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逃亡 仿佛她青春期的痛苦,總是會這樣……

關燈
第16章 逃亡 仿佛她青春期的痛苦,總是會這樣……

「他們的故事, 相逢於霜降,鋪陳於盛夏,又終結於凜冬。」

霜降那天, 江南初寒, 風吹過巷口帶著一點銳利的料峭。

十三歲的葉語鶯和母親從黑色轎車上下來,跟在母親身後, 站在程家大宅門口。

鞋底凍得發硬,手指縮進袖口,她緊緊握住那只仿皮小包,她身上穿著一件光鮮卻廉價的呢大衣, 顏色亮,質地硬,後領的衣標硌得她後頸發癢, 卻不敢伸手去撓。

那是她冬天到來前最後的體面,她感恩這不是在深冬, 否則她就要露怯了。

姜新雪站在她前面,微微昂著頭, 肩膀緊繃, 身上那件棕色呢絨外套已經穿了第三年,有些陳舊,但幹凈挺括,花了她不知存了多久的錢。

外套下是一身旗袍,妝淡但莊重,臉上帶著一種端著氣場的緊繃,好像把全部的尊嚴都藏進了眉眼之間。

這身衣服,每一個線頭都對應了幾張像樣的鈔票。

程家的老宅靜得像一座沈睡的廟宇,高墻朱瓦, 灰色磚石泛著淡淡水汽。

鐵藝柵欄外站著年長的老管家,鬢發灰白,穿著傳統西服,微一彎脊跟她們簡短打了招呼:“程公子前天剛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暫時還在歇息——老爺在後廳等著。”

話語平穩,卻沒讓人從正門入,而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她們繞過前庭,從東廂小徑入後宅。

姜新雪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唇角一動,淡淡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她微微點頭:“有勞了。”

說罷,她回頭掃了葉語鶯一眼,眼神不疾不徐,卻藏著提醒。

葉語鶯立刻低頭,輕聲喊了句:“管家伯伯好。”

那一刻,她的聲音像凍雨落進枯枝——清脆稚嫩,卻不夠有力。

她腦海裏已經可以預判今晚姜新雪會如何因為這句不夠完美的問好而數落她,想到這裏,她後脊的皮膚就緊張得麻了一瞬。

院中楓葉簌簌落地,一陣風掠過檐下銅鈴,發出脆響。

程宅的世界神秘如謎。漫長幽深的回廊裏,一切都鋪展得井井有條,在條條框框的宅門中一眼望不到頭,讓人一陣眩暈。

姜新雪等了多年,終於如願以償,踏進了這處不存在於她命運裏的宅院,只不過在此之前已經付出了無數代價……

“夫人請稍等。”傭人奉上茶,話雖恭敬,但語氣淡得像例行公事。

葉語鶯不敢坐下,而是乖乖站在姜新雪身側。

但是她也站不住,衣標的不舒服讓她癢得坐立難安,只能擡眼悄悄探頭往庭院望,以此轉移註意力。

高高的閣樓在冬陽下寂靜無聲,幾片黃葉打著旋飄落。

直到有人從屏風後出現,身後傳來一聲,母親輕輕拍了她一下,她才的猛然回神。

“叫人。”

語氣溫柔而嚴肅,只有她能體會到其中的訓斥意味。

她怔了怔,慢慢站直,雙手並攏放在身前,聲音清晰可聞,帶著恰到好處的乖巧,將眼中鋒芒和心裏的懵懂想法隱去,甚至連對方的臉都未來得及看清,她就已經行禮問好。

“程叔叔好。”

男人的聲音響起,中氣十足,帶著些隨和,應了一聲:“好。”

聲音幹凈溫和,卻並不親昵。

葉語鶯擡起頭,眼前這位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穿的不是制式西服,而是一件剪裁極致考究的中式外衫,下擺隨意垂落,卻顯出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灰白交錯的發絲拂在鬢角,眉眼深刻沈靜,眼神不怒自威,卻在落座時,破開一絲沈默,對她投來一個略顯疲憊卻不失溫度的點頭。

她知道——這是程家的男主人,也是母親等待多年的初戀情人,程嘉年。

蓉城程家,一個從來不屬於她人生脈絡的姓氏,此刻卻江河入海般有了交集。

男人關心了幾句,耐心問起姜新雪是否適應蓉城的氣候和飲食。

姜新雪眼中露出溫婉的笑容,無數個時刻,葉語鶯都希望母親這個溫柔笑容也能屬於自己。

但是多年後,她認命了,因為她體內流淌著一半父親的血液,所以她永遠不會被母親正眼瞧見,只能看到她時常在眼神中露出的厭惡。

“都還好。只是語鶯大了也懂事,等她外婆身體好些,我就把她送回去,她和外婆更親。”姜新雪語氣平穩,臉上的神情也算得體。

那句話明顯是說給程嘉年聽的。

“先住著吧,老人年紀大了,語鶯一個女孩子,這裏更方便照顧。”

程嘉年的話一出,這才是對她留下的真正應允。

倒是姜新雪美麗的臉上露出了慚愧之色,“麻煩你了,嘉年,我不會讓她給任何人添麻煩的。”

葉語鶯低著頭,沒有說任何話,就連喘氣都飽含思量。

她有限的認知裏,隱隱察覺到了什麽,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絕對尷尬的。

畢竟是姜新雪嫁過來,而且沒有任何背景的她,算是絕對的高攀,還帶著個拖油瓶……

她能感覺到自己就像被端上茶幾的一盞瓷盞,正在被人端詳——有沒有裂縫,是不是真品,適不適合留下。

也許更像一只被人挑選的小狗,看她是不是足夠乖巧,不會搗亂不會添麻煩,才能決定她是否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寵物。

在被姜新雪送走之前,她始終是寄人籬下的。

擡眼,餘光註意到,天井盡頭的回廊上,一道修長身影正慢慢出現在露臺,他逆著光,穿一身薄開衫,衣著隨性現代得放在這個規矩繁多的宅院裏有些格格不入,但卻是這壓抑空間中來自大洋彼岸的一縷風。

由於用餘光看,他的眉眼並不清晰,安靜慵懶地將自己的手肘微微支在護欄上,保留著一種很有存在感的沈默。

那天不知道他是被吵醒,還是剛好醒得早,在窗邊站著,心不在焉聽下面人的寒暄。

“那是明篤吧,果真是一表人才,”姜新雪看向露臺,語氣低緩,卻透出一種覆雜的柔軟。“和你年輕時候很像……”

程嘉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作聲,只擡了擡下巴,姜新雪這份在他面前的柔軟性格,對他似乎很受用。

“他剛回來,等倒完時差,學校也差不多該開學了。”他解釋似的說,語氣平和。

葉語鶯也順著他們的視線重新看過去,那是她第一次用直白的目光打量程明篤,大概因為是集體寒暄的場合,她才敢如此明目張膽。

那天陽光並不強,卻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微暈,灰藍色的毛衫和寬松休閑長褲,肩線幹凈,頭發微濕,有一雙疏冷而捉摸不透的眼,卻神態隨意,帶著疲態,只是微微低頭,像在思索,又像在發呆,像剛從夢裏醒來。

他對眼前的場景興致缺缺,沖眾人禮貌性示意一下,就轉身朝屋內走去,腳步沈慢,一陣一陣。

葉語鶯看到他沈穩的步伐,腦海裏竟然下意識補全了他的腳步聲。

姜新雪看了葉語鶯一眼。

她一時怔住,明明私底下排練過程家所有家庭成員的稱謂,但是在脫口而出的瞬間,突然頓了半分,有些艱澀地問候:“哥哥好。”

程明篤腳步頓了一下,似乎終於註意到下方動靜,只是略微側身,擡了擡眼,像是在確認某個陌生的聲音是否真實存在。

那一刻,她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不協調——程明篤所在的世界好像跟她毫無關系。他像站在某個她無法靠近的緯度線上,而她只是個勉強站在門檻外的局外人。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剛準備再度低頭,想收起自己的眼神,不料卻撞上了那一雙目光。

程明篤竟然真的回頭了,隔著天井在樓上視線落下,目光裏並無輕蔑,只是淡淡的打量,好像在識別一個陌生人的面孔。

陽光穿過回廊,落在他身後的格窗上,畫出一片斑駁。他站在光裏,身形格外寡淡疏離。

最後,原本眾人都以為他不會回應的時候,他還是輕不可聞地輕點下頜,轉身進了屋。

後來,葉語鶯才知道,程明篤性子很淡,對她們母女原本是無感的,那個小小的回應,不過是念及她年紀小又無辜,一個禮貌罷了。

但她始終記得的,他沈靜的眉眼對上她的目光,那一眼像在她心上刮過一道微冷的風,讓她後背的奇癢短暫緩解了一些。

在那之後,她的人生開始一點點變形。

她偷偷記住了這個名字。

程明篤。

這個名字會在她的命運線裏長出根,纏出傷,最後也成為她午夜夢回時最不願提起的一章。

她永遠記得十三歲的這一天,霜降日,自己穿著最後一件像樣衣服站在程家的宅子裏,母親眼神裏帶著壓抑的野心,對新丈夫小意溫柔。

程嘉年穩重低沈,程明篤光風霽月,而她自己……只是個無所適從的孩子。

那日的風很冷,她被華麗衣服包裹下的身體被凍到顫抖,她卻必須站得筆直,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出——她其實很怕。

不知道具體怕什麽,怕進入這個宅子,怕離開這個宅子,怕這裏淡薄的人情……

更怕自己腐肉般人生,在這華麗的宅子裏極不和諧地潰爛。

那晚臨睡前,她在臨時安排的客房,終於可以脫下“華衣”,鏡中的自己,後背紅了一片,讓她癢了很久。

半夜她躺在陌生的床踏上輾轉反側,窗外風吹竹影,隔壁房間還傳來傭人收拾的細微動靜。

她回想起晚飯後,姜新雪壓低聲音說的話。

“等你爸從牢裏出來,你就給我滾回去。”

她把臉埋進枕頭,忽然無聲地哭了起來。

*

短暫休整之後,程家原本要給葉語鶯安排個私立初中上學的,但是姜新雪堅決不肯麻煩程家。

以葉語鶯成績不好,而且教材有出入,去普通學校更能適應為由拒絕的。

姜新雪找到了自己昔日的老同學,將葉語鶯草率地塞進了一所不知名初中。

那所學校在城南,離程家不遠,開車只需要十分鐘,但是姜新雪是帶著她乘坐的公交。

姜新雪對自己反覆強調:“語鶯,要懂事,程家雖然有錢,對咱們也好,但那些都是他們的資源,你要是真的享受其中,會讓媽媽為難。”

萊山中學坐落在一片老舊小區背後,校門口的牌匾顏色已經褪掉。

轉學那天,天上下著細雨,灰蒙蒙的,像一鍋久未揭蓋的燉湯,沈悶、寡淡、沒有出路。

姜新雪將她送到學校門口就止步,她的朋友李叔在學校裏當教導主任的,親自來接的,領著她去往自己的班級。

她稍微整理了自己校服的領口,那身校服是學校統一發的,寬大又單薄,穿在她瘦小的身體上像借來的衣裳。

她身上所有原本的“體面”,都在這個雨天徹底褪色,但是她反而覺得這才是真實的自我。

新學校沒有歡迎她,連關註都談不上。班主任隨意介紹一句,她就自己找到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窗邊的玻璃花了,水珠順著裂紋滑落,像流不盡的漫長難熬的蓉城漫長冬日。

沒人認識她,她也不想認識誰。

她知道自己是被姜新雪“藏”起來的。

姜新雪把她放進這所學校,就像把一只礙眼的瓷盞收進最底層的櫃子裏,不求發光,只求不出亂子。

*

姜新雪並沒有讓她留在主樓,而是安排她住在離主宅不遠的偏屋閣樓裏,說是“給孩子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但葉語鶯心裏清楚,那不過是避嫌的說辭。

那間閣樓原本是程家用來堆雜物的地方,勉強收拾過,屋頂低矮,墻邊甚至還有些斑駁潮痕。

窗不嚴實,每逢雨天總漏風,窗框邊常年堆著幹癟的落葉。可她並不介意,反而覺得這裏像是自己小小的堡壘,不屬於誰,不被誰打擾。

她每天按時上下學,從偏門進宅子,放學後安靜地回到閣樓,不說多餘的話,不主動靠近任何人,吃飯的時候小心翼翼,常常兩三口就放下筷子說吃飽了,生怕惹母親一個不順眼,又在沒人的時候招來訓斥。

她學會了不聲不響地存在,像一塊透明的玻璃,存在感極低,被放在無人知曉的邊緣,默默落灰。

程明篤再也沒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也從不參與晚餐,他好像有自己的另一套時差。

晚飯吃不飽的情況並不少見——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胃口,又擔心出差錯,只能減少讓食物入口的頻率。

程嘉年偶爾也問:“小孩子長身體,這麽點就吃飽了?”

她默默點頭。

久而久之,她養成了一個習慣——深夜悄悄下樓,輕手輕腳走進廚房,翻開冰箱,從裏面拿出一瓶牛奶,再配兩個白天傭人備好的飯團。

她坐在廚房臺邊的小木凳上,那裏是傭人們的休息區,平時午後歇腳的地方,寬敞簡單。

不開燈,因為院子裏的燈照進來,光線足夠充足,她抱著膝蓋,一邊喝牛奶,一邊慢慢吃。

她不覺得這有什麽大不了。至少,在這個沒有目光、沒有評判的角落裏,她可以安心地吃完一頓飯,慢條斯理,不需要考慮禮貌和端莊。

那天夜裏,她又是照例下樓,月色淡淡,廚房只亮了一盞小燈。

她剛打開冰箱,低頭擰開牛奶瓶蓋,就聽見身後輕微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種漫不經心的節奏。她下意識轉身,動作有些驚慌,牛奶差點灑出來。

程明篤正站在廚房門口,肩膀松松垮垮地搭著一件黑色毛衣,眼神沒什麽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葉語鶯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腳下像被地面長出的怪手緊緊纏住,動彈不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走進來,沒有打破這份安靜,只是走到水槽邊倒了杯水,靠著廚房島臺喝了一口,然後忽然低頭看向她,像是在大腦裏搜尋這張臉。

她沒出聲,只下意識地把牛奶往身後藏了藏,臉有些紅。沈默,是她應對尷尬的唯一方式。

很快,她大腦慢慢反應過來,時刻記得姜新雪叮囑的禮貌,立刻乖巧地站直,生澀地打招呼:“哥哥好。”

程明篤目光落下,像是輕而易舉看出她舉動下被人刻意訓練的痕跡,開門見山地說:“放心,姜新雪不在,不用演。”

他說得不重,也不輕,聲音懶懶的,卻又把她整個人擊得一震,手裏的牛奶瓶還沒來得及拿緊,瓶身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咕嚕的聲響,險些砸在地上。

原本以為程明篤是游離於程嘉年和姜新雪故事之外的人,甚至彼此都沒說過話,但是他卻好像將事情本質都洞悉得一幹二凈,讓人無處遁形。

難怪,姜新雪一直叮囑自己對程家父子一定要絕對恭敬,即便被質疑也要保持禮貌。

程明篤沒多說,像是懶得解釋,也不打算追問她為什麽要“演”。他將姜新雪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但是無心拆穿。

轉頭看了眼窗外,風還沒停,廚房的窗子沒關緊,風吹得墻角那幾張便簽嘩啦作響。他走過去,順手將窗關了。

屋裏一下安靜了。

葉語鶯覺得今晚不是用餐的好時候,默默把牛奶放了回去,關上冰箱門準備走掉。

他轉身,眼神又落到她身上:

“姜新雪竟然把你苛待成這樣?”

葉語鶯低頭:“……沒有。”

“我說怎麽每天我準備的飯團都會少兩個,你今天不吃了?”他的語氣仍舊平淡冷沈的,不帶一點責備。

她抿了抿唇,眼中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慌亂,有些局促地低聲說:“對不起,我以為那些飯團是給大家的……”

但是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覺,她甚至都可以記得每天飯團的味道都是不重覆的,而且很美味,她時常回味,甚至偶爾想上學的時候往書包裏揣一個。

“……冰箱那格是我做的飯團。”他語氣平常,不帶責怪,“飯團每天都換新,你不吃也是浪費,姜新雪都帶你來了,犯不著克扣你這兩個飯團。”

程明篤似乎沒把這些插曲放在心上。他走到冰箱前,打開門,大手拿出三個飯團,將兩個放在她面前,轉身離開了廚房,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待程明篤走後,葉語鶯才徹底放心下來,氣氛忽然沒那麽緊繃了。

她抱著飯團站了好一會兒,醞釀了很久,更多是在分析這件事會不會被姜新雪知道,如果不會被知道,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剝開飯團的外包裝,就著裏面香脆的紫菜,讓小小的飯團填補她半夜的饑腸轆轆。

她有些不懂,程明篤應當是厭惡姜新雪的,因為他看穿了姜新雪想要利用感情改變階級的心思,而自己是姜新雪帶來的——他理應是反感自己的。

但是,他們這種尷尬關系下,她反而覺得程明篤冷漠的態度下,反而比自己母親還多些善良。

葉語鶯坐回了那張廚房小凳上,夜色順著窗簾縫隙滑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線。

她把兩個飯團放在手邊捂了捂,沒有急著吃,而是捧著牛奶,輕輕晃了晃瓶身,聽著牛奶在瓶中發出的晃動聲,這才開始感覺剛才遇到程明篤的畫面是真實的。

“飯團每天都換新,你不吃也是浪費。”——他說這話的時候,是那麽自然。

不像憐憫,也不像施舍。

那語氣甚至讓她第一次覺得——她吃兩個飯團,不需要感到愧疚。

她的胃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裏終於放松下來。小心剝開飯團上的塑封紙,一股熟悉的飯香和芝麻香湧了出來,米粒軟糯、口感還在,很難想象飯團豐富的味道是如何從一個如此遼遠的人的手中被做出來的。

她想象不出來,但是這兩個飯團像是她忐忑不安中為數不多的安慰。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像捧著什麽寶貴的東西,不舍得太快吃完。

耳邊是時鐘滴答聲、風吹樹葉的嘩啦聲,和她細細咀嚼時下意識壓低的吞咽聲。

*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在午夜見過程明篤,但是冰箱中的飯團每天都在換新。

冰箱裏永遠會靜靜躺著好幾個飯團,她拆開包裝的時候能從每日變化的味道中捕捉出程明篤在這宅院裏出現的痕跡。

他總帶著些不可捉摸的神秘。

上學了一周後,葉語鶯害怕的一些東西還是來到了。

有人在課間跑過來跟她說,葛潔邀請她放學後一起看好戲。

葉語鶯一頭霧水,但是她在這一周內已經發現了班裏的團體現狀。

葛潔是班上類似大姐頭的存在,年紀不大,成績中游,卻偏生不知道家裏有什麽靠山,平日裏在學校裏囂張跋扈,有著一群忠實追隨者,是連老師都不敢管的存在。

葉語鶯沒有聽懂曲中意,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放學就去等公交車,車一來,跳上公車就走。

她第二天來上學的時候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她走向自己座位的時候全班都在陰郁地盯著她看,空氣中帶著壓迫感,讓她本能地不安。

她低著頭走到自己位置,像往常一樣把書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盡量安靜。

可那些目光沒有移開,反而像釘子一樣紮進她後背。

結果感覺到褲腿有些粘黏,她正欲回頭查看,卻發現校服褲已經被整個粘在凳子上,不知是誰往她的凳子上抹了強力膠。

“誰幹的?”她剛脫口而出,全班就爆發出巨大笑聲,將她全部憤怒淹沒。

她在眾人前俯後仰的幸災樂禍的嘴臉中,尋到了遠處的葛潔,她端莊地坐著,臉上露出恬靜的笑,讓人很難將她和大姐頭這個名字聯想到一起。

葛潔的“姐妹團”,坐在座位上,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她那天下課想上廁所,褲子被牢牢粘住,以至於她只能在眾人的哄笑聲中連人帶凳子去找生活老師求助。

後來拿來了一身新校服給她換上,才勉強結果眼前的問題。

最讓人無助的是,她去報告班主任,但是教室內沒有監控,所有人都矢口否認,最後只能課上口頭批評了幾句。

她隱隱覺得是因為自己得罪了葛潔,對方要給自己施加下馬威,即便不是葛潔親手塗抹的,也一定是她指使的。

下午體育課之後,大家回到教室,準備拿出歷史課本,葉語鶯發現自己剛從書包裏掏出的歷史課本被人用小刀劃得面目全非。

一打開筆袋,所有被提前削尖的鉛筆都被人暴力把筆頭懟斷,填充滿墨水的鋼筆被人擠出墨水,將筆袋汙染得一團糟。

她還是不死心地去找老師,班主任低頭翻了翻登記簿,神情沒有太多波動,只淡淡道:“你也剛來,可能是有些誤會。以後自己小心點,不要跟同學起沖突。”

一句話,輕描淡寫,像把她從“受害者”直接推向了“麻煩制造者”的位置。

葉語鶯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攥著被墨水汙染的筆袋,還有自己手上洗不掉的墨漬,沈默良久。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粉筆灰的味道,班主任頭也不擡。

她垂在身側的指節一緊,輕輕應了聲:“知道了。”

*

之後的幾天,葉語鶯過得極其安靜。她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不多看誰一眼,連眼神都變得比以往更低。

他們沒有故技重施,因為她對一切抱以警惕,沒人再粘她的座位,體育課上她也是把書包收拾好一起帶下操場。

但她的書桌抽屜裏開始莫名多出一些紙團——有的是塗鴉,有的沾濕辣條油漬的垃圾。

這些惡意,有些來自於那天她沒有服從葛潔的“邀請”,有些來自她的背景——也許是葛潔無意間透露了她是小地方轉學來的,在蓉城沒有靠山。

但她沒有去質問葛潔,也沒有爭辯,因為所有的欺辱都發生在暗處,她沒有任何證據。

*

周五,放學後,她又像往常一樣等公交。

她慶幸周末終於到了,可以暫時結束這些非人的日子。

天開始冷了,風吹得人眼皮發緊。她背著書包,站在老舊的站牌邊,看著人群上下。

有人在她背後走近,一腳蹬在她的書包帶上。她往前栽去,毫無防備地摔了個踉蹌,險些和迎面而來的汽車相撞。

轉頭,是葛潔的小弟幹的。

葛潔今天穿了見潮牌的羽絨馬甲,領口立起來擋住一半臉,站在風裏也不嫌冷。

她笑了笑:“新來的,你真挺能裝啊,這麽幾天一句話都不說,一碰到事就往老師辦公室跑,挺能啊。”

葉語鶯沒說話,只靜靜後退一步,想避開她。

她低垂著眼,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對方人多勢眾,回應只會激怒對方,而沈默或許能讓自己少受些傷害。

葛潔冷笑一聲,側頭看了看周圍,似乎在尋找觀眾。她緩緩走近,聲音低沈卻充滿威脅:“裝什麽清高?你以為不說話就能躲過去?別太天真了。”

葉語鶯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但她依舊沒有擡頭。她知道,葛潔的目的是讓她失控,這樣就能找到由頭打她,只要自己不回應,就不會讓對方得逞。

這時,一輛公交車緩緩駛來,車門打開。葉語鶯毫不猶豫地快步走上車,站在車廂中間,盡量讓自己不去看窗外的葛潔。

誰知一回頭,他們一群人都上來了,虎視眈眈地圍著她,目光中帶著戲謔和挑釁。

車廂內其他乘客或低頭看手機,或望向窗外,仿佛未察覺這股緊張的氣氛。葉語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孤獨。

車門關閉,公交車緩緩駛離站臺,他們不敢在公交車上鬧事。

眼下她手足無措,不知道今天自己的結局將會怎樣。

她一路上都沒有想到法子,公交車逼近終點站,她始終不敢下車,可車上的乘客已經越來越少。

她錯失了在程家宅子附近的站臺下車的機會,心中悔恨萬分。

車廂變得空蕩,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她知道,終點站即將到達,而她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最終,車子停在終點站,車上只剩下她和葛潔一群人默默對峙。

公車司機在她開口求助前,將車子熄火,迫不及待下車抽煙去了。

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眾人一擁而上,瞬間將滿眼絕望的她拖下了公車。

她掙紮著,試圖呼救,但聲音被壓制。她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無助和慌亂……

十分鐘後,人群散去,葉語鶯臉色蒼白六神無主地走在街上,她已經離車站太遠,只能順著路牌有些茫然地往程家的方向走。

她的新校服沒穿幾天,就被扯變形,頭發也在扭打中淩亂不堪,被人拽下了很多頭發。

這是女生打架慣用的手法,扯頭發,這絕對行之有效。

她當時奮力掙脫那些鉗制,因為她自信自己從小跑步飛快,只要她的雙腿自由,他們永遠追不上自己。

可今日她被人聯手鉗制住,扭打之後體力耗盡無法反抗,被人從兩側把手臂往的身後壓制住,逼迫她直面葛潔。

葛潔從未參與纏鬥,她目光中是一種有些瘆人的歲月靜好,即便受罰也有人甘心為她頂罪表忠心。

十三歲的葉語鶯是無法想明白同齡人校園霸淩的幕後成因,大概本就沒什麽特別原因,無非是過剩的自我意識在作祟。

可她今日卻必須成為犧牲品。

葉語鶯知曉當時形勢對自己不利,她甚至及時主動提出求和。

葛潔露出一抹無害的微笑,聲音溫軟卻殘酷:“晚了,你沒機會了,除非你挨我兩個耳光,怎麽樣?”

葉語鶯僵住了,仿佛靈魂在那一瞬被抽離。

不是說她從小生活安穩,恰恰相反,是因為她過得太小心,從不讓任何人有理由對她動手。她知道怎樣察言觀色、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什麽時候該低頭,她練就了生存的本能——卑微到極致來換取安寧。

因為這世上無人為她出頭。

可這一刻,所有的隱忍都像笑話一樣被一張嘴輕飄飄地否定了。

她身後的兩個女生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動作不大,卻足以剝奪她最後的尊嚴。她看向四周的臉,全是興奮的、麻木的、事不關己的笑容——仿佛她不是人,而是一個游戲裏失敗的NPC,只剩下“懲罰”選項可選。

她突然開口,聲音發啞:“我錯了……”

她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心跳頃刻間化為粉末,四分五裂,兒時的自尊……在一場更大的侮辱面前,破碎了。

她一度在外來很長的時間,為這句認錯而失憶,這是她無法回首的、失意的、低自尊的往事。

她徹底明白今天她逃不過。

好在,她認輸起作用了,葛潔的耳光沒有落下,而是要求她從此對自己言聽計從。

就這樣,她被迫成為了班上那麻木笑聲中的一員,如同一個懸絲木偶一樣,短短幾天就被馴化,歸順。

車旁一輛小型跑車緩緩減速,恰好停在了她身旁。

她才從這場難堪的記憶中如夢初醒,在擡頭的剎那,剛好看見車窗被放下,對上了一道不冷不熱的目光。

“你怎麽在這裏?”

程明篤坐在駕駛室,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並不高,像是剛好路過。

還是疏冷的模樣,可她覺得程明篤遠沒有那些人那麽可怕,甚至在此刻有幾分救星的意味。

葉語鶯站在那,臉頰沒被打,卻覺得火辣辣的,不知是因為羞恥,以為她在幾分鐘前剛放棄了自尊和自我,在霸淩面前認錯了。

那一刻她動也不動,喉嚨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眉眼微沈,看向她的校服——領口扯歪了、袖口破了、下擺沾著灰和土。

“上車,我載你回去。”

這一句仿佛在她所有的隱忍和倔強上重重捶了一下。

她終於邁開步子,生疏又沈默地上了他的車。

風把她的發吹亂了,她心裏發酸,摔破的膝蓋滲出的組織液緩緩結痂,她的步伐卻開始穩了。

她從沒被人半路帶走過,從沒。

這一路,她沒再說一句話。

他也沒說。

可在她的記憶裏,這條回程的路,迎著天黑的方向,夜幕降臨得很安靜。

那天傍晚,車窗外的街燈像浮光掠影,一盞盞倒退而去。

程明篤沒有急著開口,他餘光掃過她一眼,眉心輕蹙,卻也沒多問。

她一聲不吭,眼神低垂,像迎來一場她懼怕的問詢。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沈的轟鳴,和她心跳漸漸放緩的聲音,這是她第一次聞到他身上的廣藿香和馬黛茶的味道。

奠定了這份氣味在她記憶裏的位置。

她從這個身份尷尬的“哥哥”身上,仿佛獲得了短暫的庇護。

很神奇吧。

直到車快駛進程家所在的街區,他才淡淡問了一句:“你是被人欺負了嗎?”

葉語鶯的喉頭一哽,眼眶忽然泛紅,但她沒哭出來,只咬緊牙關,死死看著車窗外,眼神空洞。

她的唇動了動,不願提及那些屈辱,沈默搖搖頭。

車停在了偏門口。

他沒有下車,只淡聲交代:“回去處理一下傷口。”

她下意識檢查自己是否有外露的傷口,卻發現其實擦傷都在校服底下,被遮住的,不知道他如何發現的。

她推開車門,站下車時腳一軟,差點摔倒,程明篤側頭掃了她一眼,仍沒多說一句,只拉上窗開往地下車庫。

葉語鶯那天沒有直接回閣樓,而是繞到了後院的水房,自己用水龍頭沖了沖膝蓋,清理了血痕,再回到屋裏。

她沒開燈,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點點沈入夜色。

傷口在隱隱作痛,像她心口那塊沒來得及愈合的角落,一碰就疼。

她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更糟,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否會有尾聲。

那晚,她第一次夢見自己沒有被拖下公車,而是早早就跳下車,跑進了一個沒有人能追上的地方。

第二個夢,她被捉住了,但是她掙脫了,雙腿如風,拼命奔跑,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後。

但是一夢醒來,她仍然還是逃亡的狀態。

仿佛她青春期的痛苦,總是會這樣,無休止的。

-----------------------

作者有話說:50個紅包哦!![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