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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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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北行

南寮北邊渡過一條灰豊河就是荒北。

灰豊河上游開闊舒展,中游方規,下游倒口收窄,形似祭祀禮器,河面常年結堅冰,冰面深灰,以此得名。

風無行剛踏上碼頭的青石板,大風掀起他的衣擺,帶著冰碴的寒意順著領口往裏鉆,激得他忙用袖口捂住口鼻,仍是結實打了個噴嚏。

碼頭人影寥寥,偶爾有貨夫或者漁民瞧見他,目光便直勾勾地在他身上打轉 —— 有好奇,有探究,還有幾分藏不住的警惕,像是在打量什麽稀奇物件。

風無行同樣在打量他們。

這些人身上穿著厚重的獸皮,補丁摞補丁,露在外面的皮膚棕紅,他們體型高大,裹在獸皮中如同一頭熊,每個人都在兩米以上。

好像進了巨人國。

風無行本能的皺起了好看的眉頭。

忽然,一個頭上戴著頂三角魚皮帽的老漢拉著獸骨制成的雪橇,走到他面前。

老漢身形高大,兩道深刻的法令紋從鼻翼延伸到下頜,包裹著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串古怪的音節:“潳鱸瑟摩戚孫?”

風無行:“?”

對方又重覆一遍,並且伸出兩根手指,接著說:“艾嘔。”

盡管還是完全聽不懂,不過,風無行憑借自己的直覺和經驗,已經能猜出對方什麽意思。

對方是在問自己要不要坐雪橇,價格要兩……不管,都要凍死了。

風無行咬了咬涼颼颼的牙,白皙的手顫抖得跟得了不治之癥似的,好不容易從懷裏掏出個兩枚下品靈石,在自己戀戀不舍的目光中,放到對方手裏。

老漢眼睛頓時一亮,拉著他往雪橇上扔。

沒錯,是扔。

人看起年紀頗大,力氣卻不小,許是人種差異,也可能是他實在太興奮。

風無行坐在雪橇上,註意道老漢的鞋子底有小釘排,冰面很平穩,拉起來應當不算費力。

他除了總是怕被老漢甩出去外,感覺比坐馬車好多了。

路上,風無行嘗試詢問老漢鏡湖嵬山在哪裏,可自己連那地方什麽樣子都說不清楚,比劃半天彼此都沒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只好讓對方拉著先走。

大約半個時辰,周圍的人逐漸多了起來,風無行看到四縱五橫的二十個帳篷聚集一處。

這裏是集市。

集市入口的地方豎起塊木板,上面貼著張粗糙的畫像,只能看出高眉陰溝鼻寬鼻子,旁邊的文字如同鬼畫符。

風無行從雪橇上下來,第一時間走到畫像前面,聚精會神的研究起上面的文字,企圖找到待會找人問路的方法。

——嗯,完全看不懂一點。

嘭!

突然,一把骨刀紮在畫像上的人的眉心處。

“哢橢圖錄……”

一串不明語意的憤怒咆哮在身後響起,風無行愕然側身,就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走到畫像前,探手拔出骨刺刀。

兩個足有兩米三的漢子一左一右跟隨著,嘴裏不停念叨著什麽,似乎是在勸說。

那人頗為不耐煩的轉過身,目光掃到風無行時驟然頓住,一雙眼睛裏寫滿驚異,直勾勾地瞧著他的臉。

“我這用的是自己本來的面容,他應當只是對我外地人的樣貌感到驚訝。”風無行猜測。

然風無行更加震驚——眼前這人至少有兩米高,可那張臉卻稚氣未脫,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瞧著竟似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

少年收回視線,帶著自己的人走進去。

風無行擡手按在心口,深吸口混合各種獸類腥臭味的空氣,選了個和少年相反的方向走。

荒北土地廣袤,常年凝冰,無法耕種,物資極度匱乏,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靠打魚狩獵為生,也會將獸皮賣給南寮來的商人,換取糧食和蔬果。

集市很小,賣的東西種類不多,攤位上堆著的大多是動物皮毛、凍得硬邦邦的肉塊、磨得發亮的獸骨,還有些用獸牙串成的手工飾品,以及皮毛制成的大裘和皮襖。

寒風卷著雪沫子掠過攤位,將腥味和皮革的膻氣吹得到處都是,比外面難聞很多,風無行不禁捂住了口鼻,他剛一走進去,就成了比商品更引人註目的存在。

每當與人擦肩而過,風無行就會感覺自己是一個小侏儒,但為了打探鏡湖嵬山位置,風無行不得不強迫自己主動上前找人攀談,可每個人都說著他聽不懂的本地話。

“要問路都不知道找誰問!這鬼地方就沒有一個人說話我聽得懂。” 風無行揉了揉凍得發紅的鼻尖,心裏把五殿罵了千百遍,“說你是神棍沒有冤枉你一點,這都算不出來,也不提醒我一句,阿嚏!”

天冷得風無行越來越沮喪,看到最後排有兩個挨著的帳篷裏掛著厚重的獸皮襖,風無行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了過去。

左邊帳裏坐著個中年女人,正在編織骨珠串子,另一邊帳篷裏坐著個青年,什麽都沒做,只是望著天空發呆。

他皮膚呈現健康的小麥色,眉毛不算濃密,生得只能說規整,倒是眼尾細微翹起,有種說不出來的神韻,明明無一處相似,卻讓風無行莫名想起自己一個多月前在玉清宗成婚的徒弟。

“餵。”風無行下意識就走到青年的帳篷前,彎下腰,開口喚了一聲。

青年緩緩轉頭,視線落在風無行臉上。

風無行發現對方雖然看著自己,雙目卻一片恍惚,竟然還在發呆狀態中。

“就你這樣能賣得出去嗎?”風無行撇了撇嘴,仗著對方聽不懂自己的話,肆無忌憚的調侃出聲,“小夥子,在想誰家小媳婦呢。”

青年像是才回過神來,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有些拘束地站起身

帳篷頂足有兩米多高,掛著的獸油燈在帆布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風無行擡眼打量,估摸著對方身高也就一米九左右 —— 哈,只有一米九。

在巨人堆裏看到個稍微矮的,哪怕對方比自己高,也足夠讓風無行倍感親切。

“不,我不是這麽膚淺在意身高的人,一定是那個不會聊天的家夥腐蝕了我純粹的靈魂。”風無行立刻在心裏安撫了自己的純良。

“嗯。”青年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什麽?”風無行問完,臉上表情頓時變了又變,遲疑道:“你……剛才是……呃……”

“我母親是南寮人。”青年露出迷惘的笑意,“她教過我各國的語言。”

風無行頓時一驚,旋即尷尬的用食指刮了刮鼻子,怪不得長相看上去不太像荒北本地人。

尷尬過後即刻如獲珍寶,可終於碰上個能交流的了!

風無行驚喜得小鹿亂撞,先與對方瞎扯了幾句閑話,接著不著痕跡引著話題打聽起鏡湖嵬山怎麽走。

“那地方很危險。”青年表情嚴肅,“沒有人會願意去,你最好也別去。”

“我著急找人,我親弟弟先前跟我說要去鏡湖嵬山尋寶,他走了一個月,至今未歸,家中八十祖母甚是擔憂。”風無行認真的表演著急切,手舞足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熟悉路的人帶我去?我願意給三十個中品靈石。”

風無行身上帶著之前訛趙坤的四十個中品靈石,目前剩下三十六個,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價碼。

縱然心痛如刀割,可如果沒有人要帶路,憑自己根本找到不到五殿說的那個鬼地方,何況自己可能就剩下一個月半的命,留著錢恐怕沒有命花。

青年思忖片刻,仿佛下了某種決心,“我可以帶你去鏡湖嵬山。”

風無行反應不及的一楞,霍然驚喜,“你知道怎麽走?”

“我從小在這裏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青年平靜的說完,又補充道:“去之前先給十五個,到地方你再給十五個,我得先做些準備,明日一早再出發。”

“行行行。”風無行沒想到能這麽順利,下船之後梗在心頭的陰郁剎那煙消雲散,指著一件厚實的獸皮長襖,“多少?”

風無行打算揮霍一場慶祝下。

青年:“一個中品靈石。”

風無行咬咬牙,“包起來!”

沒有禦寒的衣物同樣走不到那地方,蛇是冷血動物,遇到寒冷的環境容易困乏,甚至昏迷,剛才他一路走來,早就生出困倦之意,只是在強撐精神罷了。

不能等閑視天氣,尤其身體裏有那尊大佛隨時作祟。

青年把今日第一單生意做完,開始收拾衣服,其實就只有十幾件獸皮衣,用根牛筋繩捆起來,直接扔鯨魚骨雪橇上就完事。

他的雪橇比剛才風無行坐的要大,有六頭體格健壯的馴鹿拉著,兩人往衣服一坐,馴鹿拉著雪橇,老馬識途的一步一跳往家裏走。

路過集市出口時,青年給了老漢一顆中品靈石,老漢激動得連連哈腰點頭。

“出手真大方。”風無行暗道,不過他可是眨眼賺了我三十一個中品靈石呢。

風無行突然心中生出懷疑——嘶!這會不會太順利了點?他該不會是騙子吧?或許那地方並沒有他說的那麽危險,剛剛不過是在套路我出高價?

“都是討生活的。”感受到風無行的灼灼盯視,青年轉過臉,表情平靜坦誠。

風無行有種被看穿的感覺,一下子對自己剛才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尤其是想到老漢感激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裝的,如果青年真是個騙子,不太可能會讓自己看到這樣一幕。

更重要的是,對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讓風無行莫名的就想選擇相信對方。

“當然,這沒有什麽。”風無行扭過頭,看向外面的粘貼畫,“那個是什麽?”

“通緝令。”青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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