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龍殤

關燈
化龍殤

天際的赤紅長河驟然翻湧,瞬間凝聚成數十丈長的烈焰長鞭,攜著撕裂蒼穹的呼嘯,朝著帝宰狠狠抽去!

帝宰瞳孔驟縮,雙手快速掐訣,周身黑色靈力瘋狂湧動,想要凝聚出新的防禦屏障。

可樊猙的攻擊來得又快又猛,且浩瀚無邊,紅河長鞭尚未近身,灼熱的氣浪已將他的發絲烤得卷曲,衣袍邊角也開始冒煙。

帝宰身上的東西都不是凡物,具有極強的防護性,但面天河長鞭,他的身體皮膚都不可避免的出現灼傷的痕跡,還是在火鞭尚未接觸到的時候。

火鞭過處,空氣仿佛被點燃,留下一道猩紅的殘影,下方的海面都被這股熱浪蒸騰出漫天白霧,朦朧了天地界限。

“砰 ——!”

烈焰長鞭毫無懸念地沖破他倉促鑄就的靈力屏障,狠狠抽在他身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

“噗 ——”

帝宰噴出一大口黑血,血珠在空中化作黑色的霧氣,他的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飛去,撞在雲層上,又徑直墜落人間,砸得下方海面掀起數丈高的巨浪。

樊猙面無表情,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已追上帝宰墜落的身影。

空中白龍低頭看去,只見漫天赤焰在天地間瘋狂匯聚,凝聚成更恐怖的力量,遠處的雲層都被染成了猩紅之色,鋪天蓋地的火焰怒海朝著帝宰狠狠拍擊而去!

帝宰身形搖搖欲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催動靈力。

地面驟然拔起數十丈高的玄鐵巨盾護在他的身前,盾牌兩側生出巨大的黑色羽翼,顯然是打算要逃竄。

可赤色海嘯尚未近身,那灼熱的氣浪已將他的衣袍燒得焦黑破爛,頭發蜷成了焦炭,玄盾上的金色鎖鏈都被烤得微微發燙,發出 “滋滋” 的融化聲響。

“砰 ——!”

海嘯毫無懸念地撞在玄盾上,只聽一聲驚天巨響,玄盾瞬間碎裂成漫天黑屑,黑羽隨之崩斷,化作點點流光消散,來不及見證赤色浪濤如摧枯拉朽般將帝宰吞沒。

“我已經受全天下百姓供奉念力,我已經改變命運,我才是神子,你殺不了我的!”

帝宰在烈焰中發出瘋狂而絕望的嘶吼,雙手胡亂揮舞,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百姓念力。

可那些用謊言騙取的信仰之力,僅在他周身形成一層微弱的白色護罩,在赤焰的灼燒下不堪一擊。

他拼命想要從赤焰海洋中撕扯出一道縫隙,指尖剛觸碰到火焰,便被瞬間灼成碳灰。

赤焰如同樊猙壓抑許久的怒氣,越來越盛,將帝宰死死困在中央。

眼看帝宰體內的念力被火焰一點點剝離、灼燒,白色光點不斷從他體內溢出,樊猙終於收回目光,轉過身朝著這片海最近的沙灘走去。

“不…… 我是神子……” 身後傳來帝宰癲狂的吶喊。

帝宰的瘋狂漸漸渙散,最終只剩下無盡的恐懼,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萎縮,消失…….

*

海風濕冷,擴散在天地間的那股焚盡一切的威壓,緩緩散去,只餘下空氣中未消的灼熱氣息。

樊猙額間的五道紅紋光芒漸弱,周身的紅芒也隨之收斂。

“師尊。”

方才還如殺神降世般不可一世的他,此刻卻像個驟然失去依靠的孩童,腳步踉蹌地朝著沙灘上的巨龍奔去。

白龍疲倦地臥在沙灘上,一雙溫柔的眸子,靜靜註視著他。

可那龐大的龍軀上,早已沒有半點血肉。

僅存的烏黑坑窪的殘破表皮,包裹著一副早已碳化的骨架,勉強支撐著神龍的形態。

黑色霧氣仍纏繞在裸露的骨髓邊緣,緩慢而頑固地侵蝕著這具早已殘敗不堪的軀體……

沒人知道,他是憑借著怎樣的意志,堅持到了現在。

即便如此,深綠的龍瞳裏盛著光,比夜空中的星辰還要明亮,那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欣慰。

墨色豎瞳盯著樊猙走近,龍首忍不住微微揚起,發出了笑聲。

“哈哈哈……”

那笑聲嘶啞幹澀,孤零零地在寬廣的海面上回蕩,傳出去很遠很遠,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虛弱。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整副碳化的骨架都在劇烈顫抖,每一次震動,都有大量的炭屑與黑灰般的碎骨爭先恐後地剝落。

樊猙呆呆站在原地。

他有擊殺天地共主的能力,有覆滅三界的強威,此時此刻,卻不知道,該用什麽方法,才能留住這白龍最後一絲生機。

命運的第五道劫已經渡過——而風無行,他的師尊,其實早已死去多時。

一死一生。

支撐著這具軀殼的,不過是風無行倔強的意志,是他不肯消散的靈魂。

或許,只是為了再看自己最後一眼。

樊猙想著,手不由自主顫抖著伸出來,想要觸碰巨龍的臉頰,卻又萬分恐懼,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會碰碎這脆弱不堪的殘軀。

兩行血淚從他絕望的眼眸中滑落,樊猙手足無措,只能顫抖著唇瓣,聲音哽咽地祈求:“別笑了,風無行…… 我求求你,再笑下去,你的身體就要碎了。”

白龍沒有聽從他的話,依舊得意地大笑著,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帶著幾分傲嬌的語氣說:“樊小狗啊,你還記得嗎?你離山那日,為師說你能成…… 你看啊,師父我,到底沒有騙你吧?”

“風無行,我求求你…….”

樊猙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冰冷的沙灘,死死低著頭,怎麽也不願意面對眼前的殘酷現實。

“別難過。”

“為師實在高興得很,你終於成了。”

風無行伸出前爪,想要安撫地觸碰他,可爪子剛一擡起,便 “哢嚓” 一聲折斷,掉落在沙灘上,摔得粉碎。

樊猙臉色煞白,猛然擡起頭,瞪大了眼睛。

白龍瞳眸與他對視一眼,千言萬語,終究化作凝固的虛無。

就在那一刻,像是觸發了連鎖反應的多米諾骨牌,龍軀開始寸寸坍塌,鱗片成片剝落,徹底暴露出下方碳化的骨骼,那些骨骼如同風化的巖石,在輕微的震動中不斷碎裂……

“轟 ——!”

龐大的龍身頓時像座崩塌的巨山,砸落在沙灘上,碎裂的骨片與黑灰混在一起。

任誰看見,都不肯相信,這曾經是一條騰雲駕霧的神龍,他生吞過天禍黑河之水,他剛才讓這片大陸的天上凡間躲過了最徹底的一次毀滅。

“你要…… 開心……”

風無行最後的聲音,伴隨著一縷釋然的嘆息,消散在冰冷的海風裏。

世間僅有的一條神龍,他剛誕生,就已隕落。

“不 ——!”

撕心裂肺的嘶吼刺穿天際,震得雲層翻湧。

樊猙耳朵嗡鳴,剎那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童年時,正在被一群人圍著毆打,他們舉著劍對著他,罵他是禍世的魔物,是異類,說他遲早會成為所有人的敵人,要將他斬盡殺絕。

可那時候,只要他睜開眼,總有一個人會提著劍沖出來,將那些欺負他的人狠狠教訓一頓。

而現在,那個永遠會保護他的人,已經變成了眼前沙灘上的一抔黑灰。

“師尊,你告訴我,我該怎麽才能開心?我不知道…….”

樊猙跪在沙灘上,身體劇烈顫抖,雙手反覆攏著散落的黑沙,淚水混著血淚砸在沙礫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可無論他如何努力,再也喚不回那個笑著叫他 “樊小狗”、說他 “一定能成” 的人了。

如果再也沒有人開他玩笑,守著他,保護他,安慰他,撫摸他,親吻他…….

他該怎麽開心?

恍惚間,樊猙又看到那個人坐在長和殿前的階梯上,低頭搗鼓著手腕上的骨環,語氣得意洋洋:“樊小狗,等著看吧,三年後整個仙界都會震驚於你師尊我的華麗飛升!等你上了仙島,就得喊我上仙了。”

那時的自己,帶著五分不確定加五分自嘲反問他:“你真覺得我能飛升?”

他是怎麽說的來著?

——“怎麽不能?”

——“我可是你從魔域地底挖出來的禍胎。”

——“少給我矯情,你是我徒弟,我說你能成,你就一定能成。”

——“欸,你等等!”

“如果當初不離開,如果我留在長和殿,陪著他,他就不會被他們迫害,至少有自己在他身邊,沒有人能夠傷害他……”

“都怪我,師尊,都怪我……”

樊猙懊惱地用拳頭捶打著沙灘,痛哭流涕,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肆意宣洩著內心的痛苦與悔恨。

“是我害死了你,是我把你害成這樣…… ”

如此這般,過了許久許久,他終於不再哭泣。

沙灘上,最後一點屬於風無行的灰燼,也被冰冷的海風卷走,徹底消失無蹤。

風很冷,沙灘上一片漆黑,只剩下無盡的死寂。

樊猙慢慢的站了起來,雙目赤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額間早已黯淡的紅紋,因極致的情緒波動而泛起陰冷的暗黑。

他望向天空,低低一笑

“真有意思。”

那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你都死了,他們憑什麽還要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