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道別 再見了,程明篤。

關燈
第11章 道別 再見了,程明篤。

上車後,給葉語鶯發來定位的是黎頌。

葉語鶯原本還一頭霧水,怎麽黎頌突然給自己發消息。

緊接著,丁楚發來消息說:【老大,黎醫生剛好人在蓉城參加會議,他一會兒去接你哦!】

按理說,黎頌是最了解她病情的,大家相識多年,雖然一直保持著醫患關系,但是偶爾帶有幾分海外華人在異國他鄉的惺惺相惜,丁楚想到讓黎頌來接確實是最穩妥的。

葉語鶯給程明篤說了個地點,車子啟動了,沿著湖邊的小路上了公路。

她在車廂裏沈默良久,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也很平靜,仿佛這一別只是一次普通的離開,不含任何重量。

她想令自己的反應更從容一些,可就在那片夢中的湖泊即將消失在後視鏡裏的時候……

她突然回頭,將車窗打開,風灌進車內,將她胸腔深處某根最敏感的神經也一並卷了出來。

她額前頭發被揚起,發絲落入眼眶,沒有流淚,卻覺得眼睛裏有一層模糊,不是濕潤,是風太烈了。

她沒有回避,也沒有退縮,而是靜靜地探出半邊臉,似乎要將那最後一抹湖光牢牢刻進記憶裏。

雖然湖泊已經被樹林遮擋,但是她知道,那片湖……就在那裏。

風似乎帶來了某種訊號,她覺得自己仿佛聽見湖水低吟的回響,嗅到了空氣中湖水的味道……

程明篤偏頭看了她一眼,手微微松開方向盤,將車速放緩,他本不打算說什麽,卻又用餘光將她的身影打量多次。

他終究還是開口,聲音不大,在風聲中極為悅耳,仍舊帶著記憶裏的熟悉,敲開了她此刻如同蠶蛹般被層層包裹的無從解釋的覆雜心思。

“都走了,為什麽還回頭看?”語氣裏沒有質問,也沒有溫柔,只是平靜得近乎克制,像是不敢多碰的舊傷。

葉語鶯沒有立刻回答。風還在灌,吹得她眼角微紅,像是哭了,卻又分明幹燥得沒有半滴淚。

她的淚腺好像隨著年級的增長枯萎了。

良久,她緩緩道:“沒什麽,就是想看看有什麽不一樣。”

“和你走得那天,一樣嗎?”他的語氣裏沒有怨懟,只是頃刻間沙啞了音色。

“一樣……”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帶著愧疚,比風還真切的愧疚。

她將頭緩緩收回來,任冰涼的空氣滲透進骨髓,直到車窗又一次緩緩合上,將風聲隔絕在外的瞬間,那點點思緒也一同被關了進去。

程明篤沒再接話,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泛白。他的雙眸始終望著前方的路,像是用盡了克制,才沒看向她。

車內依舊靜謐。她望向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心中起伏萬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山路漸漸平直,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她卻覺得,好像心還卡在那片湖畔的霧氣裏,遲遲沒有跟上來。

車緩緩駛入約定的地點,靠邊停住,不遠處,一輛藍色的小型轎車已經等著,黎頌坐在車內,手裏捏著手機,似乎剛掛完一通電話,一擡頭便看到他們駛近,打開車窗,微微頷首。

“到了。”程明篤將車穩穩停在一處路邊,語氣仍舊平穩,卻比方才冷沈了幾分。

手裏捏著手機,似乎剛掛完一通電話,一擡頭便看見了她。

葉語鶯低頭解開安全帶,一邊推門下車,一邊順手提起她的包。

“我先下車。”她輕聲說完,準備轉身下車。

她行動遲緩,程明篤比她更快下了車,繞行到她的這邊幫她扶住車門。

兩個人已經不歡而散到這個地步,他仍舊還能考慮到她腿腳不便的事實。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將手放在他的掌心,接受了他的幫助。

也許,會成為最後一次……

兩輛車的距離很近,黎頌看到她今天沒帶拐杖,立刻準備下車,卻被她擡眼無聲阻止了。

程明篤對她的送別僅到兩輛車的中間,以為……

扶著她的手將她交到另一個男人手上,即便不是在婚禮現場,也足以讓他對這件事排斥到骨子裏。

“我走了。”她的語氣淡定而穩妥,像是對朋友,又像是對親人,還有一點禮貌性的生疏的。

“謝謝你。”她說完這三個字,手掌也順勢從他掌心抽離,動作極輕,卻像用力切斷了什麽無形的牽絆。

程明篤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斂了斂,再看向她的時候已經減淡了很多。

他點頭:“嗯,去吧。”

這份灑脫,倒是讓她安心了,至少說明,他們之間,終究沒有結下什麽解不開的仇。

葉語鶯笑了笑,轉身往黎頌的車走去,腳步很穩,她身影外,人潮交錯,車流奔騰,仿佛她即將走進這喧鬧的紅塵裏,走進一座與他徹底無關的城市。

可還沒走出幾步,她腳步忽地一頓。

她低頭看了眼地面,又緩緩擡起頭,眼眶一熱,鼻尖發酸,那一瞬的酸楚洶湧到幾乎無法壓制,讓她深深蹙眉。

她忍了忍,又拖著病腿朝前走了兩步,徹底頓住了。

最終還是轉身折回來,快步走到程明篤面前,原先平靜的眼神被急切而洶湧的情緒占據。

程明篤沒動,只是楞楞地看著她的身影一步一步逼近。他甚至聽見自己心跳在那一刻猛然提速,像被什麽鈍物撞了一下。

她眼眶早已泛紅,如同快要滴血了一樣,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神再沒移開一分。

她胸腔劇烈起伏,整個人被排山倒海的情緒瞬間侵蝕,以至於發出的聲音都是破碎的:

“程明篤……我知道,我們之間缺一句道別。”

這句道別,她無數次在大腦裏演練過,多年來壓在她心裏,壓得她胸骨都要碎裂了。

“葉語鶯,你現在說這些又算得了什麽……”他聲音凜冽了起來。

她不為所動,只是看著他,眼神坦然,聲音卻在劇烈顫抖,用盡了力氣才維持住字句的完整:

“那句話我當年沒勇氣說出口。但今天,我想正式補上。”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動,卻沒笑,深深地凝視著她。

“再見了,程明篤。葉語鶯,要奔赴她的前程了。”

她說得很慢,無比鄭重。

八年前就該說的話……現在終於穿梭時光真正說出口了。

那一瞬,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風從城市盡頭吹來,蓉城街頭的喧囂失了顏色,只剩下遼遠空曠的風聲。

程明篤站在原地,目光微顫。他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葉語鶯沒有再等他回應,也懼怕聽到他的回應,她已經將自己心口那塊最沈的石頭,輕輕交還給了時間。

她轉身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疑,但是正如她傷殘後拄著拐杖撞擊地面的聲音一樣,絲毫不影響她的決絕。

黎頌看到她回來,下意識伸出手去扶她。她卻擺了擺手,自己穩穩地上了車。

車門合上的瞬間,她偏頭看了程明篤最後一眼。

那一眼並不熾熱,不繾綣,也不帶任何求而不得的執念。

只是一種,放下的確認。

程明篤就那樣站在原地,沒追,也沒動。他好像意識到,自己此刻再多說什麽,都是對她的綁架。

他曾無數次幻想他們再次重逢的畫面,哪怕吵一架、抱一下,甚至一場歇斯底裏的崩潰都可以。

可最終,葉語鶯什麽都沒有給他。

只給了他一句,遲到八年的“再見”。

黎頌啟動車子,駛入主路,混入擁擠的車流中。

程明篤的身影,在後視鏡裏漸漸縮小,最終模糊在城市霧色裏。

“累了?”黎頌輕聲問。

她嗯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天陽光並不刺眼,卻還是照得她眼睛發酸。

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眼淚才後知後覺地簌簌落下。

黎頌側頭看了她一眼,靠邊停了車,給她遞上了紙巾。

他深知自己剛才目睹了一場道別。

從來沒有人了解過葉語鶯出國之前的故事,個別知道些內情的人都避而不談,也許是因為個中細節,都帶著足以摧毀內心的悲傷與無奈。

有些告別,說出來才叫結束。沈默,就會繼續困住人。

黎頌靜靜在旁邊陪伴她,用輕松的語氣問道:“語鶯,你學了多少年的德語?”

這種和悲傷無關的話題能短暫轉移她的註意力,她用紙巾吸幹眼角的淚光,略作調整,答道:

“十一年……”

黎頌沈吟道:“你今年二十六歲,也就是說從十五歲開始的,也就是說那時候你就知道自己要去德國嗎?”

“當時沒有想過,但是在我十五歲那年,有人說學德語能解我的心結,我就去嘗試了。”

她如常地回答著,眼神帶著些惆悵。

“那個人,就是剛才的那位吧……”黎頌多少已經猜到了,“原來,他就是你十八歲之前的秘密……”

葉語鶯沒有否認,點點頭:“嗯。”

“是不是因為……你知道自己還需要回德國進行後續的手術,才對他徹底告別的,否則,現在應該是你們的重逢日,應該是你們的Happy Ending才對……”

“此刻的我,有可能是我此生最後的體面時刻了……”她嘆息道。

神經可塑性有時間窗,再拖下去就徹底無法恢覆,德國方面的專家組討論過,她的神經功能已經到了‘衰減前的臨界點’,如果再不做幹預,未來三年內,她極可能失去所有自主功能。

下次手術至關重要,可能是她最後一次修覆機會,但是不能保證她恢覆如常,能許會讓她坐在輪椅上過完餘生,或者……提前結束。

提前結束是委婉說法,如果這次手術失敗,她不會立刻死亡,而是……可能走入一個生命質量極低、依賴呼吸機或臥床的狀態,生理功能會逐步衰竭,無法支撐長久的生命活動。

在此狀態下,很可能在三到五年內因並發癥去世。

黎頌不想讓她沈湎於悲傷,打開車內的音樂,播放了皇後樂隊的《波西米亞狂想曲》,低沈的鋼琴聲在車廂中流淌,悄然將情緒帶離。

葉語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在音聲中輕輕揚起,指尖隨著音樂的節拍輕輕敲著大腿。

“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Freddie Mercury 的聲音從音響中響起,像是替她唱出那些她無法言說的悲涼。

黎頌並沒有打破這份靜默,只是專註開車,偶爾瞥她一眼,確認她的情緒還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旋律。

等歌聲唱到那一句 “Nothing really matters to me” 時,葉語鶯輕輕張開眼,喃喃開口:

“其實我也怕的,黎頌。”

她的聲音很輕,但像刀子一樣刮在黎頌心上。

“怕這是我人生的句點,怕醒來之後,只剩下等死的每天……”

黎頌點頭,眼裏一瞬而過的情緒太快,快到他來不及掩飾。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溫和卻堅定:

“語鶯,你不是第一次從死亡邊緣撿回來的人了。既然命運還肯讓你多活一次,就說明它還沒準備好收你。”

葉語鶯笑了,轉頭釋然地看向窗外灰綠色的冬景。

作者有話說:

----------------------

50個紅包掉落![三花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