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北行

關燈
荒北行

風無行腦中飛速運轉,瞬間閃過數個念頭。

咬吧,不僅咬不死巳獵烏德,還會暴露自己的實力。

逃竄吧,外面天寒地凍,以自己如今的狀態,不出多遠就得陷入沈眠,和等死沒什麽兩樣。

要不然編點謊言迷惑對方,趁對方不註意重新鉆回到他衣襟裏……

風無行的目光不由自主聚集在自己的嘴巴處,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把對方的手指吐出來,才能開口說話。

嗯.........

場面一度陷入尷尬的沈默。

“你口腔裏沒有毒牙。”巳獵烏德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風無行心頭一緊,卻依舊強裝鎮定。

“你連我的手指都沒吞進去。”巳獵烏德目光落在白蛇嘴邊露出的半截手指上,眼底帶著幾分揶揄。

風無行的蛇身微微一僵,感覺臉頰發燙。

“你也沒有比肩仙人的修為。”巳獵烏德盯著逐漸透出粉色的蛇臉頰,唇角罕見的彎起個愉悅的弧度。

風無行暗自咬牙,這家夥故意一條條揭露我的偽裝,必定是想要以全面壓倒式的氣勢,令我完全失去反抗的心。

做、夢!

“你還有什麽?”巳獵烏德的目光深邃,緊緊盯著風無行的綠眸,“風無行!”

如果說前面四句話,風無行還能一面繃著神經一面思考對策,最後三個字剛從巳獵烏德口裏吐出來。

磅!

風無行拉直的神經驟然斷掉。

“嗚~”蛇口內壁和靈活的蛇信一起用力,把那根手指往外推,喉嚨裏發出委屈又帶著質問的嗚咽聲,他現在非常需要向那個男人問個清楚明白!

巳獵烏德卻沒有要拔出來的意思,甚至還往裏塞了塞,眼底露出一抹戲謔之色。

風無行立刻感覺到了對方這褻玩似的戲弄,怒火瞬間湧上心頭,憤怒地用細小的牙齒用力啃咬起來。

然而他的牙齒又小又鈍,巳獵烏德的皮膚粗糙而堅韌,任憑他怎麽用力,都沒能咬破,始終嘗不到半分血腥味。

反而讓巳獵烏德的笑容更盛。

*

雪越下越大,落在翻滾、扭曲、陰暗爬行、扭成麻花結的蛇身上。

巳獵烏德的喉嚨裏溢出一聲低啞的笑。

他把手指拔出來,放在眼前端詳—— 指尖除了兩排整齊細密的牙印,還有一圈晶瑩的口水,連點油皮都沒破。

“風無行,你的壓箱殺招就這樣了嗎?”他低笑揶揄。

“你是如何認出我來?”白蛇驀然豎起腦袋,綠幽幽的雙瞳死盯著巳獵烏德,別的事都先拋到一旁,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巳獵烏德瞥了他一眼,笑意怎麽也掩不住:“你的聲音很難辨認嗎?”

是,這樣嗎?

風無行的心緩慢下沈,剛剛有一刻還以為……以為對方是樊猙假扮的。

如今這世上能把“風無行”和蛇祟聯系在一起的人不多,解歸來那性子跳脫,斷不會有這般沈穩的偽裝。

看來,終究是自己想太多了。

風無行用懷疑的目光審視著眼前的青年,“你為什麽不在我威脅你的時候揭露我的身份?你有什麽目的?”

“目的?” 巳獵烏德呵呵低笑,語氣坦然得近乎欠揍,“當然是看你表演。”



什麽?

想到自己之前不吃不睡、時刻緊繃神經的煎熬,全成了對方眼中的戲碼,風無行翠綠的眼瞳裏瞬間翻湧著熊熊怒意,斥道:“有意思嗎?”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巳獵烏德捧腹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樂趣。”

這還是前不久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話。

風無行三輩子加起來都沒這麽被人戲耍過,怒火直沖頭頂,蛇身猛地彈起,如一道白色閃電般纏繞在巳獵烏德結實的手臂上,拼盡全力勒緊。

很快,巳獵烏德的手臂上就被勒出一道道清晰的紅痕。

他張開“大口”,對著巳獵烏德手心最薄的肉用力啃咬,撕扯,使盡吃奶力氣報覆,雖然沒能撕下對方一片皮肉來,但不妨礙他發洩出此刻內心快要爆炸的情緒。

巳獵烏德低頭看著手臂上近乎失控的白蛇,忽然嘆息般吐出兩個字:“真好。”

你也是知道,被人騙是什麽滋味了。

等風無行在巳獵烏德手上發洩到沒了力氣,蛇身軟軟地垂在他手腕上,只剩喘息的份。

巳獵烏德憐愛的撫摸著小白蛇的腦袋,嗓音前所未有的輕柔,“你放心,收了你的靈石,我會帶你到地方的。”

“我,我要吃肉!去,你他媽的,現在馬上去給我獵吃的!”

回應他的,是風無行虛弱的叫嚷。

*

烤架上的蒲尾雪絨兔肉正滋滋冒著油花,表皮烤得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焦香中帶著肉脂的醇厚香氣,被一線天的狹壁牢牢困住,在山縫間來回飄蕩,愈發勾出蛇肚子裏的饞蟲。

篝火旁邊的石板上,小白蛇不耐煩的隨著肉香游動,尾巴拍打得石板啪啪作響。

“別急,先墊點肚子。”巳獵烏德從生的兔肉上掐下最嫩的一塊肉,輕輕頂到蛇吻上。

白蛇略微猶豫,扭過頭去。

“生吃熟吃不都是吃?” 巳獵烏德似嘆非嘆地喃喃低語,“我以為你是個隨性的人,沒想到還有如此別扭的一面。”

“你懂什麽?” 風無行輕哼一聲,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覆雜。

大祟可不是光叫著嚇人的,雖然曾經茹毛飲血時候的自己,並不是如今風無行的靈魂,可記憶始終在腦海裏,就像身體的本能,治了這麽多年,依舊殘留。

從一開始他就理解樊猙,本質上,他們兩個是一樣的——生於黑暗,偏要活在陽光下,既要拼命向上生長,還要努力把陰暗的部分關在囚籠中。

“想那麽多幹什麽?” 巳獵烏德的語氣輕緩悠長,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你只要時刻記得自己是誰,就永遠不會迷失,和尚都知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你一條蛇竟然沒和尚想得開。”

這似乎是認識巳獵烏德以來,他說過最長的話。

風無行有些意外,重新打量起眼前青年。

篝火將巳獵烏德冷硬的眉弓鍍上暖色,在他整個人身上暈開淡淡的光圈,他的身體是那樣的溫熱,眼眸中卻常伴有化不開的寒意,方才的話亦不像是隨口說的。

風無行仔細一想,對啊,我反正都沒能活多久,能壞到哪裏去?

他低下頭,用鼻子認真的嗅了嗅肉的味道,緩慢張開嘴叼住一小角,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啃咬著,像是在試毒般小心謹慎。

嗯,其實……

各有各的風味。

並沒有之前想的打開潘多拉魔盒那種感覺。

心頭的枷鎖仿佛瞬間松開,風無行一下子就感覺渾身輕快起來。

這一夜,在巳獵烏德耐心的投餵下,他幾乎吃下去一整只蒲尾雪絨兔,最後整條蛇吃得圓滾滾的,毫無形象地癱倒在篝火邊,呼呼睡了過去。

第二日,風無行卻是在巳獵烏德懷裏醒過來的。

他一拔腦袋就鉆出衣襟,綠瞳幽幽瞪著正在用雪洗漱的青年,惡聲惡氣地質問:“誰準你半夜擅自挪動我?”

被戲耍的那股氣,風無行心裏遠沒有消,可不是一只野兔就能輕易原諒的。

巳獵烏德直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經地說:“我也不想,但你離篝火太近,快被烤香了,而且我昨天什麽都沒吃啊。”

風無行:“……”

*

東面那條路的盡頭是懸崖,灰黑色的巖壁上縱橫交錯著冰裂縫隙,是雪崩之後形成的,這般險峻的地勢,想要爬下去很危險。

“看來,我們應該往北走。” 風無行如今不用時刻警戒,整個腦袋都探在巳獵烏德衣襟外面,看著眼前的懸崖說道。

懸崖下方浮著霧氣,根本望不到底。

青年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蛇的腦袋,淡漫低語“也可能要翻過一座山,或者下到懸崖底部。”

懸崖底就跟回應似的,突然傳來一個男人急切的聲音,“有人在上面嗎?”

“啊。”風無行蛇腦袋反射性縮回,沒想到這種地方居然有人,尤其是在經歷過風暴潮和雪崩之後。

“你們說的是南寮語,我也是南寮人,救救我,我快要撐不住了。”懸崖底下叫喊得更大聲,顯然是剛聽見上面的動靜。

這個世界南寮朝雲還有一幹大國的語言大同小異,風無行在各國都生活過一段時間,口音能最大程度貼近每個國家的發聲方式。

風無行仰起腦袋。

巳獵烏德垂眼眸。

一人一蛇對視。

巳獵烏德率先開口,語氣幹脆:“不救。”

“不救人就別擋道!” 一道人影突然從他們身後掠到懸崖邊緣,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只留下一根粗繩在上面晃動。

風無行迅速拔出蛇軀,想攀上巳獵烏德的肩膀看個究竟,哪知巳獵烏德同時側過身,他只好變道左轉,才得以看到後面的情形。

繩子的末端綁在一個粗壯大漢身上,中間也綁著一個,二人僅憑身體紮馬下蹲就拽住少年,底盤穩得不像人類。

這兩人風無行認得,是集市門口和那兩米高少年一起的那兩個隨從。

他們身高兩米三以上,頭發剃得只剩下頭頂一圓,紮了個長辮,穿著某種甲類動物的甲皮衣,脖子上盤一條青色羊毛氈。

這裝扮一眼就與荒北普通人分出區別,當是有特殊身份。

說起來方才跳下去的,好像就是那個少年,嘶,他之前說的是荒北話,怎麽剛剛又是漢語,難不成對方也有南寮血統?

風無行低聲在巳獵烏德耳邊說:“我們等等看。”

巳獵烏德卻手掌一擡,把他按回了衣襟內。

不必再擔心被突襲,又有了之前的經驗,風無行直接在皮裘下面尋路,從胸前繞到巳獵烏德的後背,腦袋從領口鉆出來。

這個位置視角高,能安穩地擱著腦袋,而且貼著巳獵烏德的脖子皮膚,感覺更暖和些。

風無行對自己占據的新領地很滿意,不過很快,他就發現缺點——巳獵烏德的呼吸有點大聲,吵到腦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