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想起你了 這是女生送你的蛋糕嗎?

關燈
第39章 想起你了 這是女生送你的蛋糕嗎?

那天葉語鶯在廣播聲中走向領獎臺的過程, 像是踩在雲端。周圍是不斷炸開的掌聲、吶喊,還有班主任站在觀眾席裏用力揮手的身影,但她只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 像一場臨時加戲的夢。

她的腳仿佛踩在棉花上, 不太真實,甚至有些暈眩。站到臺前那一刻, 她仍低著頭喘著氣,汗水從發梢滴落,衣襟貼在身上,熱氣一股股蒸騰出來, 像剛從密閉的桑拿房逃出。

害怕是自己幻聽,又回頭看了一眼大屏幕,赫然用黑底紅字顯示著自己名次和成績。

[女子400米第一名葉語鶯 / 63秒04]

她怔怔盯著屏幕, 像要從數字裏看出什麽漏洞。怕是幻覺,又偏頭看了一眼獎臺邊的工作人員, 確認他們的確是朝她招手。

正躊躇著,一旁經過的女生冷不丁用不耐煩的語氣催促道:“要領獎趕緊上去, 別擋路行嗎?”

她餘光掃了一眼對方, 眼神茫然,她不理解對方的戾氣究竟從哪裏來,但是幾年後她出現在高中課堂的某個午後,她恍然大悟。

原來是自己無意間搶走了什麽。

如果是平時,葉語鶯大概率會和對方掰扯幾句,但是今日她仍然還停頓在一種疑惑中。她腦子還卡在剛剛跑完那幾百米的軌道上,心跳還沒從胸腔冷卻下來,一身酸軟。

她也是第一次名字在大屏幕上出現,拿下了一個自己完全沒有接觸過的名次。

這一刻, 她心裏的想法不是關於自己,更多是在想——

這莫非就是被人矚目的感覺嗎,程明篤是不是從小都在體驗這種感覺,人群中的羨慕和嫉恨仿佛是生長在秋季的麥浪。

那些情緒和目光在風中起伏,你看不清誰是誰,但是這片田野裏似乎只有你一個人是可見的,其他人變成了麥穗。

在這種矚目中,她,有些害怕。

站上領獎臺的瞬間,掌聲再度響起,她眨了下眼,終於感知到那是一種註視。

密密麻麻,密不透風,像無數道目光織成的網,把她牢牢罩住了。

忽然意識到——他是不是從小就習慣站在這片光裏?臺下仰望的目光、唏噓的議論、羨慕的掌聲,對他來說,也許就像陽光照在身上一樣自然。

可她不一樣。

這種被矚目的感覺不是喜悅,是陌生。

她像是一根混入豌豆莢中的野草,卻在上鍋之前恰好沒被人扔掉,偶然地混入豌豆的味道中,擔心自己會毀掉這道菜。

她很不安,這唯一一次擡頭,可能在日後會被無數次更沈的低頭抵消掉,她知道自己從來不是幸運者。

如果偶然幸運一次,一定會用加倍的倒黴把這一切吐出來。

她站得筆直,脊背微僵,接過獎牌時手心竟是冰涼的。

她對自己說:不要太在意這一刻,但也,不要忘記這一刻。

可她不知道,她的天賦,第一次在陽光下,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剛走下領獎臺,人群中走來一個身影。

“葉語鶯!”楊老師在場邊喊了一聲,如往常一樣嚴肅又冷硬,帶著老牌體育運動員身上一輩子都抹不掉的幹練。

她楞了一下,擡起頭,汗順著鬢角慢慢滑落,沾在皮膚上像昆蟲在爬 ,有點癢,又不敢撓,睫毛被汗水打濕,像兩扇輕輕顫抖的羽翼,一閉眼,汗水刺激得她睜不開眼。

視線穿過酸澀汗水,她瞧見楊老師正向她招手。

“來一下。”

她拖著還有些發軟的腿走過去,一邊走,一邊擡手抹了把臉,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像汗水裏撈起來的。

“你以前練過田徑嗎?”楊老師開門見山。

“……沒有。”她不知道這個問題後面暗含著什麽,但是說了實話。

楊老師點了點頭,第一次,她不茍言笑的眼底有一團像火苗一樣藏都藏不住笑意:“沒練過能跑出這個成績,你知道你剛才多少秒嗎?”

她搖頭。

腦海裏卻想的是,像楊老師這樣強悍的體育老師,偶爾露出這種帶著笑意的目光倒是分外溫柔。

“六十三點零四,四百米,女初中組校運會歷史前五。”楊老師頓了頓,壓低聲音:“你確定你以前從沒跑過?”

“我以前……逃跑挺多的。”她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

楊老師似乎心裏有份猜測,又覺得有些不合理,“初中生,有什麽需要逃跑的場合?”

葉語鶯不便多說,只是咽了下唾沫,用小下去的聲音說道:“也有人會想欺負人。”

楊老師楞了一下,她眼含善意,但是她的性格卻註定她說不出什麽溫情的安慰話語,卻認真地點頭:“那也算訓練。人都是在極限下,才能跑出真本事。”

班主任也過來了,表情不像以往那般冷淡:“葉語鶯,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參加我們學校的田徑特訓隊?”

“特訓隊?”

“課餘訓練,校隊預備。你如果能保持這個成績,下學期參加市賽都有希望。以後升學、保送都有用。”

這番話在她腦海裏炸開了。

她本來只是一個被強行推上跑道的陪跑者,結果卻像撞破一堵墻,無意間闖進了另一個世界,卻得到一個她從沒設想過的可能性。

“我考慮一下。”她對這些沒有什麽概念,說完就要走,眼神有些回避。

“考慮快點。”楊老師追一句,“如果要往這條路走就早做打算,這是你自己的事。”

葉語鶯的腳步一頓。

“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靠一雙腿,改寫自己。”

等班主任走遠了之後,楊老師的聲音才慢慢傳來,“你要是真聰明,就知道什麽時候該抓緊命運自己擲出來的一顆骰子,它可能會讓你走上此生最高的高度,我言盡於此。”

葉語鶯認真聽著,汗水流到了眼皮也顧不上擦,只是趕緊點頭,但是她那時其實並沒有透徹理解過這句話。

離開後,她朝洗手池的方向走去。

水沖在臉上時,她又一次望見水面中那個自己。

那個幾分鐘前還被全班排擠、試卷被踩、坐在洗手池前洗手的自己,現在卻像是……忽然被光打到了身上。

她不知道田徑是否會成為自己的未來,但她知道一點:

也許,任何選擇都不會比此刻更差了。

她忽然想起前幾周放學路上,有人把她堵在巷子口,她踩著一雙舊運動鞋奪路而逃,手指抓著書包帶,心跳撞擊在耳膜裏的聲音震耳欲聾。她那時真沒想到,這些不值一提的本能,居然能成為某種天賦的證據。

——她的確是靠“逃跑”跑進了另一個世界的。

她深吸一口氣,水珠滑落下巴,她沒去擦,背對著鏡子走回教室,鞋底的膠與走廊的水漬發出“吱呀吱呀”的黏膩聲響。

*

葉語鶯被特許回到教室休整,以應對下午的長跑比賽。

剛一坐下,正準備拿出水杯去接水,課桌上多了一張便利貼。

字跡幹凈工整,卻帶著點迫切感。

【你以為贏個破比賽你能得意多久?】

她一眼認不出是誰的字跡,肯定不可能是葛潔親自寫的,她最擅長的事情就是驅使人,說不定寫字的人也是在逼迫之下寫的。

她打量著這張字條,似乎能想到對方如此輕易就氣急敗壞了。

看了一陣,她把便利貼輕輕地撕成兩半,夾進數學課本。動作不帶憤怒,甚至近乎溫柔。

她似乎從這場鬥爭中找到了什麽樂趣,那就是自己爬得越高,對方越憤怒嫉妒,她倒是樂見其成。

最好,氣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氣壞了才好,到時候大家都解放了。

原本想休息的念頭打消了,反而翻開課本,把昨天整理的數學題重新檢查一遍,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指尖劃過筆記邊緣時,她心裏甚至有一點詭異的滿足感。

*

下午的長跑項目按時進行,女子八百米。

這是她早早被排上的項目,沒有突發變故,也沒有替補壓力。

從熱身區走出來時,她目光平靜,不再像之前那樣下意識地看觀眾席那群人如何看她的。

楊老師站在賽道邊上,眼神從她身上掃過,點了點頭:“別急著沖,前兩百當熱身跑,記住你的節奏。”

“明白。”她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

發令槍響。

她沒有搶跑,也沒有落後,她知道每次在長跑訓練中,她一開始在意自己的成績,就會心跳加速,額外消耗體力,反而發揮不好。

頭兩圈,她一直維持在第二的位置。她沒急著提速,腳步沈穩,呼吸如綿長的絲線,既不亂也不慌,跟著前面那個女生像影子一樣滑行。

最後一圈鈴聲響起,前面女生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葉語鶯的眼神冷靜到近乎冷漠,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面。

但是葉語鶯眼中的倒影不是那些具體的人,而是跑道與終點。

在倒數一百五十米時,她開始加速。那一刻她的身姿像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托起,小腿蹬地時帶出利落的節奏感,每一下落地都精準而堅定,帶動全身爆發出慣性沖擊。

她超了。

甚至沒在意自己是不是第一,只知道身體在燃燒,她要一鼓作氣沖線。

她發現如果將賽跑本身當做遠離垃圾人的途徑,她願意不要命地跑,身體上的勞累和痛苦總比成天擔驚受怕強。

前方是終點線,身後是所有猜疑、輕視、暗諷。

但是,無所謂了。

最後的比賽結果,她是長跑組第一,但是成績並沒有短跑那麽驚人,對手都和自己一樣是被逼著參賽的。

*

這天傍晚,葉語鶯沒有在宅子裏遇到程明篤,大概他有什麽事情出門,就連網球場也空空如也。

葉語鶯抱著懷裏的兩份校運會的獎項證書,望著空曠的體育場楞怔了很久,轉身將它們收進書包。

那一刻,她又清醒了幾分。

她又不是程明篤的親妹妹,憑什麽認為他會為自己的進步和成就感到欣慰和開心。

歸根結底,是她稚氣未脫,從小也沒得到過什麽榮譽,還沈不住氣罷了。

半夜,她面對著面前的白紙,思緒翻飛,今日寫得格外多。

【我大概只是需要一個出口,將心裏的想法吐出來。開心和難過的情緒總像是可口和不可口的食物,反正都吞進肚子裏了,吐不出來,只能等著它們被胃液消化。

但是我消化能力有限,只好把它們轉移一部分到紙面上,我就不至於消化得過於痛苦。

今天得了兩個獎,一張四百米的,一張八百米的。紙質薄得像超市裏贈送的折扣券,但我卻收得像獎狀貼在門上的小孩。獎是拿來給人看的,可我卻不知該給誰看。

你不在,我就只能寫下來,寫給紙,寫給墨水,寫給這一夜的自己。

我今天跑得很快,快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風是逆的,陽光是燙的,耳邊的叫喊是雜的,可我就是一股腦沖了出去。沒有人教過我發力的時機,也沒有人告訴我怎麽保存體力,我就是憑本能跑,像過去那些不得不逃的下午。

但這次不一樣。

我不是為了逃命跑,是為了沖刺跑,為了沖出那些標簽、嘲笑、懷疑的目光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有天賦。楊老師說我有,但我不信。

我只知道,我不想永遠被人踩在腳下。哪怕只是在一場校運會裏贏一次,也算是我對整個青春期的控訴。

說實話,我是想告訴你的。哪怕你不會有多在意。哪怕你只是嘴角輕輕一彎,說句“不錯”。

我也願意像個領了小紅花的小屁孩一樣跑去你跟前,仰著頭,硬憋著一臉鎮定,卻又期待你說點什麽。

但我不能說。也不敢說。

因為我怕你知道我在意你之後,就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了。

有時候,我真的很像一個得了怪病的小孩,不敢說、不敢靠近、不敢吵不敢鬧,只能把心思層層包好,藏在信封裏,然後塞進最角落的抽屜。

我知道,這種喜歡是不對的。也沒出路。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告訴你:我今天跑得真的很快,風從我身邊呼嘯而過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也能飛。

這也許不算什麽,但對我來說,是從不被看見,到第一次站在眾人面前的一步。

你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但我願意記住這一次。

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勝利。

也許某天我真的可以不用再以你為榜樣,也能走得很好。

雖然說起這些還為時尚早,但是我的新夢想,就是就一天午夜夢回不再想起你,或者想起你時我的心跳仍然平穩,那樣,我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違心的。

但是今天。

今天我很不願意承認,我還是想起你了。

——葉】

寫完這一切,葉語鶯將信折疊好,藏進書包夾層,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信上添加了編號,似乎她潛意識已經認為自己不會只寫兩封信。

做完這一切後,晚上天氣涼爽,她的饑餓姍姍來遲,照例下了樓。

剛下樓走上回廊,餘光瞧見遠處的地庫入口車燈閃過。

這個點,大概是程明篤回來了。

但是想分享的心卻沒有再度燃起,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第二次就竭了,無需等到第三次。

但是她還是將飯團吃得過於緩慢,坐在落地窗的吧臺前,開一盞小夜燈,視線註視著地庫的方向,心裏在悄悄期待他回過來拿瓶水,或是把朋友送他的蛋糕放進冰箱。

她希望他出現,又害怕他真的出現。

想到蛋糕,她第一次想到了什麽。

如果全是男孩子的聚會,會時常收到蛋糕嗎……

轉念一想,他比自己大那麽多,還是成年人,似乎……一切的可能都很正常。

想得正入神,她手裏的飯團都充滿失落的味道,食之無味。

沈浸在情緒中的時候,不過短暫走神,一擡頭,程明篤的身影出現了。

他一身午夜風霜,身上穿著還未來得及換下的正裝,手裏果真拎著個蛋糕。

“還不睡?”這是句客套的日常的關懷,甚至也沒有什麽關懷的意味。

但是她卻執意將這句話當做關懷,不然她生活中,除了外婆和姑姑就在沒人真心關懷她了。

她低聲喚了一句:“哥哥……”

好像從這一刻開始,她可以逼迫自己相信,她多了個親人,也好如同驅邪一樣驅趕她心裏的妄念。

哥哥,我想起你了,我今天無數次腦海裏出現過你的身影。

程明篤淡淡點點頭,似乎也沒有覺得這句稱呼有什麽不妥。

葉語鶯吞咽了一下口腔裏的滋味,慢吞吞地說:“有點餓了。”

程明篤似乎對於葉語鶯半夜出現在這裏習以為常,臉上沒什麽意外,沒有將手裏的蛋糕放冰箱,而是徑直走向吧臺,把蛋糕放在她面前。

“還吃得下嗎?”他的聲音低而輕,在夜色的催化下,帶著些近乎錯覺的溫柔,讓她聽得心口麻麻癢癢的。

她本能地想搖頭,因為從小沒有學會接受他人好意的習慣。

但是她強迫自己點頭了,親眼看著程明篤在自己的面前將蛋糕拆開。

她心中疑惑漸深,看著面前這雙拆包裝的好看的手,和上面清晰地被白皙皮膚裝飾的完美骨節。

忍不住用不經意的語氣問了一句:“哥哥,這是女生送你的蛋糕嗎?”

-----------------------

作者有話說:50個紅包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