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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蜃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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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蜃島

腥風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檐角的烏鴉被驚得四散飛起。

風無行狼狽落地,似蛇似龍的身軀在金光中迅速縮成人身,剛站穩便踉蹌著扶住身旁的樊猙,後背的傷口被牽扯,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你受傷了。” 樊猙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指腹觸到浸透衣袍的溫熱血液,眼底瞬間燃起駭人的殺意,鉛灰色的靈力在身周隱隱翻騰。

“克制自己。”風無行按住他的手腕,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刻意維持著平靜,“狙如不過是放大你心中的惡念,並非剝奪你的理智,樊猙,你還是你,別被它牽著走。”

“我知道,多謝師尊提醒。” 樊猙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戾氣,從懷中摸出一個瑩白的玉瓶,倒出兩粒泛著清香的療傷丹藥,遞到風無行面前,語氣帶著不容拒絕:“吃了。”

風無行:“........”

風無行:“你一向很善於自制。”

樊猙眼神微閃,語氣放緩:“師尊很了解我。”

不知道為什麽,風無行聽著他這話,不像是陳述句,倒像是反問,甚至是........帶著點幾乎難以察覺的嘲意。

心鏡果然還是影響了他,風無行心想。

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態,哪怕受比這更嚴重兩倍的傷都能逐漸恢覆,不需要服用藥物,可當他看著樊猙汗濕潤的額頭,在意的目光,心底自打發現樊猙有瘋魔跡象之後就豎起的防禦之墻開始松動。

風無行低下頭。

柔軟的唇瓣從樊猙指尖移開。

樊猙收回手,摩挲了一下手指,忽而開口:“沒關系,那些事我不在意。”

風無行略微疑惑,旋即明白過來樊猙說的什麽,心底無奈一聲嘆息。

他本不欲對狙如的話多做解釋,至少面對將來的離別,樊猙的難過能減少些。

但現在不行了。

樊猙照過狙如的心鏡,若心中的陰暗面得不到疏導,遲早會走向極端,自己被 “道心” 拉扯就夠了,怎能讓徒弟也陷進同樣的困境?

風無行環顧四周,不遠處一座破舊的小廟映入眼簾,廟門歪斜,屋頂漏著洞,卻好歹能遮風擋雨。“這裏不安全,我們先去廟裏躲一躲。”

“好。” 樊猙頷首。

兩人現在情況都不太好,最好是回到罪岸之輪,樊猙沒有這麽做,必定是力有不逮,或者有其他考慮。

風無行沒有問,只是一路暗中打量他,見他將戾氣掩藏得更好了,連腳步都下意識放慢,配合著自己的速度,非但沒松口氣,反而一股難言的心疼湧上心頭。

樊猙什麽都沒做錯。

錯的是這個被欲望和陰謀裹挾的世界。

*

廟內彌漫著淡淡的香灰味,墻壁上的壁畫早已褪色,卻仍有香燭在神龕前燃燒,青煙裊裊升起。

一個皮膚黝黑的莊稼漢正跪在蒲團上,粗布衣裳打滿補丁,雙手捧著三炷香插得筆直,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祈求什麽。

聽到腳步聲,莊稼漢猛地回頭,看到身上有血的風無行時,立刻緊張地站起身,搓著手問道:“兩位是…… 來拜神的?” 最後三個字越說越虛,顯然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場景荒謬。

“我們……兄弟二人……”風無行隨口道:“遇到山賊,我受了點傷,進來處理傷口。”

“山賊?” 莊稼漢立刻左右張望,目光落在墻角的鋤頭的上,似乎想找件趁手的武器幫忙。

“已被打發了。”風無行安撫,“沒有追上來。”

莊稼漢這才捂著胸口松了口氣,打量著兩人精致的衣料,露出憨厚的笑容:“二位公子莫怕,咱這廟裏的神爺最是嫉惡如仇!別說幾個山賊,當年神爺下凡,三兩下就把作惡的老魔尊給鏟了!你們待在這裏,祂肯定會保佑你們的。”

風無行心頭一凜,下意識擡頭望向神龕上的石像。

那尊石像身材修長,面部輪廓深刻,右手握著一柄長劍,左手捧著一本攤開的書,場景熟悉得讓他脊背發涼。

唯一不同的是,這尊石像沒有臺基,底座上也沒有葫蘆或蝴蝶的符號,可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卻和他記憶中的某處重合。

“這是哪裏?” 風無行不動聲色地問道。

“黑水鎮啊。” 莊稼漢撓了撓後腦勺,看著兩人的目光帶上點警覺,又補充道:“看二位的穿著,是朝雲國人吧?”

黑水鎮,竟是琉璃城,兜兜轉轉居然又回到這裏來。

風無行不動聲色的瞥了樊猙一眼,他竟然能帶著自己瞬間從魔域回到朝雲國,這就是渡過三重劫後的實力嗎?

第四重呢?樊猙登上第四重該渡什麽劫?

只是可惜當年五神沒有告知他,就連第一重,第二重風無行也不清楚,只能憑著樊猙過往的經歷推測出些可能。

樊猙始終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不知在想些什麽,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

風無行不敢深想,收回目光,向莊稼漢提出第二個疑問,“你剛才說當年神爺下凡鏟除老魔尊,可是有什麽故事?”

“那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 莊稼漢回憶著,臉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這裏原本是我家老宅,有天夜裏來了位白衣仙人借宿,我問仙人要去哪裏,他說去洞城,洞城就是惡魔們的洞窟啊,我就問他去做什麽,他竟然說‘成神’。”

成神?

風無行眉頭一擰,這兩個字從仙人嘴裏說出來,乍聽古怪,細想卻讓人遍體生寒 —— 仙是凡人修煉而成,神乃混沌天道所生,仙人想著 “成神”,豈不是天大的逆天改命?

“反正我琢磨很久想不通,為什麽一個神仙要去魔窟成神。那次不久,我就聽說洞城那作惡多端的魔尊死了。”莊稼漢布滿老繭的手撫過神像腳下的裂痕,嘴巴裂開大大的笑容,“那時候我才終於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他們修仙的上了天不算神,要下凡鏟奸除惡,受百姓供奉才能真正神,只可惜,我為他建了這座廟,也沒有什麽人供奉,他們都說魔尊是被仙盟鏟除的,不是什麽神仙。”

風無行搭在樊猙肩膀的手忽然用力。

“你怎麽了?”樊猙感覺到什麽,望向了他。

“沒事。”風無行神情恍惚。

丘山岳當年定是和狙如達成了第一筆交易,而交易的內容,恐怕就是 “逆命成神”!

逆命,成神!

他逆了何人的命?

是魔尊的,還是…… 樊猙的?

風無行勉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對莊稼漢含糊道:“或許是吧。”

莊稼漢又問了幾句要不要幫忙找草藥,被風無行婉拒後,便扛起鋤頭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叮囑他們這裏宵禁得早,最好留在廟裏休息一晚,不要出去外面到處走。

*

風無行轉過身,望著石像,目光漸漸冰冷。

丘山岳已風化的臉隱隱透著詭異的笑容,讓他有種墜入羅網的窒息感。

忽然,石像的面部開始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碎石如流體般墜落,轉眼就成了一捧灰粉,下一秒,整座石像轟然坍塌,灰色的砂礫朝著兩人撲面而來。

風無行本能地揮袖格擋,可砂礫卻在半尺外停住,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他回頭。

只見樊猙周身纏繞著深灰色的霧氣,額間三道紅印紋路清晰,瑞鳳眼泛著淡淡的紅光,正伸手替他拂去發絲上並不存在的沙粒,語氣輕柔得近乎呢喃:“師父不喜歡,就讓它消失好了。”

“也好。”風無行輕輕呼出口氣,身上有些無力。

“我給師尊把傷口包紮下吧。”猙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風無行觀察他的狀態,拒絕的話最終沒有說出口,微微頷首,“嗯。”

樊猙點燃了篝火,跳動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將風無行整個人籠罩。

風無行肩背上的傷口很深,皮肉外翻,幹涸的血液將衣袍與皮膚黏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樊猙小心翼翼用滌術將幹涸的血液清除,免得待會撕扯到傷口。

“師尊,得罪了。” 他低聲開口,聲音暗啞得有些異樣,下一刻,青年跪坐在風無行身前,伸手去解風無行腰間的束帶。

腰部被碰出時,風無行瞳孔微縮,想要阻止,卻被樊猙滾燙的指尖按住手腕:“稍微有點疼,師尊忍一忍。”

風無行臉色變了變,聽起來怎麽有點........

等等,我在想什麽?

風無行在心裏無聲唾罵自己一句。

樊猙也只是袒露過幾句愛慕,從未有過一絲實際的逾矩,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是一對很正經的師徒,我怎麽能胡思亂想呢?

風無行沒有阻止,顯得太扭捏,反而把氣氛搞得覆雜,就這麽任由對方褪下自己的上衣。

篝火的光映在風無行血肉模糊的脊背上,那些剛清理過的傷痕被鍍上一層暧昧的金紅,竟有種奇異的脆弱感。

樊猙的目光下意識掠過男人不盈一握的勁瘦腰身,瑞鳳眸染上暗色,慌忙避開視線,取過撕下的布條。

當布條從身後纏繞到胸口的時候,兩人的距離很近,風無行能清晰感覺到樊猙的呼吸噴灑在傷口周圍,帶著灼燒般的溫度。

火光搖曳間,風無行的臉不自覺的發燙,明明是簡單的包紮,樊猙卻反覆纏繞了許久,指尖無意中總摩擦過側腰敏感的皮膚,帶著讓人能感覺到的細微顫抖。

“好了。” 風無行實在難以忍受這令人渾身不自在的氣氛,主動開口。

當他回頭看向樊猙,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風無行臉頰酡紅,是連火光都遮掩不住的。

他覺得樊猙眼底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熾烈視線有種熟悉感,好似在什麽場景見過.........

在哪裏呢?

忽然,他想到了,立即按住腦內的聯想,對著眼前的徒弟故作輕松的笑道:“怎麽,包紮個傷口,手也抖成這樣?你是不是也受傷了?”

這句話把空氣中的暧昧拂去許多。

樊猙打完結,垂下腦袋,鼻息噴吐在風無行的耳郭處,帶著點虛弱和無助祈求問,“徒兒頭疼得厲害……能不能枕在師尊的腿上休息下?”

風無行楞住。

樊猙小的時候,自己經常按著他腦袋,讓他躺在自己腿上,讓自己好好感受下天倫之樂,結果小子叛逆,從來都不肯讓他試試當爹的滋味。

現在他居然主動讓自己當爹,可是........

看著對面漂亮的青年,面對他眼中的祈求,風無行心說,不,這不合適。

風無行想要拒絕,可誰能拒絕一個叛逆的徒弟突然變成軟萌委屈的小狗呢?再說,這樣的機會恐怕這輩子僅有一次了。

最重要的是,接下來,風無行打算告訴樊猙一些事情,那些事或許能夠幫助他減少些負面情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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