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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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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都城

那人低著頭,拔出他嵌在肉糜中的第二只手,順便帶出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他扭動生銹般的脖頸,看向那個東西,突然整個人不動了,下一刻,被嚇到似的,“啊”地驚呼一聲,把一整個腦袋扔在肉糜上。

那東西在肉堆上不斷滾動,寶石串成的冕旒珠互相碰撞,敲擊出清脆的聲響,停下來時,冕旒珠散亂,露出張陌生的臉。

“你們是什麽人?啊!皇上!皇上殉難啦!快,快來,快抓住刺客!”一道尖銳恐慌的細嗓從丹爐入口處響起,下一刻,四周嘈雜的腳步如同奔流的河水湧了進來。

地面幾乎都跟著一同震顫。

樊猙什麽都來不及想,沖過去一把將人拉住,鉛灰覆蓋下,兩人一同消失在肉糜堆裏。

*

咚咚咚,三更鑼響。

天邊的烏雲遮蔽慘白的殘月,方才還平靜的暗夜突然刮起一陣大風。

一道接著一道莊嚴的誦念聲從皇宮各個角落裏傳出,寂靜的皇宮像是突然燒開的油鍋,咕嘟嘟沸騰起來。

“啊妮摩喔罒啊唔啊咿咹.......”

“妚妵妵啊吶摩啊仝咿咹.......”

半空中,一團亮光乍現,以光團為核心交織出的羅網不斷向四周鋪展開去,直到將整座皇宮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一道鉛灰幽影閃現在網前方,數次與網碰撞產生耀眼的亮光。

隨著誦念越來越快,鉛灰幽影與網的碰撞越發激烈,最終幽影不敵,掉落在一處偏僻的院落之上,顯現出兩道人影。

樊猙右手扶著渾身是血的風無行,冰冷的視線投向遠處那些瞭望樓,風刮過他的長袍,帶起一片血腥味。

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弓箭對準二人。

“阿彌陀佛,施主,此地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殺人尚且要償命,何況是殺一國之君呢?”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聲聲宣佛從宮城不同的頂樓傳來,震徹整個皇宮。

“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吧。”

突然,一股強大的壓迫力量朝樊猙席卷而來。

樊猙漆黑瞳眸暴射出寒光,手指翻動間,三根紅血絲消失。

就在穿著黃符的箭矢如同暴雨朝他們兩人飛來的時,三道誦念戛然而止。

樊猙帶著風無行身形再度化虛,這一次,天網被幽影撕開了一道口子。

*

大約半個時辰前。

風無行一覺醒來,聽見門外有人在喊“伍仙士”。

他兀自反應好會兒才發現,那人是在叫自己。

聲音是圓福的。

“伍仙士,伍仙士,皇上要見你,你醒了嗎?”

醒是醒了,那我也得能起來啊,不過你這兒的皇帝不用睡覺嗎?半夜三更這麽有精神頭會客?

風無行倒黴的發現,自己從晚飯後就被人給控制了,現在的身體裏有一根傀儡絲。

嘖,跟活閻王這種人合作真憋屈,處處受制於他,這日子沒法過了。

外面圓福忽然“哎呦”一聲,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弄傷。

“伍仙士,你的門上怎麽有堵墻啊,磕死老奴啦。”

風無行:?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圓福口中的“墻”應該就是樊猙留下保護自己的結界。

“伍仙士,伍仙士?”圓福還在外面叫喚。

不對,我現在是伍璃月,風無行突然反應過來。

雖然圓福是個太監,可貿然闖入女賓的寢室,不妥當吧。不管這圓福是好是壞,自己如今不能動彈......還是先把人攔住,等樊猙回來是最保險的。

當然,這也是風無行目前唯一的選擇。

風無行做不了什麽,只能安靜等待,等了會兒,沒再聽見外面有動靜,大抵是人已經走了。

風無行感到可惜,要是樊猙能稍微相信我一點,我現在就能逮住圓福拷問當年的事,說不定很快就挖出順王背後的人。

他正想著,一只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伍仙士,皇上要見你,別睡了。”

圓福那陰柔的聲音低低傳入風無行耳中,那一瞬間,風無行整個人腦袋一片空白。

*

寒意浸入骨髓。

風無行睜開眼睛看向周圍,這一次,沒有坐在地上的幾百號陌生人,沒有白文帝宣布說要開始煉丹,沒有撲鼻的血腥和滿眼的肉糜,只有一棵遮天蔽日桃花樹。

落英繽紛,暗香浮動。

樹下坐著一道身披暗金玄紋長袍的熟悉身影。

風無行發現自己正被浸泡在一只木桶裏,身上自然什麽都沒有穿,不過桶上面飄著一層花瓣,該擋的都擋住了。

被圓福帶走之後的記憶正在慢慢一點點回來,順便分出點精神吐槽,我這衣服,身上沾染的血肉.......應該是某人的一道意志,由我這個傀儡本人執行清理的。

風無行揚了揚眉,看向桃花樹後面的男人,迫不及待問,“他們都死了?”

樊猙放下手裏的木封書,走到木桶前,靜靜盯著風無行看。

一個站著,一個坐在木桶裏,一個衣著繁覆,一個.......風無行受不了身處這種環境中,對方投來的視線讓他生出強烈的羞恥感,身體不由自主往下面縮了縮,嘴上卻不服軟:“樊兄,我剛殺過人,身體可是塗滿肉醬,難不成你這會兒還能看饞了?”

樊猙頷首:“死了。”

風無行楞足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回答上個問題。

樊猙竟然對我的玩笑一點不生氣?可以啊。

小子在進步。

樊猙:“你.......沒事吧?”

風無行掃了樊猙一眼,驚訝發現,樊猙看著自己眼神裏有“擔憂”。

他真的會擔憂一個“誘餌”?

呵呵,相信這個,風無行寧可相信對方事成之後會放自己離開。

意識到對方又把自己當成那個人,風無行頓時從羞窘轉為憤怒,表情跟著冷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生氣,事實上,利用這一點,在樊猙這裏可以討到不少好處,甚至可以利用他,換做以前,風無行早就樂開花。

樊猙倏然收回目光,重新變得淡漠,“你那邊發生什麽事?”

目前的麻煩尚未解決,風無行不想因為這些事再與樊猙發生任何沖突,迅速將小脾氣壓下。

風無行回憶著,“你走後,圓福來找我,他直接破開你的結界,把我帶到乾坤殿,我在那裏面看到很多跟我差不多的人,他們有的身穿道袍,有的是一些宗服,皇帝說要煉丹,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之後我醒了過來,渾渾噩噩從肉堆裏爬起來,看到了你,哦,不,最先看到的是我手裏白文帝的人頭。”

風無行一口氣說到這裏,疲憊的揉按自己的太陽穴,“應該是我殺的吧。”

“未必。”樊猙把自己那邊看到的情況大致說一遍。

“來帶走我的不是圓福,真正的圓福早就已經死了?”風無行驚訝。

樊猙頷首:“嗯。”

風無行背靠在木桶裏,摸著下巴,認真思索起來,口中又開始喃喃自語,“如此看來,那些所謂在疫災中死去的奇人異士,或許從來沒有出去過皇城,他們都被皇帝給拿去煉丹,我之所以沒死,大概是你給的發帶救了我一命,我可能當場又將皇帝給反殺了。”

說到這裏,風無行雙手握緊拳頭,素來溫和的眼眸射出濃烈的冷意,驀然,他想到什麽,急忙抓著木桶邊緣對樊猙說,“樊兄,快去通知伍姑娘他們,讓他們先離開羋都,免得被我們殃及。”

樊猙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淡然道:“我已經把宮裏發生的事情告知他們,給了他們一些盤纏。不過,伍姑娘打算喬裝打扮,直接北上去設法救治疫民。”

風無行覷著樊猙,笑道,“瞧不出來,樊兄是個心思細膩的。”

樊猙視線再次朝他投射過來。

風無行與之相觸瞬間,心頭一跳,木桶裏的水不知何故,始終保持著溫熱,熱氣蒸出風無行鼻梁上的汗珠。

風無行煩躁的捂住自己起熱的耳朵,在心裏惡狠狠的唾罵自己.......風無行,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當你他死去的師父,你擱這兒在發什麽情?不是,你當真以為你從肉糜堆裏,跟蛆蟲一樣鉆出來的模樣很令人心動?

風無行表面不動聲色的將目光挪了開去,“他們師徒真是很不錯的人吶。”

樊猙:“你感覺如何?”

“我能有什麽事?”風無行毫不在意,繼續分析宮裏的事:“皇帝不知道發什麽瘋,故意給太後布置招大祟的陣法,騙她說是延年益壽的,怕是真引來了大祟。”

突然,他瞪大眼睛,“大祟?”

樊猙:“怎麽了?想到什麽了?”

風無行迷惑望向樊猙,“什麽是大祟?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你是指大型高階妖獸嗎?”

樊猙:“……”

過了好一會兒,“你聽著。”

“這世間魔、妖獸、鬼、靈都是比較常見的邪祟。魔,是幫邪修聚在一起,自立門戶。妖獸,是一些因過度吸收天地靈氣,產生變異的動物草木。鬼,是人死後執念未散所化。靈,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因使用者產生強烈情緒波動,而催生出來的意志體。”

樊猙應該是很少講這麽長的話,說完,停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然後才偏過臉,看向趴在門口往裏面偷看的嚶嚶,嗓音掩不住的輕顫,“她是我師……我從小用來練習操控傀儡的,在我得知……她就產生了。”

上一刻還是深沈冷酷的人,轉眼就露出脆弱的一面,哪怕心裏憋火氣,風無行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能被這種人吃到死,只得在心中苦笑,呵,就這樣我居然還是聽懂了。

糾結了一會兒,他幹巴巴的勸慰了一句,“人死不能覆生,你會為你師父報仇的。”

樊猙深凝他一眼,那些脆弱變戲法似的從臉上突然消失,繼續不帶感情的講解:“大祟乃五神所造,實力堪比一個下仙,身上吸附了五神的惡念,生性殘暴,多嗜食血肉,初生時就被五神囚在晨暮山,魔族那幫邪修喜歡挖掘遺跡,挖到晨暮山的入口,和裏面的東西達成協議,只要給足代價和供他們附身的媒介,裏面的東西就會出來幫忙。”

風無行輕哼,一臉不信:“大祟當真如此老實,只是出來一次,拿一次好處?”

樊猙:“自然不會,只要被召喚超過十次,它們就能夠借助媒介逃出晨暮山,以前跑出來的都被五神降下天雷誅殺。”

樊猙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東西突然就沒有神管了,它們嗜殺成性,狡猾難覓,幾百年來無人能獵殺,好在,魔族知道此物不好相與,不敢再隨意動用召喚法陣,沒想到這個陣法會在這裏出現。”

風無行吞了口唾沫,回想起自己曾經在塔的第三層和第四層門窗上看見的,那些個詭異難以描述的龐大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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