心。

可等到他再喝了會兒，準備要往上爬，卻無論怎麽用力，就像是在棉花裏面打滾，掙紮了半天，也只能隨著酒液的晃動沈沈浮浮。

大概是酒壯蛇膽，風無行分毫不緊張，反倒是有種破罐子破摔的隨性放松，索性躺在酒裏頭喝個痛快，反正他在水裏也能呼吸。

意識昏沈間，忽然聽外面傳來一道童稚的聲音。

“我來取人皇上個月存的’幽花釀’！”

那小童似乎在同什麽人說話，接著便是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酒壇被搬動，風無行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隨著酒液晃了晃，就像是在風浪中的一艘小舟。

不知道晃過多久，外面有交談聲飄了進來。

是個蒼老的聲音，話語裏帶著點調侃和催促：“神子，天界神子傳承不可拖延，你需盡快讓下一任神子誕生才是。”

風無行迷迷糊糊地想著 “神子？什麽神子？”。

就聽見一道冷酷又莫名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此事無需多言。”

隨後，他聽到冷酷聲音對侍從說：“取個碗來。”

“你以前喝酒可都是一壇接一壇，今日怎麽轉性了？”有個年輕女聲好奇問道。

神子沒有回答。

風無行腦袋上被盯著的感覺又來了，他勉強睜開眼睛，卻只看到了罐子口的一雙深邃漂亮的瑞鳳眸。

“你好像我徒弟啊。”風無行想起來了，激動道。

只不過，在上面的人看來，僅是條醉蛇在酒裏頭傻兮兮的吐泡泡罷了。

風無行感覺酒壇被傾斜，自己隨著冰涼的酒液一同被倒入了碗中。

酒液沒過他的半截身子，蛇腦袋無力的垂掛在碗邊緣，瑩白的鱗片沾了酒，在光下泛著溫柔的銀光。

五神見此情景，臉上皆露出詫異。

其中一位青袍青年捂著胸口，艱澀開口：“神子，不是什麽酒都能泡蛇，蛇身上的味道會亂了幽花釀的甘甜清香。”

什麽？泡蛇？

誰敢當著我的面拿蛇泡酒？

風無行憤怒地擡起頭，模糊視線中，只看到眼前有三道重疊的虛影。

他甩了甩腦袋，用力定睛才勉強瞧出來，那虛影穿著墨黑長袍，身姿挺拔，眉眼間的輪廓十分熟悉。

白蛇開口，聲音軟乎乎的：“樊…… 小狗啊…… 你怎麽在這裏……”

樊猙垂眸看著碗中七扭八歪的小白蛇，唇角微微勾起，指尖輕輕拂過碗沿。

他沒有回答，食指點了點風無行的腦袋，聲音低沈：“醉了？”

“沒…… 沒醉……” 風無行晃了晃尾巴，腦袋卻不小心從碗沿滑了下來，幸好樊猙眼疾手快，用茶勺將他腦袋撈住。

周圍的五位神明見狀，目露深意看向樊猙。

“看來剛才的問題不必再議了。”人皇撫須笑道。

“五位很閑？”樊猙目光淡淡掃過他們幾個。

那悠長的語調，仿佛是只要誰敢應“是”，下一嘴樊猙就回給他派點事情幹。

“哈。”再遲鈍都能聽出主人驅客的意思，人皇惋惜的看著泡了條蛇的酒，心疼不已。

他不是在心疼蛇，而是心疼酒，‘幽花釀’可是他好不容易弄來的萬年藏釀，酒窖裏不過藏了十一壇，喝一壇少一壇。

無奈的嘆了口氣，人皇起身離開，其餘四人互相對視，陸續跟著他離開。

風無行絲毫不知道自己被其他人給嫌棄，腦袋擱在茶勺上，蛇信吐出來，舔了對面那只手的手指尖。

仔細咂摸味道，喃喃開口，“沒錯了，你的味道跟他一模一樣，一定是他。”

對面的人托著腮，將被舔得癢癢的手指移開，摸了把他的腦袋，語帶笑意問：”他是誰？”

“當然是我徒弟，我就一個徒弟。”風無行瞇起眼睛，蹭了蹭茶勺，嘟囔道：“阿猙…… 好想你…… 天樞宗的桃花…… 開了…… 你什麽時候…… 回來看看我啊……”

樊猙的指尖頓了頓，眼底閃過覆雜的情緒。

空氣安靜幽沈得讓人窒息。

但風無行不是人，更感覺不到氛圍變化，他依舊對著樊猙呵呵傻笑。

沈默片刻，樊猙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會回去的。”

“真的嗎？” 風無行艱難擡起小腦袋，覷著樊猙的虛影，“那你不許騙我…… 不然…… 不然我就吃了你……” 說著，還象征性地張了張嘴巴。

樊猙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幾不可查地彎起來，眼底的冰冷漸漸融化了。

他輕輕將茶勺放回碗中，低聲道：“不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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